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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雾中迷影 此洛氏非彼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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与碧波台的凝重恐慌不同,淑景殿是难得的安逸,晋王妃正捏着一柄墨细细研磨,伺候贵妃卢惊秋题字。
“母妃的字真是极好,行云流水,精妙灵动,凝儿望尘莫及。”
久不闻贵妃作声,殷凝不免紧张起来。与这位婆母相处,需得时时处处谨慎,不单因为她是长辈,更多的是出于她喜怒无常的古怪脾性。
最后一笔落下,卢惊秋从书案前起身,轻揉额角,阴晴雨雪不曾给她留下多少沟壑,有的只是愈加逼人的恣肆和艳丽。
她拿起那张字,不紧不慢道:“你觉得这字很好?”
“…是。”
殷凝低着头,声音也弱了下来,不知贵妃这么问是何用意,又是忐忑又是憋闷。
嘶啦——
卢惊秋将那张字撕成碎片,随手丢弃。
“我最不喜这样飞扬跳脱的字迹。”
她莲步轻移,踏着纸屑走出了殿东一角。来到殿西侧的立柜旁,拨弄着衣衫,“纺烟,把这些单薄的衣裳都拾掇出来,腾了地方好放置秋装。”
殷凝实在猜不透她的所思所想,一刻都不想在淑景殿久留,“母妃头风已然缓解,我这就去向陛下和殿下禀告。”
刚行至殿门,就碰上了赶来的裴恂和张内监,只得退了回来。
两人先是问候了贵妃的病情,又把碧波台发生的事简要描述。
“竟有此等怪事,真是耸人听闻”,卢惊秋捂着心口,一副惊惶的样子。
裴恂上前安抚,托住母妃的手,“有这样不吉利的事,怕也赏不了烟花戏法了,母妃可得一宵清静,早些歇下了。”
卢惊秋慢慢落座,“这是难得的好日子,既然没有焰火,那我就送一壶好酒给洛将军,贺他得胜归来,也赏他为国效力。”
“母妃,照眼下这情形,洛将军怕是不会轻易再饮酒,他需得保持清醒为父皇护驾。您这酒送过去,他若拒绝,场面岂不难看?”
裴恂见母妃还没有松口的意思,接着道:“听闻洛将军此次归来要留驻月余,您有心嘉赏功臣,大可另寻良机。”
一直在旁观望的张内监适时出言:“贵妃厚意,陛下和将军怎能不知,奴婢也会代为转达的。”
卢惊秋不再坚持,松了裴恂的胳膊,“罢了,你们都去吧,我也该安寝了。”
得了话,三人一同告退。
纺烟探究着贵妃的神情,凑到她近前,“奴婢伺候您歇下,还是…”
“折腾一半了,别搁着,都清出来吧。”
“是。”
见母妃病痛消散,能安然就寝,裴恂回到碧波台也倍感轻快,殷凝更是如蒙大赦,一连喝了两杯酪浆。
夜越发凉了,池上逐渐生出的雾气笼罩着碧波台。离子时越来越近,众人没有丝毫的困意,都警觉地打量着四周。
池水拍击,凉风呼啸,菖蒲丛飒飒作响,和发现尸体时的动静如出一辙,难道亡者真的回魂了吗?
时值豆蔻的长宁公主年龄最小,想起宫人们曾讲来吓唬她的俗语‘月儿圆,莫贪玩,精怪专挑小儿缠’
她缩在文妃的怀里,不住地央求:“母妃,我好害怕,我们回宫去吧。”
文妃垂头,抚着女儿的脊背稍作安慰,神情呆滞,不发一言。
想是那精怪也曾听闻这句俗语,有意逗弄她,一团黑影倏地从她直盯着的雾气中飘过,眨眼间又没了踪迹。
她指着对面惊叫出声:“有妖怪!”
