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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53、第二百五十三章 圆明园月圆之夜   那场发 ...

  •   那场发生在撷芳斋的血腥绑架(或者说,未遂的劫杀),如同一场短暂而惨烈的暴风雨,在雍亲王府内,被胤禛以铁血手腕,强行按下了所有涟漪。尸体被连夜运出,血迹被冲刷得不见踪影,破损的门窗迅速修复,当次日晨光重新照亮庭院时,撷芳斋已恢复了往日的洁净与僻静,仿佛昨夜那场死斗从未发生。只是空气中,似乎还残留着一丝难以言喻的、令人心悸的肃杀与紧绷。

      被震晕的小喜,在灌下安神汤药后醒来,除了颈侧疼痛、心神不宁外,并无大碍。胤禛没有再多问什么,只是下令封了撷芳斋,将竹意轩的护卫撤换了一批,并再次加强了对绾绾居所内外的监控。明里暗里,粘杆处的影子,如同最忠诚也最冷酷的猎犬,将绾绾可能接触到的一切人、事、物,都置于最严密的监视之下。

      绾绾自己也仿佛大病一场。那夜强行催动体内气息带来的虚脱与刺痛,让她在接下来的两日里,几乎无法下床。更深的,是心头的惊悸与疑云。那些黑衣人训练有素,目标明确,绝非临时起意。他们是谁派来的?是毒蛇事件同一批幕后黑手,还是另一股势力?他们为何要抓她?是为了她“富察侧福晋”的身份,还是…为了她身上那可能存在的、“冰蓝光芒”的秘密?胤禛的出现,太过“及时”,及时得…近乎刻意。是巧合,还是他本就布好了局,等着鱼儿上钩,而她,就是那个诱饵?

      这些问题如同毒蛇,在她心头缠绕噬咬,让她夜不能寐,食不知味。胤禛没有给她任何解释,只是在她能起身后,便命人即刻准备,启程前往圆明园。没有盛大的仪仗,没有前呼后拥的排场,只有几辆不起眼的青帷马车,一队精悍的护卫,以及苏培盛亲自打点的一应简便行装。如同一次再寻常不过的、避暑养病的移居。

      马车辘辘驶出雍亲王府的朱红大门,驶过依旧繁华喧嚣的京城街巷,驶向西北郊外。绾芊坐在微微摇晃的车厢里,透过偶尔被风掀起的车帘缝隙,看着窗外迅速后退的街景、人流、以及远处隐约可见的西山轮廓,心头一片茫然。离开这让她几度濒死、也让她时刻如履薄冰的王府,是暂时脱离了险地,还是…跳入了一个更大、更未知的漩涡?

      圆明园,康熙帝赐予雍亲王胤禛的园林,此时尚未达到后世“万园之园”的巅峰规模,但已是亭台楼阁,水榭山石,移步换景,气象万千。胤禛的马车并未在正门停留,而是径直驶入,沿着蜿蜒的园路,穿过数道月门,最终停在一处名为“镂月开云”的独立院落前。

      此处位于园子东北隅,背靠一片苍翠的小山丘,前临一弯碧水,名曰“曲水”,引自园外活泉。院中遍植牡丹,此时花期已过,唯余层层叠叠的绿叶,在夏日的阳光下泛着油亮的光泽。正屋是一座两层小楼,飞檐翘角,玲珑雅致,匾额上“镂月开云”四字,笔力遒劲,据说是胤禛亲笔。楼前有回廊连接着水榭,推窗即可见一池碧波,荷叶片片,已有零星花苞探出水面。

      环境清幽,景色宜人,远离了王府的压抑与血腥,也远离了京城的人烟与喧嚣。守卫依旧森严,明岗暗哨,将这小院围得如同铁桶,但至少,视线所及,不再是高墙深院,而是开阔的水面与远山。连空气,似乎都比王府里清新自由几分。

      胤禛将绾绾安置在此处后,只交代了一句“好生静养”,便匆匆离去,一连数日未曾露面。听苏培盛隐约透露,王爷忙于朝务,兼之园中亦有几处景致需他亲自过问修葺,故而不得闲。绾芊心知,这不过是托词。他必定是去处理那夜绑架事件的后续,追查幕后黑手,亦或是…借着这远离京城的便利,谋划布局。

      她乐得清静。每日里,只在“镂月开云”附近活动。或在楼前水榭凭栏,看水中游鱼嬉戏,荷叶田田;或在院中回廊闲步,感受山间吹来的、带着草木清香的微风;更多的时候,是独处一室,闭目凝神,继续她那无人知晓的、对体内气息的探索与引导。

      此处天地开阔,灵气(她不知该如何形容,只觉此处的空气,似乎比王府中更“清爽”,更利于那气息的运转)似乎也比王府中浓郁些。几日下来,她不仅身体恢复得更快,那缕气息也越发温顺壮大,流转间带来的通泰之感也越发明显。她甚至能隐约感觉到,当气息流经某些特定经脉时,心口那处旧伤,会传来极其细微的、奇异的麻痒与牵引感,仿佛有什么被封印的东西,正在缓慢苏醒。这发现让她既期待又恐惧,只能更加小心地控制,不敢有丝毫冒进。

      只是,夜深人静时,独对孤灯,或仰望窗外圆明园清冷的月色,那份深入骨髓的孤寂与茫然,便会如潮水般涌来,将她淹没。她是谁?富察·绾绾?车绾绾?还是一个被困在时空夹缝、身负莫名秘密、被多方势力觊觎的孤魂?前路漫漫,迷雾重重,她又能凭借这微弱的气息,走到几时?

