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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56、第二百五十六章 胤禛番外十八   圆明园 ...

  •   圆明园,前湖书房。

      更深露重,万籁俱寂。窗外,偌大的园林沉浸在墨蓝色的夜幕里,唯有廊下几盏气死风灯,投下昏黄摇曳的光晕,勉强勾勒出近处亭台水榭模糊的轮廓。远处福海的水面,在无星无月的晦暗夜色中,如同沉睡的巨兽,漆黑一片,连惯常的波光粼粼都隐去了。

      胤禛独自立于窗前,并未点灯。书房内,只有角落里一座青铜狻猊香炉,吐着极淡的、宁神静气的沉水香,青烟袅袅,在几乎凝滞的空气中,笔直地上升,至梁下才缓缓散开。他手中无意识地摩挲着一枚温润的、边缘已磨得光滑的墨玉扳指,目光穿透黑暗,投向“镂月开云”所在的方向,眸色深不见底,比这无月的夜色更沉。

      三个时辰前,他就在那荷塘边,离她不过三步之遥。

      她穿着那身过于合身、便于行动的深色衣裤,如同夜色中悄然出没的狸猫,背对着他,蹲在水榭平台的边缘,全神贯注地凝望着那片幽深的水域。夜风拂动她包头的布巾和单薄的衣衫,勾勒出过分清瘦、却在此刻显出一种奇异专注与……力量感的背影。

      那不是一个大病初愈、夜间烦闷、随意散步的女子应有的姿态。那是一种带着明确目的、近乎孤注一掷的探查。她在看什么?或者说,她在“感知”什么?

      粘杆处的暗桩早已发现她的异动,禀报上来。他本可以让人直接拦下,或是装作不知。但鬼使神差地,他挥退了所有人,独自悄无声息地跟了过去。他想亲眼看看,这个身负重重谜团、一次次从生死边缘挣扎回来的女子,在无人监视的暗夜里,究竟会做些什么。

      他看到她如何利用阴影与守卫换班的间隙,如幽灵般穿行;看到她如何在那水边凝立,周身气息与这夜色几乎融为一体,若非他早就知晓她的位置,且自身目力与感知远超常人,几乎难以察觉她的存在——这绝非一个寻常闺阁女子、甚至寻常习武之人能做到的隐匿功夫。还有她转身时,那双在极度惊骇下依旧强作镇定、却掩不住深处一丝倔强与……茫然空洞的眼睛。

      她撒谎了,撒得漏洞百出。可他当时,竟没有当场揭穿,没有厉声质问,甚至……没有多少怒意。有的,只是一种更深沉的、混杂着审视、评估与一丝连他自己都辨不明情绪的复杂心绪。

      是因为她转身时,脸色在晦暗光线下苍白得近乎透明,仿佛下一刻就要被这夜风吹散?是因为她强作镇定的声音里,那一丝几乎难以察觉的颤抖?还是因为……她身上那越来越明显的、“不同”?

      赤阳果救了她,却也像一把钥匙,似乎打开了她体内某种被封印的、或本就潜伏的东西。孙太医说她恢复得“异乎寻常”的快,脉象中除了虚浮渐去,更添了一股难以言喻的、温和却坚韧的生机。粘杆处回报,她近日独处时,常闭目静坐,呼吸绵长,不似睡去,倒像是……某种吐纳调息?还有那夜撷芳斋,她情急之下爆发的、震退两名训练有素死士的“怪力”……

      这一切,都指向一个他不愿承认、却又无法忽视的事实:富察·绾绾,或者说寄居在这具身体里的“车绾绾”,绝非寻常。她身上的秘密,比黑巫寨的蛊毒、比“冰魄雪莲”的传说,更加诡秘,也更加……接近某种超乎常理、甚至触及“怪力乱神”的边缘。

      他厌恶一切不受掌控、难以理解的事物。皇权、朝局、人心,他皆力求洞悉,步步为营。可面对她,他却时常感到一种力不从心的失控。她的过去(两个“过去”),她的记忆,她体内的“异状”,乃至她此刻对着这荷塘水底莫名“探查”的行为……都像一团浓得化不开的迷雾。

      荷塘水底……胤禛的眉头几不可察地蹙紧。那处水域,他自然知道。圆明园是他亲自参与设计督建的,一草一木,一砖一石,乃至水系泉脉的走向,他了然于胸。“镂月开云”前的这片荷塘,水源引自玉泉山活水,清澈见底,并无特别。至少,在修建之初,以及历年清理维护时,从未发现任何异常。

      是她体内的“异状”,让她“感知”到了常人无法察觉的东西?还是……有人在他眼皮底下,在这荷塘中动了手脚,而粘杆处竟未发觉?

