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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55、第二百五十五章 荷塘月影   自那日 ...

  •   自那日采莲归来,那水面下一闪而逝的微光,与体内气息清晰的悸动,便如同投入心湖的石子,虽涟漪渐平,那石子的存在感,却沉甸甸地压在绾绾心底,搅得她再也无法真正平静。白日里,她依旧维持着那副“静养”的姿态,看书,临帖,偶尔在水榭边坐坐,神情恬淡,仿佛全然沉浸在这圆明园的湖光山色之中。可每当目光无意间掠过那片曾令她心悸的水域,或是在夜深人静、万籁俱寂之时,体内气息运转,总会不自觉地、隐隐地向那个方向“探出”一丝极其微弱的“触角”,仿佛被某种无形的东西牵引着。

      她知道,不能再等了。那水下的东西,如同一只潜藏暗处的眼睛,或是一个无声的呼唤,让她寝食难安。她必须弄清楚,那究竟是什么,为何会引动她的气息,又与她的“异常”、与这圆明园、甚至与将她安置于此的胤禛,有何关联。

      然而,探查谈何容易。且不说那水域看似平静,实则深浅未知,水草缠结,贸然下水,无异于自寻死路。单是这“镂月开云”四周明里暗里的守卫,便是一道难以逾越的屏障。她的一举一动,恐怕都在胤禛的掌控之中。白日里人多眼杂,绝无可能。唯有夜深人静,或许…尚有一线机会。

      三日后,恰逢月晦之夜,天幕如墨,星子稀疏。园中虽有灯火,但在“镂月开云”这相对僻静的角落,夜色依旧浓得化不开,正是掩人耳目的好时机。

      绾绾早早便称身子乏了,遣退了小喜,独自歇下。黑暗中,她睁着眼,静静等待。窗外传来巡夜护卫规律而轻微的脚步声,更夫遥远的梆子声,以及夏夜特有的、聒噪却规律的虫鸣。她耐心地数着更漏,估算着守卫换班的间隙,体内气息在刻意引导下,缓缓流转,不仅驱散了困意,更让她的五感在黑暗中变得愈发敏锐。

      子时三刻,万籁俱寂。连虫鸣都似乎疲倦了,只余下风拂过荷叶的沙沙声,以及远处湖水拍岸的微响。

      是时候了。

      绾绾悄然起身,换上一身早已准备好的、颜色最深的靛青色窄袖衣裤——这是她让苏培盛准备“便于夜间散步”的借口下备下的。长发也用同色布巾紧紧包起。她没有点灯,只凭着对房内布局的记忆,以及窗外透进的、极其微弱的天光,摸索着走到窗边。

      支摘窗被无声地推开一条缝隙。清凉的夜风带着水汽涌入。她侧耳倾听,确认院中巡逻的脚步声刚刚远去,下一班尚未到来。机不可失!

      她深吸一口气,将体内气息运转到极致,一股温热中带着冰凉的气流瞬间充盈四肢百骸,带来一种前所未有的轻盈与力量感。她甚至能隐约“听”到自己血液流动的细微声响,以及心脏沉稳而有力的跳动。这感觉奇异而陌生,却在此刻给了她孤注一掷的勇气。

      她像一只灵巧的狸猫,单手在窗台一撑,身形便悄无声息地翻了出去,落地时只发出极轻的“噗”一声。借着廊柱与花木的阴影,她迅速向水榭方向移动。脚步轻盈,呼吸几乎与风声融为一体。体内气息自发运转,不仅增强了她的体能和敏捷,似乎也让她的存在感降到了最低,与这浓重的夜色融为一体。

      短短几十步的距离,却仿佛走了许久。她能感觉到暗处有几道隐晦的视线扫过,那是粘杆处的暗桩。她将气息收敛到极致,心跳放缓,整个人如同夜色中一块不起眼的石头,静静蛰伏,等待视线移开的刹那,再迅速移动到下一个阴影处。

      终于,有惊无险地抵达了水榭临水的平台。此处无遮无拦,月光虽晦暗,但水面反射的微光,仍可能暴露行迹。她不再犹豫,蹲下身,将气息更多地凝聚于双目与双耳,竭力向白日记忆中的那片水域望去、听去。

      夜色下的荷塘,与白日截然不同。巨大的荷叶在微风中摇曳,如同墨绿的巨伞,投下浓重的阴影。水面幽深,映着晦暗的天光,像一块巨大的、沉默的墨玉。偶尔有鱼儿跃出,激起一圈细微的涟漪,旋即消失。

      白日那微光闪烁的位置,此刻一片漆黑,什么也看不见。只有水波轻轻拍打岸边的声音,单调而重复。

      难道真是错觉?或是那东西只在特定时间(比如日光照射下)才会显现?

