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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71、第二百七十一章 胤禛番外二十五 冰魄雪莲（四） 圆明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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圆明园，“方壶胜境”与“福海”交界水域，子时初刻。
夜色如墨，浓得化不开，将这片白日里风光旖旎的皇家园林，笼罩在一片近乎死寂的黑暗中。唯有水面，在无星无月的天幕下，反射着远处零星几点宫灯投来的、破碎而黯淡的微光，幽幽沉沉，如同深不见底、择人而噬的巨兽之口。秋风凛冽，卷过水面，带起呜咽般的涛声，更添几分阴森诡秘。
数盏特制的、以厚牛皮蒙面、仅留一线光孔的气死风灯，被小心地悬挂在临时扎起的木排边缘，昏黄的光晕勉强照亮方圆数丈的水面，也照亮了木排上、以及附近岸边，数十名身着黑色水靠、神色冷峻、眼神锐利如鹰隼的粘杆处精锐。他们沉默地忙碌着，检查绳索、铁钎、水下利刃，以及一种特制的、用于在水下照明和传递信号的琉璃罩短灯。空气凝滞，只有压抑的呼吸声、水波轻拍岸边的声响，以及远处夜枭偶尔凄厉的啼叫。
胤禛独自伫立在岸边一块突出的岩石上，玄色披风在夜风中猎猎作响，几乎与身后的黑暗融为一体。他面朝那片被灯火勉强勾勒出轮廓的、曾发现“阴章”玉佩的水域，面色沉静如水，唯有那双在黑暗中灼灼生光的眼眸，泄露了内心翻涌的惊涛与孤注一掷的决绝。时间，如同悬在头顶、滴答作响的漏刻，每一息都敲击在他的神经上。绾绾唇边凝聚的冰蓝水珠，锦褥上指向东南的湿痕，陈老先生“撑不过子时三刻”的断言，如同三把烧红的烙铁，烫在他的心上。
“主子，”甲二无声无息地出现在他身后，低声道，“已探查清楚，那处漩涡位于假山基座东北侧水下约一丈深处，直径不足三尺，但吸力颇强，寻常人难以靠近。漩涡中心水流紊乱，隐约可见下方有更大的幽暗空间，但被乱石和水草部分堵塞。已派最擅长闭气与潜游的两人下去初步探过，言下方似有通道，但极狭窄，且水温……低得不寻常。”
水温低得不寻常……胤禛眸光一凝。与玉泉水温骤降异曲同工！是了，极阴寒之处，或许便是“冰魄雪莲”可能生长或显化的环境！
“清理通道，扩大入口。要快。”胤禛的声音不高，却带着斩钉截铁的寒意，“活水进去，死人出来。一炷香之内，本王要看到下面的情形。”
“嗻！”甲二领命，转身对木排上的众人打了个手势。
立刻，四名身材精悍、气息悠长的粘杆处好手，口含细竹管（用于换气），腰系绳索，手持分水峨眉刺和短柄铁镐，如同四条黑色的游鱼，悄无声息地滑入冰冷刺骨的水中，径直向着那处漩涡潜去。岸上，数人紧紧握住连接他们腰间的绳索，随时准备接应。
水面泛起剧烈的涟漪，漩涡似乎因外力的介入而更加躁动。时间在令人窒息的等待中缓缓流逝。胤禛负手而立，目光死死盯住那处翻涌的水面，指尖在披风下无意识地收拢。他能听到自己胸腔内沉稳却略显急促的心跳，也能感觉到夜风刮在脸上那刺骨的寒意。这寒意，与绾芊身上的冰冷，何其相似……
约莫过了半盏茶功夫，水面猛地炸开，一名探水者率先冒出头，抹了把脸上的水，对岸上急促地打了个手势——下方有发现！通道已勉强扩开，可容一人通过，但里面情况复杂！
“再下去两人，带灯，带网兜，带凿子！”胤禛不等甲二回报，直接下令。
