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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循梦溯果 可有心爱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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玉京连忙坐起身来,正要把脚收进被子里,被宁循风一把抓住。
“嘶,你做什么?”
他不顾玉京挣扎回避,默默轻揉着她受伤的脚踝,也不知用了什么药,清凉舒爽。
“男女大防,郎君还是交由妾身自己来吧。”
宁循风这才开口,“你莫名踢我一脚,还敢提要求?”
见她不语,他更觉得意。
“我朝民风开放,说什么‘男女大防’,难不成今日我碰你一寸肌肤,明日你便以身相许吗?何况你为病患,无分男女。”
玉京听了这话顿觉羞愤,末了,挤出一句话来:“多谢郎君。”
宁循风将她的脚小心移入被子里,又将一个小瓶扔给她。
“解药!?”
刚说出口,玉京便反应过来,这定是那抹脚的药膏,他怎么会有那般好心给她解药?
“想得倒美。这药是消肿化瘀的,你留着用,照你这伤势,不出三日便好了。”
果不其然,自己就不该抱有什么幻想。被他捏了几下脚,就忘了刀架在脖子上的时候了。对付这样的男人,慎之切切!
玉京脸色难看,他这才想着挑起话茬。
“我从前楼来的这一路上,可是听人说你伤的不轻,走路都得两个人扶,本还以为断了残了。
“打眼一看,油皮没破。上手一摸,筋骨完好。娘子还真是娇贵,这也能让人架着回来。”
宁循风倚在床架上,坐着说话不腰疼的样子让玉京看了窝火。
“伤不在己身,你这话自是说得轻巧。不过确实无大碍,如此做戏也是顺水推舟。”
“你倒说说怎么个顺水推舟?”
他身体前倾,手掌欲撑住床塌,不料恰好按在她的脚上。
玉京惨叫一声,举拳便捶在他的肩头,“快起开!”
钻心的疼顿时把泪水逼出了眼眶,也给她的拳头蓄了十足十的劲。两人各自捂着痛处,叫苦不迭,异口同声道: “你怎使如此大的力?!”
怔愣一下,又一齐笑出声来。
“这下可好,旧伤添新伤,郎君这一瓶药膏怕是不够用了。”
宁循风捏着自己的肩膀,叹了口气,暗道晋王殿下给自己找的是什么帮手,实为冤孽。
玉京怕力气是真的使大了,颇有些难为情。从枕下掏出那瓶药膏,顺着床榻边沿推到他身侧。
“这药你还是拿回去自己用吧。”
宁循风把药又推了回去,捞起她的手握在掌中,玉京下意识想要抽离,却被紧紧攥着。
这样的一只手,软若无骨,嫩如柔荑,稍许用力便无法挣脱。竟也能挥出那样重的拳,让他整个人都为之一颤。
这是再正常不过的事。因为他忽然想到,眼前的这个人,这个女子,与他相比可称娇小的身躯,一直都蕴藏着惊人的力量。
在那间痛苦的牢房中,她是用这只手抚慰他。如今在这张温暖的床榻上,她又用这只手惩罚他。
他放下她的手,若无其事地问:“方才说到哪了?顺水推舟?”
玉京被他这一遭弄的没了头脑,重新理了理思绪,开始向他细细阐明。
“我被长嘉公主召去府中的事想要隐瞒不大可能。我便装作伤势严重,因此与她结下仇怨,经由揽仙楼各方势力散出传言,那么在旁人的印象里我自然就不会是公主或晋王的人了。”
宁循风想着她的话,忽感一阵心酸。
“所以你才刻意从正门进楼,又让两个丫鬟搀扶你一路回了影澜居。就是为了让楼里所有人都看到,继而引发流言?”
“不错。虽然拙劣,但也好过什么都不做,我若偷偷摸摸地回来更引人生疑。但…我有一事不明。”
他有了些猜想,示意她继续说下去。
“公主回上阳的时日不短了,这个节骨眼突然找上我,还如此针对,她知晓内情吗?”,玉京不由得将矛头对准他,“还是你对他们说了别的什么?”
宁循风想起今早裴令祯来访晋王府的情形,似乎弄清了缘由。
“我们的计划她大致了解。今日之事…她对我有意,如今见你我往来,把你当作眼中钉也未可知。”
闻听此言,玉京怒极反笑,“她堂堂公主,要什么男人没有?为这事与我过不去,未免太失体面。你还是同她讲明为好,我可不想再受这无妄之灾。”
“从前我已数次回绝,古雁滩逃生后我担心身份暴露,鲜少现于人前,与她接触的机会少之又少,后来她终于出降,我也不再把此事放在心上,谁料…”
“谁料她仍对你痴心一片。依我看,你就承了她的情,顶着蒋子骞的名入赘公主府正好,你与晋王殿下也算做了亲戚,蒋家的财不外流,我也不必遭公主记恨,岂不是一举四得?”
