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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70、第二百七十章 胤禛番外二十四 冰魄雪莲(三)   康熙五 ...

  •   康熙五十七年,八月十九,亥时三刻。

      夜色浓稠如墨,沉沉地压在雍亲王府上空,也压在每个人的心头。秋风已带上刺骨的寒意,呼啸着穿过庭院,卷起枯叶,发出呜咽般的声响,更添几分不祥。“武陵春色”内室,灯火通明,人影幢幢,却死寂得可怕,只有压抑的呼吸声,炭火噼啪声,以及……床上那人儿越来越微弱、越来越断续的、仿佛下一刻就会彻底停止的呼吸声。

      绾绾的情况,已恶化到连陈老先生和孙之鼎都感到无力回天。她周身那冰蓝色的光晕已然彻底消失,皮肤下赤红流窜的痕迹也变得迟缓、黯淡,仿佛两股交战的力量都已筋疲力尽,只剩下这具残破的躯壳,在缓慢而不可逆转地滑向死亡的深渊。她的脸色是一种近乎死寂的灰白,嘴唇青紫,长睫在眼睑下投出浓重的阴影,一动不动。唯有眉心那点冰蓝幽光,依旧以极其微弱、却顽强到近乎残忍的频率,一下、一下地闪烁着,如同风中残烛最后一点火星,固执地不肯熄灭,却也照亮不了任何前路,只是昭示着生命正在飞速流逝。

      陈老先生额头的汗,已不是热汗,而是冰冷的虚汗。他捻着金针的手指,微微颤抖。能用的穴位都已用遍,能疏导的气息早已紊乱崩散。那支三百年老参,已然化入参汤,强行灌下,却如同泥牛入海,激不起半分生机波澜。暹罗寒玉贴在绾绾心口,触手一片骇人的冰冷,仿佛连那玉石的寒意,都被她体内更深的死寂所吞噬。

      “王爷……”陈老先生的声音干涩得如同砂纸摩擦,他看向一直如同石雕般立在床尾阴影里的胤禛,眼神中充满了绝望与歉然,“下官……尽力了。侧福晋心脉本源已近枯竭,阴阳二气……已然……已然开始离散溃散……若无‘雪莲’调和引导,只怕……只怕撑不过……子时三刻……”

      子时三刻。距离此刻,只剩不到一个时辰。

      胤禛没有动,也没有说话。他只是站在那里,背脊挺得笔直,仿佛能撑起这塌下来的天。烛火将他棱角分明的侧脸映照得一片冰冷,眸色深不见底,翻涌着惊涛骇浪,却又被一层厚厚的、名为“理智”与“掌控”的寒冰死死封住。只有那垂在身侧、紧握成拳、指节因过度用力而泛出青白的手,泄露了他内心那足以焚毁一切的暴怒、不甘与……一丝连他自己都无法理解、也不愿承认的、尖锐的恐慌。

      他算计了一生,掌控了无数人、无数事,从九龙夺嫡的腥风血雨中杀出一条血路,一步步接近那至高无上的位置。他以为一切尽在掌握,即便是绾绾这身怀秘密、来历诡异的棋子,他也能牢牢握在手中,慢慢榨取价值,理清谜团。可如今,这枚棋子,却要在他眼前,以这样一种诡异而绝望的方式,彻底崩坏、消失!而他却束手无策!只能眼睁睁看着,等待着那最后时刻的来临!

      这种失控的感觉,比任何政敌的攻讦、比父皇的猜忌、比兄弟的暗算,都更让他感到愤怒与……无力。

      粘杆处撒出去的人,如同石沉大海,至今没有关于“雪莲”的确切消息传回。西山、玉泉山、圆明园……每一处都可能有线索,每一处也都可能是绝路。时间,成了最冷酷的刽子手,一寸寸凌迟着他的耐心与希望。

      “王爷!” 苏培盛几乎是连滚爬爬地冲了进来,脸色比绾绾好不了多少,声音带着哭腔和最后一丝希冀的颤抖,“甲三大人……甲三大人传回消息了!”

      胤禛猛地转头,目光如同淬了火的利箭,射向苏培盛:“说!”