又是两名装备更齐全的好手潜入水中。这一次，等待的时间更长。水下隐约传来沉闷的凿击声和器物碰撞声，水面动荡不休。岸上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忽然，连接最后一名下水者的绳索猛地剧烈抖动起来！岸上拉绳之人猝不及防，竟被带得一个踉跄！紧接着，水面“哗啦”一声巨响，那名下水者竟以一种近乎狼狈的姿态被“抛”出了水面，连滚爬爬地扒住木排边缘，脸色惨白，嘴唇发紫，牙齿咯咯打颤，指着水下，声音因极致的寒冷与惊骇而扭曲：“下……下面……好……好冷！有……有光！蓝色的光！还……还有……冰……冰里……有东西！”
蓝色的光！冰里有东西！
所有人的心都提了起来！胤禛瞳孔骤缩，再也按捺不住，向前迈出一步，厉声道：“捞上来！快！”
木排上的众人七手八脚地将那名冻得几乎僵硬的探水者拉上来，裹上厚毯。另外几名下水者也陆续浮出，皆是面色青白，浑身颤抖，但眼中却都闪烁着难以抑制的激动与……一丝恐惧。其中一人手中，紧紧抓着一个以油布和防水皮革 hastily 包裹起来的、约莫脸盆大小的不规则物体，那物体边缘还在滴滴答答地淌着水，散发出一股惊人的寒意，连包裹它的油布表面，都迅速凝结了一层白霜！
“主子！找到了！在下面一个拐弯的冰窟里！嵌在冰壁中！冒着蓝光！属下们凿开冰层，才勉强取出！” 那名手持包裹的探水者声音发颤，不知是冷是怕还是激动。
胤禛几步踏上木排，甲二连忙上前，小心地接过那包裹，在木排上铺开的厚油布上，一层层解开。
当最后一层防水皮革被掀开时，饶是胤禛心志坚如铁石，呼吸也不由得为之一滞！
映入眼帘的，并非一株传统意义上的“莲花”。
那是一块……不，应该说是一“丛”奇异的结晶。大约有成年男子两个拳头大小，整体呈现出一种极其纯净、毫无杂质的冰蓝色，晶莹剔透，仿佛最上等的寒冰雕琢而成。但其形态，却天然生长成一朵层层叠叠、含苞待放的莲花模样！花瓣、花萼、乃至中心若隐若现的莲蓬雏形，皆栩栩如生，浑然天成，绝非人力所能为。最奇异的是，这“冰莲”通体散发着一种柔和而清冷的冰蓝色光华，并不刺眼，却将周围数尺内的水面、木排、乃至众人的脸庞，都映照得一片幽蓝，仿佛置身于月光下的雪原。一股精纯到极致、也寒冷到极致的灵气（或者说寒气），随着它的出现，瞬间弥漫开来，木排边缘的水面，竟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凝结起一层薄薄的冰晶！
冰魄雪莲！传说中的天地灵物，竟真的存在于世！而且，就生长在圆明园这片水域之下，与那半块“阴章”玉佩埋藏之处，不过咫尺之遥！
胤禛强压下心头的震撼，伸出手，指尖缓缓靠近那朵冰莲。离得尚有半尺，一股钻心刺骨的寒意便顺着手臂蔓延上来，几乎要冻结血液。但这寒意之中，却又隐隐蕴含着一丝难以言喻的、温润柔和的生机，与他之前触碰“阴章”玉佩时的纯粹阴寒，以及绾绾体内那冰蓝光芒的气息，竟有七八分相似，却又更加精纯、更加……古老浩瀚。
是它了！这就是能调和绾绾体内阴阳冲克、救她性命的“冰魄雪莲”！
“小心收好！即刻回府！”胤禛收回手，声音因激动而略显低哑，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急迫，“甲二，你带一半人留下，彻底探查清理水下通道与冰窟，看看有无其他异物或线索。其余人，随本王走！”
“嗻！”
