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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回忆往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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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日午后,我正在帐外的小泥炉前守着药罐,火苗舔着陶罐底部,发出轻微的咕嘟声,药草的苦味弥漫在空气里。忽然听见身后传来极轻的脚步声,回头,见她不知何时已起身,走到了帐篷内侧那扇小小的、糊着轻薄羊皮的窗棂下。
北地夏末的阳光,已不灼人,透过窗棂洒进来,形成几道朦胧的光柱,细小的尘埃在光中飞舞。她就站在那光晕里,素白的单衣,乌黑的长发未束,松松垂着。阳光给她过于苍白的肌肤镀上了一层虚幻的金边,整个人看起来剔透极了,也脆弱极了,仿佛下一瞬就会融化在这片光里,消失不见。
她静静地看着我忙碌的背影,忽然开口,声音轻得像羽毛:“乳娘……你为什么,对我这么好?”
我搅动药汁的手顿了顿,回头对她笑了笑,那笑容里有些自己也说不清的复杂情绪。“因为你是姐姐(迷魂沈五姑娘的的姐姐)。”我温声道。
她明显怔住了,黑眸中掠过一丝不解。
我移开视线,看向炉中跳跃的火苗,思绪被拉回到遥远的过去。“十五年前,草原上闹了一场几十年不遇的大旱。河流断成了泥沟,牧草一片片枯死,牛羊马匹成片倒下,臭气熏天。部落不得不往南迁徙,寻找活路。” 我的声音沉缓下来,“路上,食物和水越来越少。我姐姐……只比我大两岁,总是把她分到的那一点点水和干粮,省下来大半给我。她说,阿敕娜,你小,不能饿着。后来……她生了重病,没熬过去,死在迁徙的路上了。”
药罐里的汤汁翻滚起来,我拿起布巾垫着,将药汁滤进碗里,氤氲的热气模糊了我的视线。“老实说,我们女真人,也不是天生就喜欢打仗,喜欢南下劫掠。战争里,我们的儿子、丈夫、父亲,也一样会死,会流血。可是没办法啊。” 我端起药碗,走到她面前,将温热的药碗递给她,“大梁占着中原最肥沃的土地,有吃不尽的粮食,喝不干的河水。十五年前那场旱灾,差点让我们整个部族灭绝。我们要活下去,我们的孩子要活下去,就只能往南走,去争,去抢。”
她接过药碗,没有立刻喝,只是垂眸看着那深褐色的药汁,长长的睫毛覆下来。
“我看到你为你妹妹做的事,”我继续道,语气里带上了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柔和,“你替她来到这里。这种心意,让我想起了我姐姐。所以……忍不住想对你好一点。反正,也就是在我能做的范围里,让你少受点罪。”
我看着她低垂的侧脸,忍不住问:“你愿意代替你妹妹来,你们的感情,一定很好吧?”
我以为会听到姐妹情深的回答,或是沉默的默认。谁知,她竟轻轻笑了起来。
那笑声很淡,却带着一种真实的、罕见的温柔,只是这温柔底下,缠绕着浓得化不开的怅惘,像江南梅雨季里总也散不尽的雾气。
“不是的,”她抬起眼,望向窗外更远的虚空,眼神变得悠远而生动,仿佛有什么一直沉寂的东西,在这一刻悄然苏醒,让她的整个面容都笼上了一层奇异的光彩。“我很嫉妒她。”
我愕然。
那是我们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如此深入地谈及她的家人,她的过去。而一旦说起这些,她身上那种惯有的、深海般的沉寂就被打破了,眼睛亮得惊人,像是星子坠入了寒潭。
“我从小就病弱,是药罐子里泡大的。”她开始说,语气平缓,像在讲述别人的故事,“可我五妹不一样。她健壮得像头小鹿,精力充沛,翻墙上树、掏鸟窝打雪仗,没有她不会的。我爹……亲自教她枪法和箭术,就在家里的演武场。我每次只能坐在廊下,裹着厚厚的披风看着。” 她嘴角弯了弯,那弧度里却没有多少笑意,“看着他们拉弓,瞄准,箭矢破空而出,钉在靶心上。我很羡慕。以我的力气,连最轻的弓都拉不开。”
“有一次,她兴冲冲跑来找我,问我要不要一起去后山掏鸟蛋。我太好奇了,就跟着去了。” 她的眼神柔软了一瞬,又暗下去,“她很灵活,蹭蹭就爬上了高高的树,小心翼翼地把鸟蛋兜在衣襟里,又找来枯枝生火,烤熟了递给我。鸟蛋很香,那是我第一次尝到那种……野趣的滋味。”
“可是回去后,我就病倒了。发高热,说胡话,在床上躺了半个月。” 她顿了顿,声音更轻了些,“明明爬树、下水、生火都是她一个人做的,我只是站在树下等而已。可我就是病了,病得差点死掉。”
“小五内疚得不行,守在我的床边,紧紧抓着我的手,连睡着了都不肯松开,好像一松手,我就会没了气息。” 沈瑾颜的目光飘向很远的地方,仿佛穿越了时空,看到了那个趴在床边、满脸泪痕的小女孩,“但她不知道,她睡着的时候,我看着她红扑扑的、健康的脸颊,心里涌上的,不是感激,而是……非常、非常强烈的嫉妒。后来父亲来问我的嬷嬷怎么回事,嬷嬷告诉他,是小五带我出去的。”
“然后,她就被罚跪了三天祠堂。” 沈瑾颜轻轻吐出一口气,像是叹息,“可即便如此,她出来之后,第一件事就是跑来跟我道歉。她看着我,眼睛里没有一丝怨恨,只有如释重负,庆幸我终于好了起来。”
她转回头,看向我,脸上又浮现出那种淡淡的、近乎透明的笑容:“所以你看,我们的关系,其实就跟这世上最普通的姐妹没什么两样。有依赖,有陪伴,也有小小的嫉妒和……不那么光明的心思。我从小就是家里需要重点关照的那个,不能出门,不能吹风,不能做任何有趣又危险的事,像个精致的瓷娃娃,被摆在安全的架子上,碰一碰,就怕碎了。”
她说完,端起药碗,将已经微凉的药汁一饮而尽,眉头都没有皱一下。
我心中震动,久久无言。她的坦白,撕开了那层“完美牺牲者”的面纱,露出了内里更为复杂、也更为真实的人性纹理。这非但没有削弱她代嫁行为的光辉,反而让那份决绝的选择,显得更加沉重而具象——她是怀着怎样矛盾的心情,护住了那个她曾嫉妒过的、鲜活健康的妹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