      这日,是五月十五。夜色初临,一轮皎洁的圆月,已悄然跃上东山,将清辉洒向寂静的圆明园。水波粼粼,倒映着月影与星辰,恍如碎银铺就。荷花的清香,混合着水汽,在夜风中幽幽浮动。

      绾绾遣退了小喜,独自一人,披了件薄薄的披风,慢慢踱到水榭边。此处视野极佳,可览一池月色,亦可望见远处朦胧的山影与亭台轮廓。园中守卫都隐在暗处,水榭四周静谧无人,只有夏虫的低鸣,偶尔有鱼儿跃出水面的“扑啦”声,更添幽静。

      她倚着栏杆,望着水中那轮随着微波荡漾的、破碎又重圆的月影,心头那丝挥之不去的怅惘,愈发浓重。前世今生,两段人生,似乎都如同这水月镜花,看似真切,触之却空。而此生此身,更是身不由己,命若浮萍。

      正出神间,体内那缕一直静静运转的气息,忽然毫无征兆地,轻轻躁动了一下。并非紊乱,而是一种极其细微的、仿佛被什么遥远而微弱的东西,隐隐吸引、呼唤着的悸动。

      绾芊一怔,下意识地凝神内视。气息依旧平稳,但那丝微弱的悸动感,却真实存在,如同平静湖面投入了一颗极小极小的石子,荡开几乎难以察觉的涟漪。而且,这悸动的源头,似乎并非来自她自身,而是…来自外界?来自这圆明园的某个方向?

      她心中惊疑不定,尝试着将心神更加集中,去感知那微弱的呼唤。似乎…是北方?偏东?那里…好像是“方壶胜境”与“福海”相接的方向?

      就在她凝神感知之际,一阵极轻的脚步声,自身后回廊传来。那脚步声沉稳、规律,带着一种不容错辨的、久居人上的威严与存在感。

      胤禛。

      绾绾心头一跳,迅速收敛心神,那缕气息也随之平复,归于丹田深处。她转过身,果然看见胤禛正沿着回廊,缓步向她走来。

      他今日未着亲王常服,只穿了一身靛青色暗纹锦袍,外罩一件同色薄纱氅衣,腰间束着玉带,未戴冠,只用一根简单的玉簪束发。月光洒落在他身上,柔和了几分他眉宇间惯有的冷峻,却更衬得他身姿挺拔,面容清癯,带着一种月下谪仙般的孤高与疏离。只是那双眼,在月色下,依旧深沉如夜,看不出太多情绪。

      他显然也是屏退了随从,独自来此。苏培盛远远地跟在水榭入口处的阴影里,垂手侍立,如同融入了夜色。

      “王爷。” 绾绾敛衽行礼,声音在寂静的月夜里,显得格外清晰,也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他为何会在此刻,独自来此?

      “嗯。” 胤禛淡淡应了一声,走到她身侧,同样倚着栏杆,望向池中月色。两人之间,隔着一臂的距离,不远不近,却仿佛隔着无形的屏障。

      沉默在弥漫。只有风声、水声、虫鸣声。

      “此处月色,比府中如何?” 半晌,胤禛忽然开口,声音平淡,听不出喜怒。

      绾芊微微一怔,斟酌着答道:“回王爷,此处开阔,水月相映,清辉遍洒,较之府中…更显浩渺澄澈。”

      “浩渺澄澈…” 胤禛重复了一遍,目光依旧落在水面上,语气听不出是赞同还是别的,“圆明园景致,取自天然,加以人力,意在‘虽由人作,宛自天开’。这月,这水,这山,在园中,是景;在园外,亦是景。心在樊笼,看月是月,看水是水,却总隔着一层。心若自在,则园内园外,皆是天地。”

      他这话,似在说景,又似在说人,更似在说…她。

      绾绾心头微震,垂眸道:“王爷慧心,见地非凡。妾身愚钝,只知眼前之景,已是极好。”

      胤禛侧过头,目光终于落在了她脸上。月光下,她的侧脸轮廓柔和,肤色莹白,长睫在眼睑下投出浅浅的阴影,神情恭顺而疏离,看不出太多情绪,唯有那微微抿紧的唇线,泄露出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

      “富察氏,” 他忽然换了称呼,语气依旧平淡,却带上了一丝难以言喻的深意,“你可知道,为何带你来此?”