那朵冰蓝雪莲被重新用数层特制的、内衬棉绒的铅盒妥善封装（以隔绝其惊人的寒气与可能的气息外泄），由两名粘杆处好手一前一后，小心翼翼、如捧圣物般抬起。胤禛不再停留，转身大步向岸边走去，翻身上马。一行人护着铅盒，如同离弦之箭，冲破沉沉夜色，向着雍亲王府方向疾驰而去。
马蹄声碎，踏破长街寂寥。夜风扑面，寒彻骨髓，却吹不散胤禛心头那越烧越旺的急火。他不停地估算着时间，子时已过，距离陈老先生判定的“子时三刻”大限，越来越近！快！再快一点！
雍亲王府，“武陵春色”。
当胤禛带着一身夜露寒气，与那承载着最后希望的铅盒冲入院落时，子时已过半。内室之中，气氛已压抑绝望到顶点。
陈老先生和孙之鼎皆是面色灰败，眼神涣散。所有能用的针、药、手段，都已用尽。绾绾静静地躺在床上，面色是一种近乎透明的死白，呼吸微弱到几乎停滞，胸膛的起伏已然微不可察。唇边不再有冰蓝水珠渗出，眉心那点幽光，也已黯淡到只剩一丝几乎看不见的微芒，仿佛下一刻就要彻底融入这无边的黑暗。小喜瘫软在脚踏上，无声流泪。马齐佝偻着背，坐在椅中，目光空洞地望着女儿，仿佛一尊瞬间苍老了二十年的石雕。
看到胤禛闯入，看到他身后那被小心翼翼抬进来的铅盒，以及那即便隔着铅盒也能隐约感受到的、精纯冰寒的灵气，陈老先生浑浊的老眼中，骤然迸发出难以置信的、近乎回光返照般的精光！
“王……王爷？！这……这是？！”
“冰魄雪莲。”胤禛言简意赅，声音带着疾驰后的微喘，却异常清晰，“如何用药？快！”
陈老先生浑身剧震，几乎要扑到那铅盒上，却又强自忍住，急声道：“快！打开！取……取中心莲蓬处，最精华的莲蕊三根，不，两根即可！以无根水煎至将沸未沸，化入参汤，喂服！要快！侧福晋生机将绝，需以此莲蕊至阴至纯之气，接引她体内溃散阴气本源，重定阴阳枢机！”
早有准备的苏培盛立刻端来早已备好的、以玉泉山新汲活水烧就的“无根水”和小巧的玉制药罐。甲二亲自上前，在陈老先生的指点下，用特制的玉刀玉钳，极其小心地打开铅盒。
铅盒开启的刹那，一股比之前强烈数倍的冰寒灵气混合着清冽异香，瞬间充盈了整个内室！所有人都不由自主地打了个寒颤，却又觉得精神一振。只见那朵冰蓝雪莲静静躺在盒中，光华流转，美得不似人间之物。
陈老先生颤抖着手，用玉钳玉刀，精准而迅速地，从那含苞待放的莲心处，取出了两根细如发丝、却晶莹剔透、光华内蕴的冰蓝色莲蕊。莲蕊离体的瞬间，那朵雪莲的光华似乎黯淡了一丝，但依旧瑰丽非凡。
莲蕊被迅速投入玉罐中微微翻滚的“无根水”。奇异的景象发生了——莲蕊入水即化，不见踪影，但那罐中的清水，却瞬间变成了澄澈的、散发着柔和冰蓝光晕的液体，异香扑鼻，寒意逼人，却又奇异地让人感到心旷神怡。
“快！参汤！”陈老先生催促。
早已准备好的、以那支三百年老参最后一点精华熬成的参汤被倒入玉罐，与那冰蓝液体混合。陈老先生手持玉勺，快速搅动，口中念念有词，似乎在进行某种古老的调和仪式。片刻，他将混合好的药液倒入一个温润的白玉碗中。
药液在玉碗中，呈现出一种奇异的、仿佛内蕴星河的淡金泛冰蓝色泽，热气袅袅，却散发着沁人心脾的寒意与生机。
“扶起侧福晋，小心喂下。”陈老先生将玉碗递给早已候在一旁、双手颤抖的小喜。
小喜在孙之鼎的帮助下，小心翼翼地扶起绾绾几乎毫无生机的身体，用玉匙舀起那神奇的药液，一点点滴入她干裂青紫的唇间。
第一口药液喂下，毫无反应。
第二口，依旧。
内室中，所有人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胤禛死死盯着绾芊的脸，背在身后的手，指甲已深深掐入掌心。
第三口药液缓缓滑入咽喉。
突然——
