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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胡麻风波 暗藏玄机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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蒋家对盐场管制颇严,普通灶丁各自分工,对自身活计以外的事不甚了解,能知晓如此细微之处的只有蒋家族人和极少数盐场的老灶户,可谓刁钻。
而蒋子骞作为二房继承人,对此了如指掌,若宁循风说不出个所以然,梁王只怕要将其当场处决。
蒋子荣正等着看他的窘迫,不料宁循风突然开口。
“伯父多心了,方才看诸位云里雾里,想是对制盐无太大兴趣,就草草带过。既然伯父有疑,那侄儿为您一一解答便是。
“煎盐一担需柴草四五担。卤井深约五尺,用以澄卤,祖父仙逝前载改土井为砖井。灶户们轮流上灶团煎,以一昼夜为期,是为‘一伏火’……”
他不急不缓,字正腔圆,最后朝着蒋佑昌拱手道:“侄儿愚钝,所言如有错处,还请伯父指正。不过,侄儿营海盐,伯父营井盐,其中参差,不再论对。”
一直在看热闹的师洪义放声大笑,直言蒋家二房远比长房更有能耐,财力自不必说,人也顺眼些。
正在厅外悄悄窥视的蒋盈气得跳脚,手帕被她紧紧绞了三四圈。父兄若不得重视,自己在后宅又怎能好过。
蒋佑昌父子亦当即变了脸色,但终究敢怒不敢言,忙向梁王表衷心,愿举全族之力助其成就大业。
梁王全然不作理会,目光不时在宁循风身上游走,考量着他的言行。难道他真是蒋子骞?没有别的身份吗?
“蒋郎君才能过人,你能投来本王麾下,本王甚是欣慰”,说着招了招手,侍女端了各色糕点和酒水上来。
“府上的庖厨手艺尚可,虽是些寻常点心,滋味却与街市上的不同,蒋郎君初次登门,可有口福了。”
如意卷、巨胜奴、金线油塔…足有七八样。宁循风略一看,心里便有了定论。
他叹了口气,“在下无福,食不得胡麻,辜负了殿下盛情。”
接着又详细说了幼时食用巨胜奴和胡饼后,不出一刻钟就浑身起疹子的事情。
梁王若有所思,让他不必勉强,只说五福饼不含胡麻,尽可一尝。
五福饼的内馅是由榛子、瓜子、杏仁、松实四种果仁碎和芋头泥制成,的确无碍,宁循风不好再推拒,随众人一同品尝。
玉京也算是本次宴会的客人,拿起一块小口咀嚼,没有尝出胡麻的口感和香气,除了果仁的松脆外,倒是格外绵密。
为保无虞,她决定掰开来仔细看看,不着痕迹地揣了剩下的半块饼,寻个由头离开了宴席。
到了隐蔽处,她把馅料捻开,大吃一惊,里面竟掺进了白胡麻。大部分应是被磨碎了混入芋头泥里,只剩零星一两个薄薄外皮,吃在嘴里根本无法察觉。
以带有胡麻的点心试探,拒绝食用证明身份容易。再以表面无碍的点心诱人吞下,想要好端端地生出疹子却难。
对胡麻禀性不耐的蒋子骞食用了这样的五福饼却安然无恙,就必定是假冒的蒋子骞。
玉京紧张起来,该如何解当下之困呢?她来回踱步,思考对策,忽然想起一物,计上心头。
在后院观景时,她注意到靠墙的地方长着斑地锦。这草夏秋之际正旺,晾干后可入药,有清热利湿之效。
其汁液无异味,所以人们不免大意,被弄得皮肤红肿刺痛,在边地时,她就尝过这等苦头。
眼下顾不得自身安危,见院中无人,她拔下几株斑地锦,拿手帕包裹揉搓出汁液,将残余植株丢弃到了池子里。
做完这些,玉京匆匆往回赶,竟在厅外游廊碰到了蒋盈。她不动声色,把手帕又向里塞了塞。
“我那二房兄长如此得脸,娘子不跟着沾光,怎的跑到这来?”,蒋盈没好气地说。
“妾身不胜酒力,出来透透风,顺便看看院中景致。没有您这般好福气,这里诸多奇花异草,妾身从未见过呢。”
“看你们能得意到几时,走着瞧吧!”
恭维的话让蒋盈很是得意,不再为难玉京,放她离去,又悄悄跟在后边到了厅外。
入座后,玉京不敢明目张胆同宁循风交流,看到满溢的酒盏,有了个两全其美的主意。
她伸手去拿较远的巨胜奴,衣袖碰倒了酒盏,桌上、宁循风的衣袍上洒满了酒浆。
于是她掏出手帕,先在宁循风干爽的手上一通擦拭,他正要奇怪帕子上的湿润,就被她快速捏了一下,默不作声,又挠了挠脖颈。
“郎君勿怪。”
最后才把桌上的大片酒浆擦干净,手帕已被完全浸透,她攥了几下收进袖口。
如此给宁循风沾染上汁液,再以大量的酒稀释手帕上残留的毒素,不留把柄。
玉京尽量把手全部藏进袖中,因顺序颠倒,接触过汁液的皮肤受到酒的刺激反而会更加严重。
可奇怪的是,她竟连一点瘙痒的感觉都没有,从前碰了这东西很快就会发作,现下接触已有一刻钟,莫非品种有异?