      前者,意味着她的“异常”比他想象的更麻烦,更危险,也更……值得“研究”。后者,则意味着他的圆明园,他自认最安全、最严密的“领地”,竟然也被人渗透了!这比直接刺杀更让他震怒,也更警惕。

      无论是哪种,都容不得轻忽。

      “甲三。” 胤禛对着空无一人的书房角落,低声唤道。

      阴影中,如同鬼魅般,悄无声息地现出一个人影,躬身肃立:“主子。”

      “荷塘,”胤禛的声音在寂静中显得格外清晰冰冷,“‘镂月开云’前那片荷塘,白日里,安排可靠懂水性的生面孔,以清理水草、检修水闸为名,给本王一寸一寸地探,尤其是……” 他精确地报出了绾芊那夜凝望的大致方位,“那片水域。水底淤泥、石缝、水草根茎,任何异常之物,哪怕是一块颜色不对的石头,一根铁钉,都给本王捞上来。记住,要做得自然,不可惊动‘镂月开云’那边,更不可让侧福晋察觉。”

      “嗻。”甲三应道,毫无波澜。

      “另外,”胤禛顿了顿,指尖的扳指停止了转动,“加派暗桩,盯紧‘镂月开云’,尤其是侧福晋夜间动静。但……只需记录,不必阻拦,也不必靠得太近。” 他眸中闪过一丝幽光,“本王倒要看看,她还能‘感知’到什么,又想做什么。”

      “是。”

      “蒙古科尔沁部那边,还有大阿哥府,”胤禛的声音愈发沉冷,“有新的消息吗?”

      “回主子,科尔沁右翼的巴图台吉,上月曾秘密接待过一支自称来自甘肃的商队,商队中有人疑似与早年京中某位与大阿哥往来密切的山西皇商有关。巴图台吉近日以‘巡视草场’为名,离开了本部驻地,行踪飘忽。至于大阿哥府内,依旧如常,并无异常信件或人员出入,但……大阿哥身边一个伺候笔墨多年的老太监,月前‘病故’,其侄子却在京郊新置了一处不小的田庄,资金来源不明。”

      线索依旧琐碎,指向却越发清晰。蒙古,大哥(或者说其残余势力),以及……对富察氏锲而不舍的杀机。他们究竟想从富察氏身上得到什么?抑或,是想阻止她“得到”什么?与那荷塘水底可能之物有关?

      胤禛挥了挥手,甲三如来时般悄无声息地退入阴影。

      书房内,重归死寂。

      他重新望向窗外沉沉的黑暗。指尖的墨玉扳指,冰凉坚硬。这是皇阿玛早年所赐,提醒他身为皇子、身为臣子的本分与责任。可如今,他心头盘桓的,却远不止是君臣父子,朝局天下。

      还有那个如同迷雾、又如同一枚特殊棋子般的女子。

      将她带来圆明园,本意是隔绝王府杀机,置于更严密的监控之下,慢慢厘清她身上的秘密,也稳住富察家与年羹尧那微妙的平衡。可如今看来,这圆明园,也并非净土。而她身上的谜,似乎正将她拖向更深的漩涡,也……将他拖了进去。

      他不该对一枚棋子投入过多的、不应有的关注。可那双强作镇定却难掩惊惶茫然的眼,那在生死关头爆发出的、不属于“富察绾绾”的坚韧(或者说,是属于“车绾芊”的?),那日益明显的、“异于常人”的恢复力与感知力……都让他无法仅仅将她看作一枚棋子。

      或许,从一开始,当她敲响登闻鼓,当她在诏狱中濒死却不肯屈服,当她心口浮现那诡异的冰蓝光芒时,她就已经不是一枚可以轻易掌控、随意摆放的棋子了。

      她是一把双刃剑,一件难以估价的秘宝,一个……连他都感到棘手的“变数”。

      他该拿她怎么办?

      继续囚禁监视,直至榨干她所有的秘密价值?可那暗处的黑手不会罢休,她的“异常”也可能带来更大的、无法预知的风险。

      放任不管,甚至……顺水推舟?看她究竟能“感知”到什么,看她与那水底之物、与“冰魄雪莲”、与灰衣人之间,究竟有何关联?这无疑是一场豪赌,赌注可能是他无法掌控的变局,甚至……她的性命。

      胤禛闭上眼,脑海中浮现的,却是那夜荷塘边,她转身时,夜风吹起她额前一缕碎发,拂过苍白的脸颊。那一刻,她不像那个心思深沉、身负秘密的“异数”,倒更像一个迷失在庞大迷宫、独自面对无边黑暗与恐惧的……孤女。

      心底某个极其隐蔽的角落,似乎被那缕碎发,极轻地拂动了一下,泛起一丝极其陌生、也极其微弱的……类似于怜悯,或是不忍的情绪。

      他猛地睁开眼,将那丝不合时宜的柔软情绪,如同拂去灰尘般,狠狠碾碎。他是爱新觉罗·胤禛,是未来的九五之尊,他的世界里,只有算计、权衡与掌控。任何可能扰乱心神、影响判断的软肋,都必须被剔除。

      富察氏可以是棋子,可以是工具,可以是需要破解的谜题,甚至可以是……某种意义上的“盟友”(如果她的秘密对他有利)。但绝不能是别的。

      他缓缓吐出一口浊气,眸光恢复了惯常的冰冷与沉静。

      明日,荷塘探查便会有结果。届时,是敲打,是警告,是更深的禁锢,还是……顺势而为,布下新的棋局,皆在他一念之间。

      至于那心底偶然泛起的、不合时宜的微澜……

      胤禛拿起案上冰凉的茶盏,将杯中早已冷透的残茶,一饮而尽。苦涩的滋味,瞬间蔓延至喉舌,也彻底浇灭了那丝不该存在的温度。

      夜还很长。棋局,也远未到终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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