      绾绾不死心,将心神沉静到极致,尝试着再次引导体内那缕气息,如同白日采莲时那般,向那片水域“延伸”出感知的“触角”。

      起初,并无反应。只有夜风的微凉,荷叶的清香,以及水波永恒的律动。

      但渐渐地,当她心神完全沉浸,气息运转达到某个微妙的平衡点时,一丝极其微弱、却无比清晰的“共鸣”,如同投入深潭的细小石子激起的涟漪,从那片水域的深处,隐隐传来!

      那感觉玄之又玄,并非声音,也非光线,更像是一种无形的“波动”,与她体内流转的气息,产生了某种难以言喻的共振!这共振极其微弱,若非她此刻全神贯注,且体内气息因连日修炼而壮大凝实了许多,绝难察觉。

      是真的!水下果然有东西!而且,这东西与她体内的气息,或者说,与她心口那冰蓝光芒的“本源”,有着某种神秘的联系!

      这个认知让绾绾心头狂跳,既兴奋,又恐惧。她强压下立刻探明究竟的冲动,强迫自己冷静下来。那“共鸣”传来的方向,似乎在…水面下一丈左右?而且,并非固定一点,而是随着水波,有极其轻微的移动,仿佛…是被水草缠绕、或半埋于淤泥中的某个物体?

      会是什么?是灰衣人提到的“冰魄雪莲”相关的物品?还是别的、与她那“异世”记忆或这具身体秘密有关的物件?抑或是…胤禛故意放置的、试探她的“诱饵”?

      无数念头在脑海中翻滚。她想看得更清楚,想知道那到底是什么。可黑夜、水深、守卫…都是无法逾越的障碍。她甚至不能在此久留,巡逻的守卫随时可能折返。

      就在她犹豫是否要冒险再靠近水边、甚至…是否要设法弄个灯笼或火折子照一下时——

      “在看什么?”

      一个低沉、平静、却带着不容错辨的熟悉嗓音,毫无征兆地,在她身后极近处响起!

      声音不大,甚至可以说是轻缓,但在这样万籁俱寂、心神紧绷的深夜,听在绾绾耳中,却无异于平地惊雷!

      她浑身的血液仿佛瞬间冻结,身体僵硬得如同木雕,连呼吸都停滞了。体内疯狂运转的气息,也因这突如其来的惊吓与极致的危险预感,骤然凝滞,带来一阵气血逆流的闷痛。

      是胤禛!他怎么会在这里?!他什么时候来的?!她竟然丝毫没有察觉!

      巨大的恐惧攫住了她,比那日面对黑衣杀手时更甚。因为这一次,她“异常”的秘密,她深夜独自潜行至此的举动,可能…已经彻底暴露在他的眼皮底下!

      时间仿佛凝固了。夜风吹过荷塘,带来湿冷的水汽,拂在绾绾瞬间冰凉的脸上。她能感觉到身后那道目光,如同实质,落在她的背上,冰冷,锐利,仿佛能穿透她单薄的衣衫,看穿她所有的心思与秘密。

      逃?不可能。解释?如何解释?说自己睡不着出来赏月?可今夜月晦,无月可赏。说自己听到水中有异响?那为何不叫护卫,反而独自潜入?

      无数借口在脑海中闪过,又瞬间被否定。在胤禛面前,任何拙劣的谎言,都是自寻死路。

      短短一瞬,绾绾心中已转过千百个念头,最终,却化为一片近乎绝望的冰冷与…诡异的平静。既然避无可避,那便…直面。

      她缓缓地,极其缓慢地,转过身。

      胤禛就站在她身后三步之外。他也是一身深色常服,几乎与夜色融为一体。月光晦暗,看不清他脸上的表情,只能隐约看到那挺拔的身形轮廓,和那双在黑暗中,依旧锐利如鹰隼的眼眸。

      他没有带随从,苏培盛也不在身侧。就这样孤身一人,悄无声息地出现在这里,如同暗夜中的幽灵。

      “王…王爷。” 绾绾开口,声音因极度的紧张而有些干涩,却努力维持着平稳。她甚至,对着他,缓缓地,福了一福。动作标准,姿态恭顺,仿佛只是深夜偶遇主子,依礼问安。

      胤禛没有动,也没有立刻说话。他只是静静地看着她,目光在她那身与夜色几乎融为一体的深色衣裤上停留了一瞬,又扫过她紧抿的唇和强作镇定的眼眸。

      荷塘边的夜风,似乎更冷了些。

      “夜露深重,你身子未愈,在此做甚?” 他终于开口,声音听不出喜怒,仿佛真的只是随口一问。

      绾芊的心沉到了谷底。他避开了她“在看什么”的问题,直接问她“在此做甚”。这比直接揭穿,更让她感到压力。这意味着,他什么都看到了,却选择不点破,而是要她自己“解释”。