      “西山潭柘寺后山炼丹洞窟……已仔细搜查,除了一些前朝遗留的炼丹废渣和早已腐朽的器具,并无……并无任何异常之物,亦无‘雪莲’踪迹!”苏培盛的声音抖得厉害,“玉泉山源头……水温虽低,但探查后,发现是深处泉眼被几块新近崩落的巨石堵塞,导致水流不畅,寒气积聚所致,已派人疏通,亦非……亦非‘雪莲’显化之兆……”

      希望,如同被针戳破的气泡,瞬间破裂。胤禛的心,沉到了冰冷的谷底。西山、玉泉山,都排除了。那么,只剩下……圆明园?

      仿佛为了印证他最深的恐惧与最后一丝侥幸,又一道身影如同鬼魅般掠入室内,正是留守京中协调的甲二。他脸色凝重,对着胤禛,无声地摇了摇头。

      圆明园“方壶胜境”水域及其周边,粘杆处动用了所有擅长水性与勘探的好手,甚至冒险在深夜潜下水底,摸遍了每一块石头,查遍了每一条缝隙。除了之前发现“阴章”玉佩的那个位置,淤泥有被翻动过的痕迹(显然是之前甲三派人探查所致),以及几处假山基座因年代久远有些微裂痕之外,再无任何异常。没有冰裂声,没有奇异光华,更没有……“雪莲”。

      三条线索,全部中断。“冰魄雪莲”,仿佛真的只是存在于传说中的虚妄之物,从未在这世间留下任何痕迹。

      内室中,陷入了一片比死亡更沉重的绝望死寂。陈老先生颓然闭上了眼。孙之鼎别过脸去。小喜早已哭晕过去,被丫鬟扶到一旁。马齐瘫坐在椅子上,目光空洞地望着床上气息奄奄的女儿,仿佛魂魄都已离体。

      胤禛依旧站在那里,一动不动。只是那周身的寒意,几乎要将周围的空气都冻结。他缓缓抬起眼,看向床上那个生命之火即将彻底熄灭的女子。烛光下,她苍白的面容,竟有一种奇异的、近乎透明的宁静。仿佛所有的痛苦、挣扎、恐惧与不甘,都已随着生机的流逝,而渐渐远去。

      不。不该是这样。

      他还没有弄清她身上的秘密。还没有弄清楚“冰魄纹章”与“龙脉气运”的关联。还没有利用她,达成某些目的。她怎么能……就这么轻易地死了?

      一种近乎偏执的、疯狂的念头,在他心底最阴暗的角落滋生。或许……灰衣人知道“雪莲”在哪里?或许……逼问巴图台吉,能得到线索?或许……用某些非常手段,刺激她体内残存的力量,还能再撑片刻?哪怕……哪怕只是问出最后一句关于“界限”和“守护者”的话!

      就在这令人窒息的绝望与濒临疯狂的念头交织中——

      “滴答。”

      一声极其轻微、却在此刻死寂中清晰得惊人的水珠滴落声,突兀地响起。

      声音来自……绾绾的方向?

      所有人都不由自主地循声望去。

      只见绾绾那紧紧闭合、干裂苍白的唇边,竟缓缓地、渗出了一滴极其细微的、晶莹剔透的……水珠?

      不,那不是普通的水珠。在室内烛火的映照下,那滴水珠竟泛着一种极其纯净、极其幽冷的冰蓝色光泽!如同最上等的寒玉髓,又像是……凝结的月光?

      水珠顺着她唇角滑落,滴在她身下铺着的、素白色的锦褥上,瞬间洇开一小片湿痕。而那湿痕的颜色,竟也隐隐透着一丝冰蓝!

      “这……这是?!” 陈老先生猛地扑到床边,死死盯着那滴冰蓝水珠和锦褥上的湿痕,眼中爆发出难以置信的、近乎癫狂的光芒!“阴气化液?!本源外溢?!不……不对!这水中……这水中有生机!虽然微弱,虽然冰寒,但确实有一丝……有一丝与侧福晋同源的生机在流转!”

      他颤抖着手,用干净的银针,小心翼翼地挑起一丝那冰蓝色的湿润,凑到鼻尖,又伸出舌尖,极其轻微地舔了一下。瞬间,他浑身剧震,老眼中精光爆射!

      “冰寒彻骨!却又……温润柔和!蕴含一丝……造化之意!王爷!王爷!” 陈老先生猛地转向胤禛,声音因极度的激动而尖锐变调,“这……这或许是……或许是侧福晋体内阴气本源,在彻底溃散前,与外界某种同源之物,产生的最后共鸣与……牵引?!”

      同源之物?最后共鸣与牵引?!

