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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道是无情 无情却有情 ...

  •   宁循风满腹悲悯,渐渐露出惭色。

      “我与芳露,到底是无缘…因为一些琐事我不得不离开江淮。原想在上阳落了脚便为她赎身,谁料她竟在我出行那日魂归极乐。”

      他拉起玉京的手,表示定会珍惜眼前这段缘分,不再将佳人辜负。

      玉京心里直发笑,想那蒋子骞临行时是如何许下了诺言,而这位芳露娘子又是怎么在憧憬中平白殒命。正主的话都未能作数,冒名之人的戏言更是镜花水月。她只含笑点头,随后招呼众人落座。

      裴忻又追问起前夜的风波,他二人将那时的情形细细描述了一遍,力求真实贴切。

      宁循风暗暗忧心这楼中的鱼龙混杂,徐妈妈定是逃不了干系,否则事件的细微之处不可能这么快便泄露,只是一时不明其背靠何方势力,还有多少人在此处盘踞。

      “蒋郎君还是多加小心吧,印鉴和钱财引人垂涎不要紧,连命都遭人惦记…”

      话未说完,若鸢就被裴忻突然的一声咳打断了。只顾着奚落宁循风,这才惊觉自己多了嘴,垂下头拿了茶盏吹着腾起的热气。

      宁循风和玉京心中大惊,她为何这么说?莫非那凶手正是梁王指派?可那假面宴…他根本没必要如此大费周章,直接杀了便是。

      照此推断,对蒋子骞起了杀心的,除了晋王以及同样欲行顶替计策的揽仙楼之主,还有梁王。

      自然不排除过度解读的可能,玉京知道若鸢经常口不择言,或许这只是她为一时痛快而说的风凉话罢了。

      当下为了缓和场面,玉京不得不打起圆场。
      “若鸢妹妹多虑了,上阳的一应事务治安皆有梁王殿下盯着。纵是盗窃这等小事殿下无暇上心,但没来由的人命案子殿下断然不会允许发生吧。”

      “玉京娘子说的是啊,王城之内谁敢随意杀人?至于蒋郎君刺死那窃贼,是下手重了些,倒也省了衙署的力气。”
      裴忻接下她的话,又趁人不察紧紧攥了若鸢的手腕,她的头更低了些。

      一直未作声的云屏不再保持沉默,有些话原不是她该听到的,还是回避为好,这就预备告辞。

      “若鸢妹妹,你也看到玉京腿脚不便,所以襄国公的寿宴上她改舞为琵琶与我同奏,你若觉得可以我这便去教坊知会。”

      “好啊,云屏姐姐做主就是。”
      若鸢还在一时失言的忐忑中,怕世子因此厌弃了她,更怕惹来梁王的报复,草草应声。

      刚才的问询只是一个简单的试探,梁王已派人去过驿馆,由于晋王的提前安排,调查的结果与宁循风所说的几乎一致,在某些无关紧要的地方有些出入,反倒显得更加可信了。

      房中没了外人,裴忻也就打开天窗说亮话:“父王的意思,应当已在先前的信中写明。我来不过是传个话,邀蒋郎君和玉京娘子于中秋那日赴王府宴席,有重要事宜。”

      见宁循风略有迟疑,裴忻问道:“怎么,你不愿来?”

      “我想着中秋乃团圆之日,内宫也会设宴,殿下怕是抽不开身吧?”

      裴忻一贯不喜为其父王奔走,如今就连在此地消遣之余也要被安排差事,他有些不耐烦,只想着赶快下楼去,让若鸢为他新作的词句谱曲。

      “每逢中秋向来是在麟德殿办夜宴,不耽误王府白日的宴席,你们只管来便是。”

      回到了缀锦阁,裴忻斜卧在榻上,取出一篇诗文,若鸢倚靠在他的胸前,接过来细细拜读。

      “世子果真文采斐然,只怕国子监那帮人抓破脑袋也写不出来!”

      裴忻闭目养神,摩挲着她的手臂,夸赞她是多么的可人,比旁的女子更能体贴他的心思。更重要的,唯有她的歌喉和曲中情意才堪匹配他的词句。

      至于她的图谋,无非是他的世子身份和荣华富贵,人之常情而已。他胸中了然,不曾鄙夷,有时甚至忘了她的贱籍身份。

      若鸢心下得意,又开始软磨硬泡。
      “世子既是喜爱妾身,何不让妾身长久地陪在您身边?也省得您来回奔波。”

      “最近不得空,没来看你,过了这阵子我会常来的。”

      他听得出若鸢的意思,她要的不是一时兴起的光顾,而是实实在在的名分。秦楼楚馆的歌伎能得几时好?到底不如进王府,哪怕是妾。

      “妾身不怨世子,只是觉得让您日日奔走实在劳累,若能入王府侍奉…”

      感受到裴忻胸口一阵大幅的起伏,若鸢怕是自己的话逼得紧了,立即住了口,缓缓抬头去望着他。

      恍惚想起夺魁那日,尽管玉京为魁首已毫无悬念,他还是在自己一曲唱毕的时刻高声叫好。她看向台下未曾谋面的男子,那欣赏的目光中无有一丝亵渎,通身矜贵,散漫不羁。

      此刻他合着眼,眉头舒展,保持着方才的神态,看不出一点恼怒,他好像从未变过。

      “王府是什么好地方,你我在此做一对快活神仙不是更好?”