      她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迎上他的目光,尽管在黑暗中,她其实看不清他眼中的情绪。她选择了一个最接近真相、却也最模糊、最无从证伪的回答。

      “妾身…夜间难以安枕,听闻荷塘边蛙鸣声声,便想出来走走,透透气。” 她顿了顿,仿佛有些不好意思,“许是…病中久了,有些贪凉,不觉走得远了,惊扰了王爷,妾身…知罪。”

      她将一切归结于“病中烦闷”、“贪凉夜游”,这是最寻常、也最不易引起深究的理由。至于那身便于行动的衣裤,她可以说是因为夜深怕冷、随意披了件深色外衣。她赌的,是胤禛虽然怀疑,却并无确凿证据证明她别有用心。

      寂静。只有风声,水声,以及她自己擂鼓般的心跳。

      胤禛依旧沉默着。那沉默,如同无形的大山,压在绾绾心头,让她几乎喘不过气。她能感觉到,他的目光仿佛化作了实质的冰锥,一寸寸刮过她的肌肤,审视着她的每一丝表情,每一处细微的颤动。

      良久,久到绾绾几乎要支撑不住,膝盖发软,想要跪下请罪时,胤禛才缓缓移开目光,转向那片幽深的荷塘水面。

      “荷塘夜色,确有几分意趣。” 他淡淡道,语气听不出是信了还是没信,“只是水深露滑,你身子弱,又是夜间,若是不慎落水,恐生不测。日后若要散步,让丫鬟婆子跟着,只在近处走走便是。”

      他没有追问,没有斥责,甚至没有点破她话语中的漏洞。只是用最平淡的语气,陈述了一个“事实”,并给出了一个看似关怀、实则警告与限制的“建议”。

      “是,妾身谨记王爷教诲。” 绾绾垂首应道,心中那根紧绷的弦,却不敢有丝毫放松。

      “回去吧。” 胤禛不再看她,只负手望着荷塘,声音在夜风中显得有些飘忽,“苏培盛在院外候着,让他送你。”

      他连她如何回去,都已安排好了。不是让她自己走回去,而是让苏培盛“送”她。这“送”,是护送,也是…监视与押解。

      “谢王爷。” 绾绾再次福身,然后,几乎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才维持着平稳的步伐,转身,向着“镂月开云”的方向走去。每一步,都仿佛踩在刀尖上。她能感觉到,身后那道目光,一直如影随形,直到她走出很远,拐过回廊,才似乎消失。

      苏培盛果然悄无声息地候在院门外阴影处,见到她,脸上依旧是那副无懈可击的、带着恭敬的笑容,躬身道:“侧福晋,夜深了,奴才送您回去。”

      绾绾没有说话,只是点了点头,跟在他身后。一路无话,只有两人的脚步声,在寂静的园林小径上,显得格外清晰。

      直到回到“镂月开云”,踏入那间依旧昏暗、却让她感到一丝莫名“安全”的寝室,关上房门,绾绾才仿佛被抽空了所有力气,背靠着冰凉的门板,缓缓滑坐在地。

      冷汗,早已浸透了内衫。夜风一吹,冷得她打了个寒颤。

      他看到了。他一定看到了。看到她那身便于夜行的装束,看到她深夜独自潜入水边,看到她对着那片水域凝神“探查”…

      他没有当场拆穿,没有逼问,甚至没有表现出太多的怒意。但这比直接的拆穿更可怕。这意味着,他的怀疑已经坐实,他只是…在等待,在观察,或许,也在布局。

      而她,不仅暴露了“夜探荷塘”的行为,更可能…暴露了她体内那能增强五感、隐匿行迹的“异常”气息!否则,以他粘杆处暗桩的严密,她如何能悄无声息地溜到水边?

      绾绾闭上眼,将脸埋入冰冷的掌心。恐惧,如同冰冷的潮水,再次将她淹没。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汹涌,都要绝望。

      荷塘月影,水下微光,体内悸动…一切的一切,似乎都指向一个更深的、更危险的谜团。而她,就像一只无意间闯入蛛网的飞蛾,越是挣扎,被缠绕得越紧。

      胤禛…他到底知道了多少?他今夜的出现,是巧合,还是…他一直在暗中监视?那水下的东西,是否也与他有关?

      疑问,如同这浓得化不开的夜色,将她彻底包裹。

      窗外,不知何时起了风,吹得荷叶哗哗作响,如同无数人在黑暗中窃窃私语。

      绾绾蜷缩在门边,一动不动。体内那缕气息,似乎也感应到主人极致的惊惧与疲惫,缓缓地、安抚般地流转着,带来一丝微弱的暖意。

      但这暖意,在这冰冷的、充满未知与危险的深夜里,显得如此微不足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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