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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57、第二百五十七章 胤禛番外十九   甲三的 ...

  •   甲三的回报,是在翌日午后送来的。

      彼时,胤禛正在前湖书房批阅几份从京城转来的密报,关于西南年羹尧剿抚并用、渐次平定苗疆余部的进展,以及朝中对“赤阳果”事件后续若有若无的探究与猜测。他看得很快,朱笔批示也简洁利落,唯有眉心那道惯常的褶皱,泄露着些许并不轻松的思虑。

      甲三如同影子般悄无声息地滑入书房,即便在明亮的日光下,他的存在感也低得惊人。他手中捧着一个尺余见方、裹着厚实油布的木匣,匣身湿漉漉的,边缘还沾着几缕深绿色的水草和些许河泥,散发着池塘淤泥特有的、微腥的气息。

      “主子,”甲三的声音压得极低,带着一贯的平板无波,“按您的吩咐,‘镂月开云’前荷塘已仔细探过。那处水域并无机关暗道,水底淤泥厚约两尺,多是历年枯荷败叶沉积而成。唯在此处,”他精确地报出了一个方位,与昨夜绾绾的凝望之处基本吻合,“淤泥之下约一尺深处,发现了这个。”

      他将木匣轻轻放在书案边缘,并未打开,只是后退一步,垂手肃立。

      胤禛的目光从密报上移开,落在那湿漉漉的木匣上。油布包裹得很严实,看不出里面是什么,但那隐约透出的、与周围环境格格不入的阴冷沉滞气息,却让他眸色微深。他没有立刻去碰,只是淡淡问道:“如何发现的?可有人察觉?”

      “奴才命人以清理水闸、疏浚水道为名,调了园中花匠里两个生面孔、水性最好的下手。其中一个在潜至该处时,脚踝被硬物硌到,摸索之下,觉其形状规则,不似寻常石块或枯木,便挖了出来。当时附近并无闲杂人等,‘镂月开云’那边门窗紧闭,侧福晋似乎在午憩,应未察觉。取出后即刻装入木匣,以油布密封,未让第三人经手。” 甲三回答得一丝不苟。

      “嗯。”胤禛应了一声,示意甲三打开木匣。

      甲三上前,动作麻利却谨慎地解开油布系的结,掀开匣盖。

      一股混合着河泥腥味、水草腐败气息以及某种难以言喻的、陈旧阴郁气味的怪异味道,瞬间弥漫开来。木匣内衬着干燥的细麻布,麻布上,静静躺着一件物事。

      那是一块……玉佩。

      确切地说,是半块玉佩。

      约有婴儿手掌大小,玉质在窗外透入的天光下,呈现出一种黯淡的、仿佛蒙着厚厚尘垢的灰白色,并非上好的羊脂玉或和田玉,更像是某种质地粗糙的地方玉种,甚至可能是……石料。形状不规则,边缘有清晰的断裂痕迹,显然是从一块更大的玉佩上碎裂下来的。断裂处参差不齐,透着岁月的沧桑感。

      吸引胤禛目光的,并非这玉的质地或残缺的形态,而是玉佩表面雕刻的纹路。那纹路极其古拙怪异,既非常见的龙凤呈祥、花鸟鱼虫,也非道教符箓、佛教梵文。线条粗犷扭曲,如同某种原始的图腾或难以解读的秘文,深深浅浅地刻在玉面上,因常年被淤泥包裹,纹路缝隙里还残留着黑绿色的污迹,更添几分神秘与阴森。纹路的中央,似乎曾镶嵌过什么东西,如今只剩下一个不规则的小凹槽,空荡荡的,边缘有细微的磨损痕迹。

      最奇特的,是这半块玉佩的色泽。在黯淡的灰白底色上,靠近断裂处的部分,竟隐隐透出一种极其幽暗的、仿佛沉淀了无数岁月的深蓝色,如同深海之渊,又似……极地寒冰的最深处。这蓝色并非均匀分布,而是如同墨滴入水,丝丝缕缕地浸润在玉质纹理之中,形成一种诡异而独特的渐变。

      胤禛的指尖,在触碰到玉佩冰冷粗糙表面的刹那,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一股极其微弱、却异常清晰的寒意,顺着指尖蔓延开来,并非冬季河水那种刺骨的冷,而是一种更深沉的、仿佛能沁入骨髓、冻结灵魂的阴寒。这寒意,与他记忆中,那夜绾绾心口浮现冰蓝光芒时,所感受到的诡异冰凉,竟有几分…相似!

      他拿起玉佩,凑到窗边更明亮的光线下,仔细端详。那古拙的纹路在光线下显得更加清晰,扭曲盘绕,仿佛在诉说着某种古老而晦涩的语言。断裂处的痕迹很旧,绝非新近碎裂。玉佩的边缘和穿孔处也有明显的磨损,说明它曾被人长期佩戴或摩挲。

      “就只这个?”胤禛问,声音听不出情绪。

      “是。方圆三丈内的水底,均已仔细筛过,再无他物。”甲三肯定道,“此物深埋淤泥之下,若非巧合,极难发现。看其形制纹路,不似本朝之物,倒像是…前朝,甚至更古早的样式。且埋藏时间,恐非十年八年。”

      前朝?甚至更古早?深埋在圆明园修建之前便已存在的荷塘淤泥之下?