      胤禛的瞳孔骤然收缩成针尖大小!他一步跨到床边,目光死死锁住绾芊唇边那正在缓缓凝聚、却比之前更加晶莹、冰蓝光泽也更明显的第二滴水珠,又猛地看向锦褥上那洇开的、带着奇异冰蓝的湿痕!

      难道……“冰魄雪莲”并不在外界,而是……与绾绾体内这濒临溃散的阴气本源有关?!或者,是因为她体内的阴气本源即将彻底消散,反而引动了与“雪莲”之间那最后的、微弱的联系,从而产生了这种“阴气化液”、“本源外显”的奇异现象?!

      “这水……这水痕指向何方?!”胤禛厉声喝问,声音带着他自己都未察觉的颤抖。

      陈老先生闻言,连忙仔细查看锦褥上那冰蓝水痕洇开的形状与方向。水痕并非均匀扩散,而是隐隐呈现出一种……斜向延伸的轨迹,指向床榻的……东南方向?!

      东南方向?胤禛脑海中飞速闪过圆明园的地图。“武陵春色”位于圆明园东北隅,东南方向是……是“方壶胜境”与“福海”,更远处是……是“九州清晏”,是前湖,是……是紫禁城的方向?!

      不,不可能在紫禁城。时间来不及。那么,最有可能的,依旧是圆明园内,“方壶胜境”与“福海”那片水域!但甲二刚刚回报,那里已被彻底搜查,一无所获……

      等等!胤禛的脑海中,电光石火般闪过一个被他忽略的细节!甲三之前的回报中提到,守夜太监曾听到那片水域有“冰裂声”,但查看水面并无异常。如果……如果“雪莲”并非生长在水面或水底,而是……与那“冰裂声”一样,存在于某种更隐秘的、与“界限”相关的维度或空间,寻常探查根本无法发现?!只有绾芊体内这特殊的、濒临溃散的阴气本源,才能产生微弱的感应与牵引,并以这种“阴气化液”的方式,指示出大概的方向?!

      “甲二!”胤禛猛地转身,声音因极致的急迫而嘶哑,“圆明园‘方壶胜境’水域,水下可有无暗流、漩涡,或通向地下的隐秘水道、泉眼?!尤其是……能产生‘冰裂声’的、可能与地底寒脉或特殊地质相关之处?!”

      甲二浑身一震,立刻回想,随即快速答道:“回主子,那片水域靠近‘方壶胜境’假山基座处,确有一处不大的水下漩涡,水流较急,但深度有限,之前探查时以为只是普通回流。至于地底水道……附近假山确有缝隙,但皆被淤泥堵塞,未曾深挖。冰裂声……守夜太监言,声音似乎……并非完全来自水面,更像来自……水下或地底?”

      水下或地底!与“阴气化液”指示的东南方向基本吻合!

      “就是那里!”胤禛眼中爆发出骇人的精光,那是一种绝境中抓住最后一根稻草的、近乎孤注一掷的疯狂与决断!“立刻调集所有精通水性、擅长勘探的好手,带上工具火把,随本王去圆明园!掘地三尺,也要给本王找到那处漩涡下的秘密!苏培盛,你留下,配合陈先生、孙太医,务必吊住侧福晋这口气!用参汤,用金针,用一切办法!等本王回来!”

      “嗻!”苏培盛和甲二同时应声,不敢有丝毫迟疑。

      胤禛最后看了一眼床上气息奄奄、唇边冰蓝水珠却凝聚得越来越多的绾绾,那眼神复杂到极致,有审视,有算计,有不容失败的决绝,或许……还有一丝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被这诡异景象所牵动的、更深的东西。

      他没有再犹豫,转身,大步向外走去。玄色的披风在身后扬起,带着凛冽的寒风。

      “武陵春色”外,早已备好快马。胤禛翻身上马,甲二及数名最精锐的粘杆处侍卫紧随其后。马蹄声如同疾雨,撕裂了王府沉寂的夜色,向着圆明园的方向,疾驰而去。

      夜色深重,星月无光。秋风凛冽,卷起漫天尘沙。

      时间,已近子时。

      最后的希望,最后的疯狂,都系于那东南方向,圆明园深处,那片神秘水域之下,未知的“界限”之畔。

      冰魄雪莲,是否真的存在?是否真的能在那最后一刻,被这不顾一切的搜寻所唤醒?

      胤禛不知道。他只知道,他必须去。必须找到。必须……将她从死神手中,夺回来。

      无论代价如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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