绾绾那微弱到几乎断绝的呼吸，猛地一窒！紧接着，她灰败死白的脸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泛起一丝极其不正常的潮红！身体开始剧烈地痉挛、颤抖！喉咙里发出“嗬嗬”的怪响！
“格格！”小喜吓得手一抖，药碗几乎脱手。
“按住她！是药力与体内残存阳气冲突！正常现象！继续喂！不能停！”陈老先生厉声喝道，眼中却爆发出狂喜的光芒——有反应了！说明药力起效了！
孙之鼎和另一名太医连忙上前，帮忙按住绾绾挣扎的身体。小喜强忍着恐惧，继续将药液一点点喂入。
随着药液的不断流入，绾绾身体的痉挛越来越剧烈，脸色在潮红与死白之间飞速变幻，额角青筋暴起，仿佛正承受着难以想象的痛苦。但她的呼吸，却奇迹般地……重新出现了！虽然依旧微弱，却有了清晰的节奏！眉心那点即将熄灭的冰蓝幽光，也如同被注入了一股强大的力量，骤然亮了一瞬，随即稳定下来，虽然依旧黯淡，却不再闪烁欲灭！
当最后一滴药液喂完，绾绾的痉挛达到了顶峰，她猛地仰头，发出一声极其短促、却仿佛用尽了全身力气的痛哼，随即，整个人如同被抽空了所有力气，软软地倒回小喜怀中，彻底不动了。
呼吸，平稳而绵长。
脸色，潮红褪去，死白渐消，恢复成一种大病后的、虚弱的苍白，却再无那诡异的灰败与青紫。眉心那点冰蓝幽光，静静地亮着，虽然微弱，却稳定。
生机，回来了。
内室中，一片死寂。所有人都目瞪口呆地看着这堪称“起死回生”的奇迹。陈老先生踉跄一步，瘫坐在椅子上，老泪纵横，喃喃道：“活了……真的活了……阴阳重定，本源归位……苍天有眼，苍天有眼啊……”
马齐猛地从椅子上站起，扑到床边，看着女儿那虽然昏迷、却已恢复生机的脸庞，喉咙里发出压抑的、如同受伤野兽般的呜咽，最终化作一声撕心裂肺的：“绾儿——！”
胤禛依旧站在原地，没有动。他看着床上呼吸平稳的绾绾，看着那点稳定的冰蓝幽光，看着狂喜的陈老先生和失声痛哭的马齐，心中那根紧绷到极致的弦，骤然松开，带来一阵虚脱般的无力感，随即，又被更深的、冰冷的思量所取代。
救活了。冰魄雪莲，果然有效。
但，这只是一个开始。
绾绾体内阴阳冲克虽被暂时调和，本源得以稳固，但她与“冰魄纹章”、与灰衣人、与那神秘“界限”的关联，却并未消失，反而可能因这“雪莲”之力，而变得更加紧密、更加……难以预测。
而且，这朵“冰魄雪莲”为何会生长在圆明园水下？与那半块“阴章”有何关系？与巴图台吉献上的“阳章”又有何牵扯？“界限松动，守护者现”……灰衣人，你究竟知道多少？下一步，又会如何？
无数疑问，如同这夜色褪去、黎明将至前的最后黑暗，沉沉地压了下来。
胤禛缓缓吐出一口浊气，走到床边，居高临下地，看着绾绾沉睡中依旧微蹙的眉心。他伸出手，指尖悬在那点冰蓝幽光上方，这一次，没有寒意袭来，只有一种温润平和的、仿佛与周围天地隐隐共鸣的奇异感觉。
“看好她。”胤禛收回手，声音恢复了惯常的冰冷与平静，对苏培盛和陈老先生吩咐道，“任何变化，即刻来报。这朵雪莲剩余部分，妥善封存，没有本王手令，任何人不得擅动。”
“嗻（是）。”苏培盛和陈老先生连忙应下。
胤禛最后看了一眼绾绾，转身，走出了这间刚刚经历了生死轮回的内室。晨光熹微，已在天际泛起鱼肚白。
新的一天，开始了。
但有些秘密，有些较量，有些关乎生死与江山的棋局，却随着这朵“冰魄雪莲”的现世与使用，被推向了更加深不可测、也更加凶险万分的境地。
绾绾的命，暂时保住了。
可她的命运，以及被卷入这命运漩涡的所有人，又将走向何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