      胤禛的眉头缓缓蹙紧。圆明园此地,前朝曾是前明某位勋贵的别业,更早或许还有其他用途。一块年代久远、纹路怪异、质地特殊且透着诡异寒气的半块玉佩,为何会出现在绾绾“感知”异常的水域之下?是巧合?还是……她所“感知”到的,就是此物?

      这玉佩与她体内的冰蓝光芒、与灰衣人、与“冰魄雪莲”、与那接二连三的杀机……究竟有何关联?

      “可有人认得这纹路?”胤禛将玉佩放回木匣,那股阴寒之气似乎也随着距离拉远而减弱。

      甲三摇头:“奴才已让手下拓印了纹样,秘密寻访京城几个专攻金石古玩、乃至旁门左道的老人。目前尚无确切消息。只一人言,此纹路风格,似乎与滇黔深山某些古老苗寨祭祀所用图腾,有几分形似,但不敢确定。且那幽蓝之色,更是闻所未闻。”

      苗寨图腾?又是西南苗疆?与黑巫寨有关?

      胤禛的心沉了下去。线索似乎再次指向了那片神秘而危险的西南之地,指向了与绾芊身上“牵机引”及可能秘密息息相关的源头。

      “继续查,不惜代价。”他声音冷了下来,“但务必隐秘。此物出现之事,除你与下水之人,不得再有第四人知晓。那两人,处理干净。”

      “嗻。”甲三躬身,毫无迟疑。他知道“处理干净”意味着什么。在粘杆处,知道不该知道的秘密,结局只有一个。

      “另外,”胤禛的目光再次落回木匣上,眸色深沉如夜,“‘镂月开云’那边的守卫,再加一倍。暗桩撤回一半,换上新面孔。侧福晋若有任何异动,尤其是对荷塘方向表现出异常关注,即刻来报。但……不要惊扰她,更不要让她察觉守卫有变。”

      他要将她看得更紧,也要用更隐蔽的方式去看。他想知道,当她“感知”到的东西被取走之后,她会有何反应。这半块玉佩,是钥匙,是线索,也是……新的诱饵。

      “是。”甲三领命,重新用油布仔细包裹好木匣,悄无声息地退下,仿佛从未出现过。

      书房内重归寂静。只有那若有若无的、来自玉佩的阴寒气息,似乎还萦绕在空气中,混合着沉水香的淡雅,形成一种诡异而矛盾的氛围。

      胤禛独自立于窗前,望着窗外明媚的夏日景致,心思却已飘远。

      半块古玉,深埋水底,纹路诡秘,寒气逼人。绾绾的异常感知,体内的冰蓝光芒,灰衣人的神秘丹药与警告,西南苗疆的黑巫寨与“冰魄雪莲”,蒙古与八弟残余势力的暗中窥伺……这一切,如同散落的珠子,被这半块突然出现的玉佩,隐隐串联了起来。

      但这串联起的图景,非但没有变得清晰,反而更加迷雾重重,危机四伏。

      他将这玉佩秘密取出,隔绝了绾芊与其可能的联系,却也切断了一条或许能引蛇出洞、或是揭开谜底的线索。是福是祸,犹未可知。

      而绾绾……想到昨夜她独自立于水边、那单薄却透着孤绝与探寻意味的背影,胤禛心中那丝被强行压下的、复杂的情绪,再次悄然浮起。

      她就像一个行走在黑暗中的旅人,手中仅有一盏微弱的、时明时灭的灯笼,却要面对前方无数未知的陷阱与窥伺的猛兽。而他,既是那黑暗中可能存在的、最大的威胁之一,却也成了此刻,唯一能(或许也是愿意)暂时为她挡住部分风雨的人。

      这种认知,让他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混杂着掌控欲、探究心与一丝莫名烦躁的复杂情绪。

      他需要知道这玉佩的秘密。更需要知道,这秘密背后,究竟隐藏着怎样的力量,吸引着怎样的目光,又会将他和她,引向何方。

      “苏培盛。” 他扬声唤道。

      “奴才在。” 苏培盛应声而入。

      “传孙太医来。另外,库房里那支百年老山参,取出来,送到‘镂月开云’,就说是……本王赏的,让侧福晋好生将养,无事……不必再往水边去了,湿气重。” 胤禛的声音平淡无波,仿佛只是寻常的关怀与吩咐。

      “嗻。”苏培盛心领神会,躬身退下。送参是恩典,也是提醒,更是……警告与限制。

      胤禛重新坐回书案后,目光扫过那份关于西南平苗的密报,又仿佛透过密报,看到了更远的地方。

      水下的秘密,已然浮出半面。

      而水面上,风波,从未止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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