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9、猫和禁忌 ...
-
那之后,完颜述律再未踏足她的帐篷。
他身边从不缺女人,各部进献的美人,战争中俘获的娇娥,温香软玉,环肥燕瘦,他似乎和从前一样,恣意享受着征服和占有的快意。可我看得出来,他不快乐。
他常常在处理公务的间隙,或是深夜独处时,长久地凝望着帐外漆黑的夜空,或是某个虚无的点,眼神空茫,不知神游何方。偶尔,那深潭般的眼底会极快地掠过一丝情绪,快得抓不住,但依稀是……怔忪,是某种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失神。
我们都默契地不在他面前提起“沈瑾颜”这个名字,仿佛那个女人,已经随着那个未成形的孩子一起,悄无声息地死去了。我真心实意地希望大皇子能就这样淡忘她,这个女人,这份牵扯,对他而言,是毒,是劫,是不该触碰的禁忌。
直到有一天深夜。
我从外面取了新挤的羊奶回来,经过沈瑾颜那顶依旧偏僻安静的帐篷时,鬼使神差地,轻轻掀开了一条门缝。
然后,我看见了令我震惊的一幕。
帐内只留了一盏如豆的小灯,光线昏黄。沈瑾颜似乎已经睡熟了,呼吸轻浅。而她的床边,完颜述律竟悄无声息地站在那里。
他俯着身,离她很近,近得能感受到彼此的呼吸。一只手,正极其轻柔地、带着一种近乎虔诚的小心,抚摸着沈瑾颜沉睡中依然微蹙的眉头,沿着她苍白的脸颊轮廓,缓缓游移。
他的眼神专注得可怕,里面噙着我完全看不懂的、幽深如古井的情绪。不是欲望,不是愤怒,更像是一种深沉的凝视,一种近乎痛苦的描摹,仿佛要将这张脸,这个人的存在,刻进骨血里。
他就那样定定地望着她,仿佛时间都已静止。
过了半晌,他才缓缓直起身,似乎这才察觉到我的存在,转过身来。
我慌忙低头,掩饰住满脸的惊愕。
“她身子……好些了么?”他开口,声音有些低哑,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
我稳了稳心神,恭敬答道:“回殿下,比之前好多了。只是姑娘底子太虚,还需长时间细细调养。”
他“嗯”了一声,听不出情绪。目光却又不由自主地飘回床上那沉睡的身影,停留了片刻,才终于转身,如来时一般悄无声息地消失在帐外的夜色里。
我走到床边,看着沈瑾颜即使在睡梦中也不得舒展的眉头,看着她苍白脆弱却依旧惊心动魄的美丽容颜,忽然想起很多年前,完颜述律八岁的时候。
那时他在草原上捡到一只奄奄一息的雪白小奶猫,眼睛是漂亮的琉璃蓝色。所有人都说这猫活不成了,可他偏不信,固执地用自己的羊奶一点点喂养,竟真将它救活了。那猫长大后,通体雪白,毛发蓬松,有一双剔透的蓝眼睛,性子很高冷,却独独亲近他,总爱蹭他的手,安静地卧在他的膝头,喉间发出满足的呼噜声。
后来老汗王看见了,皱着眉说:“我女真的未来雄主,整日抱着只猫像什么样子?没有草原勇士的气概!”说罢,不等完颜述律反应,便当着众人的面,一把拎起那只猫,狠狠掼在地上。
小猫当场口鼻溢血,软软地趴在地上,那双漂亮的蓝眼睛却依然望着小主人,然后,它用尽最后一点力气,拖着残破的身体,一点一点,艰难地蹭到完颜述律脚边,伸出粉红色的小舌头,轻轻舔了舔他的靴尖。
当时才八岁的完颜述律,就那么低着头,一动不动地看着,看着它依偎在自己脚边,慢慢停止了呼吸。他没哭,也没闹,只是那双属于孩童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那一刻彻底熄灭了。
此刻,望着床上沉睡的沈瑾颜,我心中叹息。
她和那只猫多么像啊。美丽,脆弱,带着一种与这粗粝残酷环境格格不入的洁净与依赖。她们都曾短暂地属于完颜述律,带给他冰冷生涯中一丝异样的温暖与羁绊。
可她们也都一样,是他不能拥有、不该拥有的东西。
那只猫死在了老汗王的手中。
而沈瑾颜……她的命运,又会走向何方?我望着帐外沉沉的夜色,心中充满了不祥的预感。有些界限一旦模糊,有些心绪一旦滋生,往往导向的,并非花好月圆,而是毁灭的深渊。
沈瑾颜小产后的休养期,漫长而沉寂。大皇子不再踏足她的帐篷,但用度药材从未短缺,甚至更为精细,只是这份“周到”里,透着一种刻意维持距离的冰冷。她身体恢复得极慢,依旧苍白瘦削,常常一整日只是倚在窗边,望着外头那片不属于她的天空,沉默得像一尊没有生命的玉雕。
我每日例行去照料,煎药、送膳、整理物品,话不多,但手脚尽可能放得轻缓。或许是她那日生产时的惨烈触动了我,又或许是她昏迷中无意识攥住我衣角的那点脆弱,让我心中那堵名为“敌意”的墙,裂开了一丝缝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