她说得起劲,宁循风的脸却慢慢冷下来。
“我对裴令祯无意,更不会圈于她的府中。玉京娘子可有心爱之人?可有愿舍命相送之人?你若有,就该清楚一个人的身心是不该随意交付的。”
玉京在被衾之下的手悄悄攥紧,沉默一瞬。
“没有。”
宁循风低头给她掖紧了脚下的被子,“今天是委屈了你,有什么想要的?吃的,用的,你只管提。”
“薛记糕坊的酥山闻名已久,我想尝尝。”
“好说,明日便给你送来。”
待他走后,玉京躺在榻上,耳中仍回荡着那些话:心爱之人…愿舍命相送之人…
半梦半醒中,她好像寻到了答案。
最初逃亡的日子里,颠沛流离,食不果腹,她就这样过了自己的十三岁生辰。风波逐渐平息后,又混入流民中,与当地农户在军田耕作度日。
稚嫩的俏色慢慢成长为摄人的美艳,自知虎狼环伺,她身披粗布,以泥覆面,这是她的及笄之年。
直至那日,因饥饿难耐去灶上偷拿吃食,被兵士发现后慌不择路,不慎摔入了沟渠,爬上来便看到了她灰暗年华的第一束光。
他是驻守陇右军营中的从四品宣威将军,恰逢驻地营田巡检,刚到此处便听见翻腾的水声。
未及他走近,浑身湿透的她爬上了渠边,趴在地上剧烈地咳着。她脸上的污泥尽已洗净,额角汨汨的鲜血和水渍把头发粘在苍白的脸颊。
“你叫什么名字?”
意识模糊间,她仍努力把‘姜’字拦在口中,最后吐出两个字:琼儿。
再次睁开眼睛,是在他的营帐里。额头伤口被包扎处理,身上仍穿着那身粗布,已经半干。
他似是在翻阅什么,目光最终停留于某一页:「本批罪犯共计八十四人,押运官差共计二十五人,于古雁滩遭不明刺客劫杀。经勘点尸体数目,两名罪犯不知所踪,男女各一,身份不详。 — —载于延熙十八年」
她跪起来朝他俯首,嗓音喑哑不堪入耳:“谢将军大恩,奴再也不敢偷东西吃了。”
“抬起头来。”
眼前女子羸弱不堪,细小的四肢藏在宽大的衣裳里,干瘦的脸却没少一分正值妙龄的娟秀,反增清丽孤洁。
“你不像出自穷山恶水,竟像中原仕宦之女。为何会到了这来?私奔?拐卖…”,他缓缓转头凝视她,“还是流放?”
她垂着眼睛,拿出刚来此地的说辞。
“奴自幼随耶娘逃荒,乞讨为生。耶娘病死,随流民来了营田过活。”
那叠文书进入她的视线,“你应是识字的。”
她瞟过一眼后就惊出了一身冷汗,“奴不识。”
“此事已过三载,亦不在我职责范围内,我无意细究。且你们皆是无辜蒙冤之人,我也不愿赶尽杀绝。若你认,我可以将你救出这苦海,若不认,便回去耕作到死吧。”
她飞速思考着,此刻生死就在自己手中。与其在此处被奴役一辈子,不如冒险坦白身份,换得一线生机。
“求将军施以援手,奴定当以命相筹!”
这天过后,陇右宣威将军洛无尘身边多了一个瘦弱清俊的小兵卒。边辖无犯的时日,他教她运气,传她武艺。
她的第二套剑法还未习成,洛无尘便等来了调兵的急令,即日率河源军、莫门军赶赴庭州,抵御敌军。
“此去危险重重,你不可随军涉险。到了庭州,我会托北庭大都护为你编籍,给自己重新取个名字吧。”
她落寞地想着,一切美好的字眼在这般处境下都显得突兀,她不想忘却过去,也不愿将过去延续。
“我的小字是琼儿,便拆开来,叫作‘玉京’好了。至于姓氏…”
“你是洛州人氏,又与我有缘,用‘洛’字如何?”
“洛…玉京…”,她念着这个名字,接受了一个全新的身份,“谢过将军。”
后来,从都护府上的家妓那里闻听到揽仙楼这一所在,又辗转来到上阳,凭借《剑器行》一舞,她斩获魁首,流水一般的恩赏填满了她的屋室。日日珍馐美馔,却从未去尝那惦念了许久的酥山。
她感叹自己来对了地方,只要稍加用心,想要的消息就如冬日的雪片。除了关于宗室和朝堂的争斗,还有边塞的军情。
比如,我朝军队大获全胜,洛无尘升任正四品忠武将军。
比如,七月中吐蕃来犯鄯州,洛无尘率三万大军平乱,又获大捷,不日班师回朝领宴受赏。
一晃两载,只在记忆里刻画了七八个月的男子容貌已不甚清晰,今夜又入梦来,徒增空虚无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