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6、这是你想要的 ...

  •   自那以后,大皇子便命令我留在沈瑾颜身边“照顾”她。说是照顾,最初谁心里都清楚,这“照顾”里,监视的成分恐怕占了八九成。她毕竟是南境人,是沈家的女儿,谁知道这看似柔弱的表象下,藏着怎样的心思,会做出怎样不利于女真的事?

      老实说,一开始我并不喜欢她,甚至带着戒备和隐隐的敌意。但大皇子对她,似乎有一种超乎寻常的“兴趣”。

      我想,那大概是因为他身边从未出现过这样的女子。草原上的女人,要么健壮如牛,能骑马放牧;要么是各部进献的美人,热情奔放,像燃烧的火焰。而沈瑾颜,她像一捧南境的雪,冷而静,看似一触即化,内里却有种捉摸不透的坚韧。那时恰逢前线暂时无事,大皇子逗弄她,就像一只捕获了罕见鸟雀的猛禽,有足够的闲心和好奇,去拨弄、去观察她的反应。

      这份“兴趣”,有时会以近乎残忍的方式表现出来。

      有一次,军中举行庆功酬宴,篝火熊熊,酒肉香气混杂着男人们的汗味和豪言壮语。酒过三巡,气氛最热烈时,大皇子忽然放下酒杯,目光转向坐在最角落、几乎隐没在阴影里的沈瑾颜,朗声道:

      “沈瑾颜,听闻南境贵女,琴艺超绝。今日诸位将军兴致正好,你便弹奏一曲,以助酒兴如何?”

      他的语气听起来像是寻常提议,但那种将她和舞姬乐伶并列的意味,在座谁都听得出来。列坐的军中将帅,十有八九都在玉门关下、在沈家军手里吃过亏,此刻闻言,眼中立刻爆发出狼一样嗜血而兴奋的光芒,齐刷刷钉在沈瑾颜身上,迫不及待想看她惊慌失措、受辱含泪的模样。

      沈瑾颜在众人的注目下,缓缓抬起眼帘。火光在她苍白的脸上跳跃,映不出半分血色。她静静看了大皇子片刻,然后,极其轻微地点了一下头。

      没有推辞,没有哀求,甚至没有多余的表情。

      一把半旧的古筝被随意放在场中空地。她走过去,席地跪坐,背脊挺得笔直。试了试音,指尖便落在琴弦上。

      淙淙琴音流淌而出,是一曲《春江花月夜》。婉转空灵,带着南境水乡的氤氲和文人式的雅致,与眼前篝火熊熊、壮汉呼喝的粗犷宴会格格不入。

      起初还有人起哄嘲笑“软绵绵”、“没劲儿”,但她恍若未闻,只是专注地弹着。琴音在那片喧嚣中,竟奇异地保持着完整的韵律和意境,像一股清冽的溪流,固执地穿过污浊的泥潭。

      一曲终了,余音袅袅。她收回手,垂眸静坐,仿佛刚才那些嘲弄的目光和言语,都与她无关。

      这时,一个叫敖敦的万夫长,带着几分酒意,咧开嘴大声笑起来,他对大皇子说:“殿下,沈岳不是总吹嘘,他们沈家人的骨头,比铁还硬吗?可我看着这个沈家来的南蛮子,骨头倒是软得很啊!让弹琴就弹琴,让干嘛就干嘛,哈哈哈哈!”

      大皇子闻言,也勾起唇角笑了笑,他手里把玩着银杯,目光掠过静坐的沈瑾颜,然后挑眉,语气轻描淡写,却让热闹的宴会瞬间安静了几分:

      “哦?软不软,光看怎么能看出来。”他顿了顿,似笑非笑地望向乌达,“难道敖敦你……不想亲自上手试一试吗?”

      这话里的暗示,如同在滚油里滴入冷水。

      所有人都是一愣,随即爆发出更响亮的、夹杂着下流意味的哄堂大笑。敖敦此人,勇猛有余,智谋不足,最好色不过。他看向沈瑾颜的眼神,立刻变得赤裸而贪婪。

      但大皇子说完,便自顾自地倒了一杯酒,慢条斯理地饮下,脸上那抹笑意依旧,不动如山。他不像是在开玩笑。

      于是,笑着笑着,众人渐渐敛了声,目光在大皇子和敖敦之间逡巡。

      敖敦喉结滚动,咽了口唾沫,试探着问:“大皇子……此话当真?”