      缀锦阁一片静默,她从他的怀中脱离,把纸丢到一旁,背过身坐在榻边。

      “世子刚刚夸我的话莫不是假的?怕是觉得我不配入您的后宅吧。”

      门外脚步声匆匆,来人向屋内说道:“世子,此处无事请速回王府,殿下还在等您复命。”

      裴忻烦躁起身,站到若鸢面前俯下身来,轻轻拍了拍她的脸颊,“我从不对你说假话,改日再来。”

      他的步伐太快,她伸手只堪堪挨到他的衣袖一角,总是如此,她不再追赶。

      裴忻归来已是午时,刚进门便听梁王出言责骂:“不成器的混账,若无人提醒,你是不是又打算跟那个歌伎厮混一整天!”

      他年近五旬的父王,蟒袍加身,高冠耸立,喷薄而出的怒气把胡须吹得震颤。

      自知驳斥无益,裴忻简要作了回禀:“这个蒋子骞无大不妥,洛玉京也的确受了伤,行走不便。他二人已应下了中秋宴的邀约。”

      梁王哼笑一声,全然猜想到裴忻是如何敷衍了事的,从书案后绕到他跟前。

      “我且问你,蒋子骞是如何回答的,洛玉京的伤你是否亲眼见了,除了那个歌伎有无旁人在场?你给本王一一说明!”

      待他陈述一番后,梁王又命同去揽仙楼的内侍禀明情况。裴忻未曾提及若鸢说错话的事情,引得梁王震怒。

      “蒋子骞和洛玉京本王暂且不做探究”,他一掌拍在书案,笔架啪地一声倾倒,内侍知趣地退出书房。

      “可楚若鸢这个贱婢口无遮拦,你轻纵她不说,竟还敢替她遮掩,真当本王不会处置你吗!”

      裴忻扶起笔架,将笔一支支挂好,语气平淡:“父王觉得我不堪重用,那就处置了我吧,毕竟我还不如你身边的一个内侍得力。”

      梁王目眦欲裂,大声质问他可知筹谋这一切究竟是为了什么。他正过身子,直视着父王的眼睛。

      “不必说是为了我,什么权势大位我都不稀罕。若是为了你自己,我看也无需费事了。父王如今可比圣人叔父还要威风几分,不是吗?”

      “你这个逆子!”
      拳头重重挥在他的脸颊,以致他整个身子扑在书案上,刚收捡好的笔架又一次散落,溅起砚台的墨汁,满袖污秽。

      他掏出一块手帕擦拭,越发脏污,帕子上的鸢鸟图案也逐渐没了色彩。
      “父王解气了,那便去用膳吧,想来母妃已等候多时了。”

      他正要潇洒离去,被梁王抓住了肩膀。
      “你竟随身带着那个贱婢的东西,难怪变得如此不堪。不与本王共商大事,倒关心起你母妃,她在府里养尊处优还用不着你操心!”

      裴忻闻言,转身攥住他的衣领,压抑许久的情绪彻底爆发。
      “你把她娶进王府可有好生待她?!还有筠致,她原本…”,裴忻欲言又止,但终是没说出口,“被你和师洪义强送来做了世子妃!人在你们眼里究竟算什么?!你们还有没有心!”

      梁王怔愣一瞬,一晃二十余载,他早不知心为何物。春天已经过去,如今他只能站在秋日里,回望那段心跳过的日子。
      不过他并未沉浸多时,回过神来。

      “你无需在这里大义凛然地指责本王。筠致到底是你的正妃,你不也把她晾在一旁,只顾和那楚若鸢郎情妾意吗?”

      梁王把他的手扯开,自顾自地扶正衣冠,坐回椅子上捋顺胡须,继续指摘起若鸢的过失。

      “看在她为本王探听消息的份上,这次便饶过她。中秋宴上再生枝节,休怪本王不留情面!”

      裴忻突然大笑,笑这王府形同吃人的魔窟。母妃也好,师筠致也好,不论多么体面贤良的大家贵女,到此也会风华尽褪。而他的侍妾,商贾出身的蒋盈,纵有万般心思,也无法与王权相抗。

      一入天家,再无退路。他尚且逃离不了规矩方圆,就更不能让原本自在的鸟,飞进这四方的天。

      梁王自恃拿捏住了他,口气松了几分,“你若有心,便去陪你母妃用膳。再去后宅看看你的妻妾,莫要像本王一般,无心也无情。”

      裴忻离开书房,如释重负。他把师筠致唤来,一同去了后厅,陪梁王妃用过午膳,按梁王的意思开始筹备几日后的中秋宴。

      此刻艳阳高照,不知风雨欲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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