      绾芊指尖微蜷,稳了稳心神,答道:“王爷体恤,许是觉得此处清净,利于妾身将养。”

      “清净…” 胤禛嘴角似乎几不可察地弯了一下,那弧度却毫无温度,“是清净。远离京城是非,也远离…王府杀机。”

      他果然提起了!绾芊心头一紧,呼吸都窒了窒。

      “毒蛇之事,撷芳斋之劫,” 胤禛的目光转向远方朦胧的山影,声音在夜风中,显得愈发清冷,“并非偶然。有人,不想你活着,也不想你…安安稳稳地留在王府。”

      他顿了顿,似乎在斟酌词句,又似乎在观察她的反应。

      “蒙古科尔沁部,有人与京中旧势力勾结,欲对你不利。原因…尚在查证。” 他没有透露更多细节,比如黑巫寨,比如可能的“冰魄雪莲”关联,只是给出了一个指向性的结论,“此处虽非铜墙铁壁,但胜在耳目清净,易于布防。你在此,暂时安全。”

      暂时安全…绾绾咀嚼着这四个字。是承诺,也是警告。安全是“暂时”的,而保障这“暂时”安全的代价,便是她必须留在此地,留在他划定的范围与掌控之下。

      “妾身…谢王爷庇护。” 她低声说道,语气听不出多少感激,更多的是一种认命般的顺从。

      胤禛似乎并不在意她的态度,话锋一转,忽然问道:“那夜在撷芳斋,黑衣人近身时,你似乎…挣开了?”

      来了!绾绾心脏猛地一跳,全身的血液仿佛瞬间涌向头顶,又迅速褪去,留下一片冰凉。他果然注意到了!那瞬间爆发的、不合常理的力量!

      她强迫自己抬起头,迎向他那双深邃莫测的眼眸,脸上适时地露出恰到好处的茫然与后怕:“妾身…妾身当时吓坏了,只知拼命挣扎…许是…许是情急之下,爆发了力气…” 她声音微颤,带着劫后余生的惶惑,“王爷明鉴,妾身自幼体弱,何曾有过那般力气…过后回想,自己也觉骇然,怕是…怕是濒死之际,潜能激发罢了。”

      她将一切都推给“潜能激发”和“恐惧之力”,这是最合理,也最无从查证的解释。

      胤禛静静地看着她,目光锐利,仿佛要穿透她强作镇定的表象,直抵内心。月光下,他的眼神明灭不定,如同深潭,映不出丝毫情绪。

      半晌,他才缓缓移开目光,重新投向波光粼粼的水面,语气听不出是信了还是没信:“潜能激发…或许吧。大难不死,必有后福。你既已脱险,便不必再想。好生在此将养,缺什么,告诉苏培盛。”

      “是。” 绾绾垂首应下,后背却已惊出一层薄汗。他不再追问,是信了她的说辞,还是…另有打算?

      又是一阵沉默。晚风带着荷香与水汽,轻轻拂过,却吹不散两人之间那无形的、凝滞的气氛。

      “听说,你近日时常独坐水边,或对月出神。” 胤禛忽然又开口,语气随意,仿佛闲谈。

      绾绾心中警铃再次大作,面上却不敢显露,只低声道:“园中景色甚好,妾身…贪看些。”

      “景色虽好,夜深露重,也需当心。” 胤禛淡淡道,听不出是关心还是别的,“你的身子,经不起再折腾了。”

      “妾身明白,谢王爷关怀。”

      胤禛不再言语,又站了片刻,似乎在欣赏这月下荷塘,又似乎在思忖着什么。良久,他才转身,道:“时辰不早,回吧。”

      “恭送王爷。” 绾芊敛衽行礼。

      胤禛没再看她,负手沿着来时的回廊,缓步离去。月光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更显孤峭。

      直到他的身影彻底消失在夜色中,直到苏培盛也悄无声息地退走,绾绾才缓缓直起身,望着他离去的方向,许久未动。

      他今夜突然出现,绝不仅仅是来赏月,或是“偶遇”。他那几句看似随意的话语,每一句都暗藏机锋。他在提醒她处境危险,他在警告她安分守己,他更在…试探她那夜不寻常的“爆发”。

      他知道的,一定比她想象的更多。而他选择暂时按兵不动,将她带到圆明园“保护”起来,究竟是出于何种考量?是真的为了保护她,还是为了将她置于一个更便于监控、也更便于…“观察”的环境?

      还有,刚才体内气息那突如其来的、微弱的悸动…是错觉吗?还是这圆明园中,真的有什么东西,在隐隐吸引着它?

      绾绾收回目光,重新望向池中那轮破碎又重圆的月影。水波荡漾,月影散碎,一如她此刻纷乱难明的心绪。

      圆明园的月,很圆,很亮。

      可她的前路,却比这池中被风吹皱的月影,更加迷离,更加…吉凶难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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