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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探病寻疑 接二连三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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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连不断的幻梦让玉京久久不愿醒来。边塞的草场和落日、篝火和营帐,那是获罪后少有的一段惬意时光…
正沉醉着,红艳艳的旌旗不再招展,静悄悄地在隔断处垂挂到地上,暖融融的毛毡竟顺滑如锦缎,凉丝丝地从头绵延至脚尖,猎猎的风声也柔和许多,春一般地唤醒榻上的人儿…
“娘子,醒醒…醒醒…”
映入眼帘的是一片天青色销金帐子,而非灰白的围帐,这里是距陇右驻军大营一千六百余里的影澜居。
拂月推一推玉京的身子,“娘子,你转过头看看我,可别吓我呀。”
她回过神来,拍拍拂月的手,“无事。”
“我端了小菜和细粥,娘子从昨日晌午后就没进过吃食,伤怎么能好得快?今儿可一定要吃些。”
玉京的确是有些饿了,也不愿让拂月太忧心,这就起来梳洗更衣。
绾着发髻的工夫,她问起楼里的动静,得知她与长嘉公主的事已传得沸沸扬扬。方才拂月去拿食盒,就连来送菜的商贩都在跟后灶的人打听此事,被她一顿臭骂。
“娘子你别恼,下回他们再敢来七嘴八舌,我就用把他们给打出去。”
玉京在妆奁里挑拣一阵,拿了一支朴素大方的玉簪出来,“用这支绾发吧。”
拂月放下闪耀着各色宝石光辉的金簪,接过玉京手里那支,小心地簪好。
“娘子,这支未免太素净了,还穿一身月白襦裙,倒显得病色更重了。”
她小声嘟囔着,颇是不解,“若鸢娘子今日定是要来看笑话的,再不打扮得精神些,只怕她要更得意了…”
玉京往脸上搽了厚厚的粉,也不施胭脂和口脂,还真有些病弱美人的样子。
“这有何不好?都知道我如今卧病在床才正合我意,省得日日跟这个郎君、那个侯爷虚与委蛇。我一连病个几日,门都不必出了。”
拂月想起自家娘子每次回来时的一脸倦怠,再一想这话,便觉十分有理。等着玉京用完早膳,又新涂了药,她便下楼去,逢人问起便推说娘子伤得不轻,需得静养。
玉京在房里来回走了几圈,只有轻微的不适感,并不影响正常活动。不过昨日的阵仗已然传了出去,她怎能好得这么快呢?就决定过个七八日再露面。
正不知要做些什么,昨夜的梦忽又闪过,她取出一柄剑,思绪万千。轻抚过剑身,眼神转为坚毅凌厉,步态轻盈,剑若流光。
她将洛无尘授她的几个招式编入传统的剑器舞,辅以得天独厚的舞技和曼妙的身姿,这支改良的《剑器行》在两年前助她名动上阳,此后便再未当众舞过,万金不换。
“坊间都传玉京娘子伤势严重,怎的还能舞剑?”
男子的声音冷不丁飘来,玉京险些失了重心,立即扶住一边的条案,剑锋直指来人,看清了模样,才慢慢将剑收入剑鞘。
“你进来不知道先敲门吗?!走路也没个声音,想吓死谁?”
她气愤得眉眼都皱成一团,扑了粉的脸苍白异常,宁循风见状以为她方才扭到了伤处。
“即便先前伤得不重,也该好好将养着,待你伤好我来教你剑法。我有一式名曰‘银鹤游天’,此式既出,一招毙命,娘子有兴趣否?”
玉京听了这‘一招毙命’的噱头有些意动,但已承了洛无尘的技艺,若转而再向别人拜师求教,总有些怪异的感觉,加上现在两人到底还生分着,便出言回绝。
“不必了,郎君又是给屋子住又是送药疗伤,现在还要辛苦您传道授业。我怎当得起您如此盛情?”
他听出了这话的意思,但也不打算就这么接受了她的拒绝,“也不知娘子师从何等高人,别是瞧不上我的剑艺吧?”
“殿下和郎君手眼通天,能探得我从边地而来,难道还不清楚我在边地的过往?”