其他人虽没有看到,却都被这一声吓得纷纷起身,四处张望。而与文妃和长宁公主正对的座席恰是洛无尘和玉京的所在,圣人当即传令护驾。
羽林军从左右游廊穿行赶赴之时,那黑影再度现身,只见它以迷雾作挡,直蹿到檐上,却不带动一丝气流,也没有一丁点声响。
嗤——
一道寒光从浓雾里破出,直嵌进玉京一旁的柱子里,洛无尘刚把身前的玉京拉到一侧,它又在檐间飘忽,遁入雾中。
紧接着,那东西似乎对他的护救行为怒极,一道、两道,银痕接连划破迷障朝洛无尘袭来,他推开玉京,抄起酒盏就把银痕挡去。
邪祟之力无穷,洛无尘的酒盏被这两道光痕击飞,他的手臂也被震得麻木颤抖。那东西似乎被弹回去的光痕中伤,在雾中翻腾的速度慢了下来,但它也瞅准了最后的时机,又放出一道银痕,直逼洛无尘的要害。
刚站起身的玉京疾步向他扑去,右耳传来一声嗡鸣,两人一同倒地。羽林军登上了碧波台,那邪祟被迫收了神通,一团黑影重又消散于茫茫雾气。
众人惊惶的目光终于得以聚焦,玉京右肩的衣料霍开一个口子,幸而躲闪及时,皮肉只浅浅一道红痕,并未见血。
地面一片狼藉,散落着杯盘碗盏、糕饼酒浆,以及两柄锐利的飞镖。另有一柄扎在柱子上,整整一半都没了进去,力道之大可见一斑。
经此一遭,圣人、梁王父子、三名皇子以及几位将军和三位节度,或惊或疑,或怒或忧,大部分女眷们惊恐未定,已然哭作一团。
长嘉公主走到晋王夫妇跟前,想同他们说些什么,但晋王正盯着地上的飞镖,不欲搭话。文妃紧搂着吓哭的长宁公主,无甚情绪表露。师筠致早把身份礼节抛去九霄云外,目不转睛地盯着洛无尘,几欲上前,都被世子拉了回来。
纵然是如此混乱、骇人的场面,尽管这一切不过发生在数息之间,在场所有人无不弄清楚了一件事,然而却无一人贸然宣之于口。
洛无尘扶起玉京,坚毅的眼神扫过台上每一个人,最后看向圣人,将萦绕于大家心中的那个猜想轻轻道出。
“陛下,这‘月满寻洛氏’,看来寻的并非洛娘子,而是我洛无尘。”
北庭节度使和几位将军一齐跪下,直言战功卓著的将军在众目睽睽之下遭人刺杀,如不查明,严惩凶手,众军士将寝食难安,边地将再度动荡,请求圣人下旨,命有司严查。
话说到这份上,已将圣人压在心中的怒气和屈辱彻底翻挑而出。
数十年来,他这位圣人屡遭掣肘,诏令被驳回,近臣被铲除。嫔御妃妾、王子皇孙都有母族可依,而自己在朝中可用的人竟寥寥无几,忠君护国的洛氏子孙又被行刺,心怀不轨之人这是要把他的颜面狠狠踩在地上碾碎。
“左右龙武军严加把守宫门宫墙,任何人不得进出。羽林军搜查每一间宫室,冷宫也不许放过!此等逆贼,若叫他逃出生天,寡人永无宁日!”
幸而羽林军和左右龙武军都是几位开国军将的后代和亲兵,对圣人忠心耿耿。
为防止今日这种事件发生,兵士们十步一人在宫墙上日夜巡视,班次交接的时间也有重叠,不留一分一秒一寸一厘的疏漏,否则这座皇城早已易主。
不曾想在这么严密的安排下,还是叫刺客溜了进来,但这人如鬼魅一般的形迹,或许众兵士都没能察觉也未可知。
似乎还有什么遗漏的地方。
“还有一处需得格外注意,那字条上写着‘溯御水’,御水,除了浮尸所在的太液池,也包括护城河。既然宫门不可走,宫墙不可翻,那刺客也可以从水下潜行,墙下的孔洞连接内外河水,应是能够通人。”
洛无尘一番解释过后,圣人马上派人传令龙武军在护城河边布防,并仔细搜查河底。
“刺客似乎也被凶器所伤,凭力度推测,他的行动应该不大敏捷了,想来有机会在他逃出宫前拦截。”
展开搜捕后,众人依旧留在碧波台,侍医给玉京看过伤痕,又检查了凶器,表示没有毒物。
“玉京娘子,你挺身而出救下洛将军,为我朝保住了一名出色的将才,实在是胆量过人,功不可没。眼下情形一片污糟,待事件平息,寡人必得好好嘉赏你!”
“谢陛下夸赞,这是妾身应尽的责任。没有洛将军戍守边地,妾身又怎能在上阳安身。”
圣人频频点头,满目欣慰,颇有种劫后余生的满足和庆幸。
洛无尘拱手,“陛下,臣有一请求。”
“洛卿但说无妨。”
“想是上天注定,赐我二人同姓同源,如今玉京娘子于臣有救命之恩,臣感其心意,又怜其身世飘零,所以”,他望向玉京,拉住了她的手腕。
众人翘首以待,暗自猜测着他会为玉京求什么恩典,师筠致更是咬紧嘴唇,想到了那个她最不愿面对的结果。
玉京回望他,眼中满溢困惑与期待,见他转过头去,双唇翕动。
“所以臣想认其为义妹,从此脱离乐籍。”
大概是和预料中的结果有所不同,所有人鸦雀无声,又各自露出了迥异的神情,等待圣人的答复。
“洛卿说的极是,这的确是天赐的缘分,就依你所言。”
玉京分别谢过圣人和洛无尘,同时也有一瞬间的失落。但她明白那个位置不是她该肖想的,此生能以亲人的身份陪在他身边,已是莫大的幸事。
不过,这也算不上真正意义上的好事,洛无尘被刺杀,证明有人与之为敌,而自己却救了他,还成了他的义妹,岂不也成了众矢之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