      大皇子不置可否,只是又饮了一口酒。

      敖敦看看沈瑾颜——那个即使在粗陋环境中,依然美得惊心动魄、与周遭格格不入的南境女子,又看看大皇子平静无波的脸。他猛地抬起面前的酒碗,仰头一饮而尽,酒水顺着胡须滴落,然后他将酒碗重重一顿,脸上堆起一个混杂着欲望和些许忐忑的笑容,大声道:

      “那……敖敦就先谢过大皇子赏了!”

      宴席上的气氛,在这一刻,变得诡异而紧绷。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了那个依旧静静跪坐在古筝后的素青身影上。

      而我,站在大皇子身后不远处,看着这一切,手心一片冰凉。我知道,有些界限,一旦被打破,就再也回不去了。而沈瑾颜那看似平静无波的眼眸深处,是否有冰雪在悄然凝结?

      敖敦放下酒碗,带着满身酒气和毫不掩饰的欲望,摇摇晃晃地走到场中央的沈瑾颜面前。沈瑾颜依旧保持着跪坐的姿态,仰脸看着他走近,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有那双漆黑的眸子,在跳跃的火光下深不见底。

      敖敦咧嘴一笑,露出被烟酒熏黄的牙齿,弯腰,轻而易举地就将那副单薄的身子揽腰横抱起来。沈瑾颜似乎轻得像一片羽毛,在他粗壮的臂弯里几乎没有重量。她没有尖叫,没有踢打挣扎,甚至在身体腾空的瞬间,为了稳住自己,一只手还下意识地、虚虚地揽住了乌达肌肉贲张的脖颈。

      就在她被敖敦抱着转身,朝宴会场地后方那顶供将领临时休憩的毡帐走去时,她的脸侧了过来。

      目光,越过敖敦宽阔汗湿的肩膀,越过熊熊燃烧的篝火,越过所有或兴奋或猥琐的视线,笔直地、安静地,投向主位上那个下令的男人——完颜述律。

      那眼神太静了,静得像暴风雪前凝固的湖面。没有惊慌失措,没有哀求恐惧,甚至没有愤怒怨恨。只是那样看着,仿佛在确认什么,又仿佛只是在无声地陈述一个事实:看,这就是你想要的。
      我下意识地撇开眼,心头莫名被那眼神刺了一下。我想起她那个在玉门关外战死的大哥沈岳,被数十根长□□穿身躯,至死脊梁挺直,不曾屈膝。那是连我们这些恨他入骨的女真勇士,也不得不低头敬重的铮铮铁骨。

      可眼前这个沈家四姑娘,却像一根柔软的菟丝草,似乎就这样静悄悄地、逆来顺受地,接受了自己作为“玩物”的命运。这强烈的反差让我心头堵得慌,不忍再看。

      敖敦抱着她消失在后面毡帐低垂的帷幕后。营帐中的喧嚣停顿了一瞬,随即爆发出更响亮的、充满狎昵意味的笑闹声。甚至还有人借着酒劲,大声问大皇子:“殿下,等敖敦试完了,让末将也去试试这南境美人儿的‘骨头’,成不成?”

      又是一阵心照不宣的哄堂大笑,男人们交换着下流不堪的眼神,仿佛沈瑾颜已是一件可以随意传阅的器物。

      在这片令人作呕的喧嚣中,我忍不住再次偷偷抬眼,去觑大皇子的神色。

      他依旧斜倚在铺着虎皮的主位上,一只手撑着额角,另一只手漫不经心地把玩着那只空了的银质酒杯。脸上似乎还带着方才那抹似笑非笑的弧度,眼神落在晃动的酒液中,晦暗不明。

      但我的目光,还是捕捉到了几缕——极其短暂、似有若无地——飘向后方那顶寂静下来的毡帐的眼神。

      那眼神深处,有什么东西在沉沉涌动,像冰层下危险的暗流,看不真切,却让人无端心悸。

      就在这片表面喧闹、内里诡异紧绷的气氛达到某个临界点时——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