宁循风说笑的同时也确有几分疑惑,对于她在边地那些年的经历,他知之甚少。当年晋王的势力还未深入边地,更何况事涉梁王,如今再想挖掘这些消息实属不易。
玉京也摸不准他到底了解自己多少往事,不敢轻易全盘托出,唯恐一时失言而给洛无尘引来灾祸。
二人眼神交汇,一模一样的猜忌和试探,又被外间的敲门声击散在秋日的晨光里。
“娘子,云屏娘子来看你了。”
“进来吧。”
女子着一袭纹样简单的浅桃色衣裙,发髻间的碧玉珠花光泽莹润,周身气质清雅脱俗。二十有三的聂云屏在这楼里算不上娇嫩,却凭着一手琴备受青睐,恩客满座不减当年。
玉京夺魁时,她自请为其抚琴以助兴。两人性情相仿,亦是难得的知音,时常在一起谱曲作舞,往来甚密。
一见到玉京这憔悴模样,她就忧心起来,仍不忘给宁循风见礼,客套几句。
“这便是蒋郎君吧,我早听说有一位郎君为你豪掷千金,包下了整个四层的屋室。”
玉京听不得这样腻味的话,赶忙抓着云屏的手把她拉到自己身边坐下,“蒋郎君的确待我极好,姐姐快别打趣我了。”
宁循风端出一副纨绔做派向面前的两个女子夸耀着:“莫说千金,就是万金本郎君也拿得出。快尝尝这酥山,你昨日嘱咐我买的。”
他打开食盒,丝丝凉气和阵阵香甜扑鼻而来,玉京正要接过他递来的勺子,云屏的一席话让她顿时没了食欲。
“这是薛记糕坊的酥山吧,我听洛州来的郎君说起,当地有一广禾斋,那的酥山比咱们这的更加绵密爽口,妹妹可知道?”
宁循风不知她突然提起洛州是何意味,当即把手中的勺子掷在桌子上,略带愠怒。
云屏打嘴,“瞧我这没眼力劲的,提那广禾斋做什么,郎君的心意不比什么酥山都来的珍贵吗?”
玉京拿起勺子,尝了一口,果真是好滋味,若弟弟还在…
“姐姐见多识广,改日有机会我也去洛州走一趟,看看到底哪里的更好。”
云屏拉着玉京的手,关切道:“妹妹如今有恙,这寒凉之物还是少碰为妙,让我看看伤得怎么样了?”
玉京提起一截裙摆,露出脚腕处,说已敷过伤药,叫她不必挂怀。
“姐姐近日频繁去教坊,可是调籍的事有眉目了?若是成了也算美事一桩,只是规矩多了些,不比外头自在。”
这上阳城许多歌舞伎人都想进教坊,虽然同为乐籍,却更加体面。运气好些,得了圣人恩宠便可飞上枝头,一朝改命。
玉京也不是没有想过,入了内宫见梁王的时机会多些,但碍着自己的身份,她不敢去挑战道道审查。当日她入揽仙楼时,徐妈妈不知托谁为她办了上阳籍契,费了一番周折。
后来第一次蒙圣人召见,她几天没能睡个安稳觉,好在没出什么岔子,还得了许多赏赐,这也让她在上阳名声大噪。
“襄国公下月过寿,圣人特命教坊好生预备歌舞。前几日教坊派了人来,让你我得空过去相助排演,还有若鸢,你忘了不成?”
待云屏说到这,玉京才想起此事,最近变故太多让她根本无暇顾及。
“不过妹妹还带着伤,怕是有心无力。”
一直在旁静默着的宁循风突然打起精神,“襄国公可是两朝元老,又是宣王妃的祖父,到时必定权贵盈门。宣王和众大臣自不必说,其他几位亲王可能也会到场。”
他转头看向玉京,意味深长道:“这样的宴席实属难得,你若去不成,当真可惜。”
云屏称是,惋惜地拍拍她的手背。
玉京当即了然,她明白宁循风是想让她如约赴宴,便出言转圜,“我倒有一个办法。既是不能作舞,那便改为琵琶,与姐姐的琴合奏。如何?”
“甚妙,下晌我去同教坊商议一下,想来不成问题。”
几人闲话着,一室和畅,其乐融融。
拂月来回话,说是梁王世子造访,一会儿若鸢娘子陪着上楼,让玉京先行准备一下。
她和宁循风对视一眼,便知这第二场戏马上到了开唱的时候。至于云屏,还没有要走的意思,倒是和她聊起头上的钗环来。
不过一刻钟,若鸢那甜腻腻的声音就从门口传来。她挽着世子,就像伏天里半化的糖饴,整个人都黏在他的身上,如他的香囊玉佩一般,想要以此提高身价。
“呦,姐姐这可真热闹,还坐得下吗?”
她有一副好嗓子,歌声动听,又愿意放下身段献媚逢迎,让世子这样朝秦暮楚的郎君也屡次为她捧场出头。
三人起身向世子行礼,若鸢也一同受礼,倘若没了天花板,她的头怕是要仰到天上去,甚为得意。
世子裴忻,借着梁王的威势整日不学无术,挥金如土。不曾在学问上用功,唯对诗文唱词上心,常混迹于各色酒肆诗会。
“两位娘子好生客气,快快免礼。”
裴忻又转向宁循风,用手中折扇将他作揖的手臂虚抬起来,他这才直起了身子。
“江淮姝色如云,蒋郎君犯得着跑来上阳找红颜知己吗?我听闻万花阁有一位丹露娘子容色倾城,郎君竟也忍心舍下她?”
果然,他不只是为了探望玉京。想是蒋子骞遇刺和玉京受伤的消息传到了梁王耳朵里,这才派他前来一探究竟。
好在宁循风早有准备,什么丹露娘子,蒋子骞从前在江淮相好的女子分明唤作芳露,已于数日前香消玉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