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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第一次怀孕 ...

  •   大皇子完颜述律有次醉后,曾于烛火摇曳的深夜里,没头没尾地问过我一句话。他倚在铺着白虎皮的榻上,眼神因酒意而略显涣散,声音低沉,像从胸膛深处挤压出来:“阿敕娜,你说……沈瑾颜恨不恨我?”

      我正为他斟解酒汤的手,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

      沈瑾颜恨不恨他?我答不上来。

      我只知道,她绝不可能爱他。横亘在他们之间的,是血海滔滔的家仇国恨。女真铁骑踏破玉门关,她的父亲沈老将军力战身亡,她母亲闻讯后一条白绫随了去。而阵前亲手射杀她长兄沈岳的,正是眼前这位醉意朦胧的大皇子。更别说那成千上万葬身关内的大梁将士与百姓。若换作是我,与完颜述律,便是不共戴天,恨不得啖其肉、饮其血。

      可沈瑾颜的表现……太淡定了。她安静地活在这敌营里,承受着一切,不哭不闹,不怨不怒,甚至偶尔还能对他露出那种极淡的、看不出真意的笑容。这让我又有些拿不准。或许,她只是想活着?在这炼狱般的境地里,卑微地、忍耐地,抓住一线生机?

      我偷觑一眼完颜述律的神色。烛光在他深邃的眉眼间投下阴影,那里面翻滚着某种我从未在他清醒时见过的、近乎脆弱的东西。这让我心惊,也让我不合时宜地生出一丝忧虑。

      实在没忍住,我压低声音,几乎带着规劝的意味,提醒道:“殿下,她恨不恨您……对您而言,当真重要吗?”

      话音未落,完颜述律望过来的眼神陡然变得锐利,酒意似乎瞬间褪去大半,只剩下冰冷的审视和一丝被冒犯的寒意。我心头一凛,立刻跪伏下去,噤若寒蝉。

      我是看着他长大的乳娘,他素日里也敬重我几分。可有些界限,关乎帝王心术,关乎族群大义,绝非我一个老奴可以置喙。但话已出口,看着他那副显然已动了不该有的心思的模样,我硬着头皮,将那句压在心底许久的话说了出来:“殿下,老奴多嘴……非我族类,其心必异啊。”

      完颜述律没有说话。

      他只是沉默地盯着跳动的烛火,良久,挥了挥手,示意我退下。那背影在昏黄的光晕里,显得异常孤寂,也异常固执。

      ---

      沈瑾颜第一次有孕,是在她来到女真营地的第一个年底。

      那段时间她异常嗜睡,面对油腻的羊肉奶茶也常常食不下咽,脸色却不见红润,反而是一种疲惫的苍白。我心里隐隐有了猜测,等到医官谨慎地诊脉确认,向完颜述律道贺时,他端坐在主位上,面色沉静如水,连眼皮都没多抬一下。即便是我这样自幼陪伴他、自以为能揣摩他几分心思的人,那一刻也完全看不透他深不见底的眼眸里,究竟翻涌着怎样的情绪。

      沈瑾颜听不懂女真话,但察言观色是女子的本能。她看着我们微妙的神情,轻声问了一句:“怎么了?”

      完颜述律这才将目光转向她,脸上竟浮现出一抹堪称温和的笑意,语气平淡:“没事。”

      可他骗不了她。沈瑾颜那样冰雪聪明的人,自己的身体起了怎样的变化,如何能瞒得住?孩子是在将近两个月时,被她自己用药流掉的。

      那之前,我曾无数次旁敲侧击,试图探听大皇子对这个意外血脉的态度。这孩子怎么能留呢?完颜述律是老可汗最属意的继承人,尚未迎娶正妃,若让一个敌国汉女生下他的长子,成何体统?将来这孩子长大,难道要让他领着女真的铁骑,去踏平他母亲念念不忘的故国山河,去屠戮他母亲的至亲族人吗?

      是,二皇子完颜速桢的生母也是南境人,可他母亲刚生下他就被老可汗下令处死了。饶是如此,完颜速桢成年后对南境文化的痴迷,仍让许多老派贵族颇为不满。若沈瑾颜这个沈家女活着生下孩子,日日言传身教,后果岂非更不堪设想?

      每当我忧心忡忡地提起,完颜述律总是用一句话淡淡挡回:“阿敕娜,我自有分寸。”

      然而,事实证明,沈瑾颜比他“更有分寸”。

      当她察觉自己怀孕后,不知从哪里弄来了堕胎的药,毫不犹豫地喝了下去。

      消息传到王帐时,完颜述律正在擦拭他的佩刀。他动作一顿,随即猛地将刀掷于案上,发出“哐”一声巨响,面沉如水,大步流星地冲向沈瑾颜的帐篷。

      我去时,他已在那里。沈瑾颜虚弱地躺在床上,身上盖着薄被,维持着最后的体面,让我们看不见被衾之下是怎样的狼藉与血流。但她露在外面的脸,苍白得如同新糊的窗纸,唇上一点血色也无,冷汗浸湿了乌发,一绺绺黏在脸颊和颈侧,衬得那眉眼愈发漆黑如墨,像两潭深不见底的寒水。

      完颜述律俯身,一把捏住她的下颚,力道大得让我怀疑他会捏碎那脆弱的骨骼。他眼中翻腾着暴怒,还有一丝……或许是挫败?他恶狠狠地盯着她,每个字都像是从齿缝里挤出来的:“谁让你擅作主张的?!”

      沈瑾颜被迫仰着头,疼痛让她眉头紧蹙,呼吸急促。但她竟还能极其艰难地扯动嘴角,露出一丝近乎虚幻的笑。她静静地看着他盛怒的脸,然后,用一种气若游丝却清晰无比的声音反问:

      “不然呢……生下来吗?”

      完颜述律像是被这句话刺痛,眼神骤然变得更加冰冷骇人。他欺得更近,几乎与她鼻尖相抵,一字一句,带着残忍的宣判意味:

      “想给我生孩子你也配?”

      他捏着她下颚的手并未松开,另一只手撑在她枕边,将她困在方寸之间,声音低沉而危险:“我只是不喜欢你自作主张。沈瑾颜,你给我记住了,你是我的。从你的一根头发,到你身上的每一寸肌肤,你自己,都做不了主。懂了吗?”

      帐内死寂,只有沈瑾颜微弱的喘息声。她被迫承受着他全部的重量和怒意,长长的睫毛颤动着,在眼下投出脆弱的阴影。过了许久,久到我都以为她会窒息,才看见她极轻、极轻地点了一下头。

      完颜述律这才松了手,直起身,最后看了她一眼,那眼神复杂得难以解读,然后转身,头也不回地离开了。

      沈瑾颜本就孱弱的身子,经此一劫,更是垮了下去,足足将养了大半年,才勉强恢复些微元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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