正疑惑着,梁王突然发问:“蒋郎君,这五福饼可还合你的口味啊?”
“回殿下,口味上佳。”
梁王冷笑着起身,走下台阶,“方才后厨来报,庖厨疏漏,误把胡麻掺进了馅里。”
他来到二人桌前,从剩下的五福饼里拿起一块,掰得稀碎,满地残渣。
“你怎么不见红肿,也不见出疹呢?还是说,要再等一刻钟?”
玉京咬紧牙关,和席间所有人一样,观察着宁循风裸露在外的皮肤,深怕他如自己一般毫无异常。
很快,宁循风的额头开始渗出细汗,手背和脖颈逐渐泛红,几个红点越发明显。
师梅姿惊恐不已,虽然与师洪义同在一席,仍去靠近坐在临侧的师筠致。
“阿姐,你快看!他这样子好吓人。”
宁循风抓挠手臂,似是十分不适,“殿下,想来这饼中确有胡麻。可否容在下先行离席?”
梁王的表情耐人寻味,吩咐侍从去请郎中,又命师筠致带宁循风和玉京下去,到后面寻一间偏殿暂歇。
就在这时,蒋盈走进厅堂,拦住了将要离开的几人。若鸢一见,不顾世子妃在场,推了推裴忻的手臂。他自是知道若鸢的意思,蒋盈贸然闯进不合规矩,他理应训斥。
“父王设宴款待宾客,你怎可擅闯,还不退下!”
蒋盈却理直气壮,一脸得意,欲向梁王邀功。
“殿下,妾身方才在后院看到这位玉京娘子拿着手帕不知在做什么。她一回来他便发作了,这手帕大有可疑”,蒋盈突然指向宁循风,“恐怕这位郎君根本没有对胡麻禀性不耐之说!”
梁王转头看向玉京,让她阐明在后院的情况,玉京知道蒋盈没有确凿的证据,口说无凭,并不慌乱。
声称自己更衣后到院里游览,手帕不慎掉到池边,捡起来抖抖灰尘罢了。又把遇到蒋盈的经过如实说了,因为殿门处的廊间有王府奴仆,做不得假。
“那你把手帕拿出来让大家瞧瞧,定是有什么能让人起疹子的东西”,蒋盈抢过话来,“对了,你的手也一定有异常!”
玉京环视一周,梁王面色阴沉,师洪义父女满是惊讶,蒋佑昌父子则是抑制不住的得意。
她低头一笑,看着蒋盈道:“您是如何得知我一回来蒋郎君便发作的?难不成一直在外面偷窥吗?您此种举动倒像是故意等时机来污蔑妾身的。”
“你别胡说,有本事就把手帕交出来!”
此时此刻,无人在意蒋盈的失仪,而是把所有注意力都放在了玉京的袖口之下。
玉京把手伸出来,刚掏出手帕就被蒋盈夺了过去,手帕上有明显的渍迹,这让蒋盈兴奋至极。
居然真的有东西,倒要看你怎么解释!她暗自想着。
“莫要误会,这不过是酒渍而已,您可以闻闻看。”
蒋盈把手帕拿到鼻子前一闻,一股浓重的酒气扑面而来。竟是酒渍…
玉京又把衣袖往上拉了一截,让周遭人都看了,表示自己没有任何异状,所以手帕根本没有问题。
“你…你难道有解药不成?”,蒋盈不死心,继续逼问。
师梅姿凑到二人跟前,她不喜欢这个蒋盈,见其如此咄咄逼人,仿佛已经看到她平日里在后宅与自己阿姐作对的样子。
“蒋娘子就不要再污蔑玉京娘子了吧,这帕子在你手上,你可有觉得刺痛不适?”
蒋盈有口难辩,众人也明白过来,一切都是她一个人的臆想罢了。梁王原本还有些疑虑,现下经过这一出,他便不再疑心帕子的问题。
若鸢也跟着添油加醋,讽刺她是怕蒋子骞得梁王的青眼,她们长房的地位一落千丈,所以才出言污蔑,意图让梁王认为他是冒充之人进而除去。
事情发展到这个地步,蒋佑昌父子早没了刚才的趾高气昂,一边斥骂蒋盈,一边向梁王求情。
梁王把厅外的侍从传进厅堂,他们将玉京二人在游廊的对话原模原样地交代出来,蒋盈的针对之意显而易见,进一步坐实了她的恶意污蔑。
“传本王之令:蒋盈身为世子侍妾,不遵礼法。私自窥探,擅闯前厅,搬弄是非。即日起禁足寝阁,三月为期,带下去!”
左右侍从把蒋盈带出了厅外,蒋佑昌父子诚惶诚恐,不敢再多说一句。
宁循风二人随师筠致来到了偏殿,玉京扶着宁循风,实则是倚靠着他,一路上只觉自己愈发无力,冷颤频频,脚步虚浮。
直到师筠致离去之后,她终于支撑不住,倒在榻上,满身痛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