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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再烧成灰 ...

  •   雨越下越大,砸在帐篷上如同密集的战鼓,也砸在我的心上。想到那具曝露在荒野冷雨中的焦黑骨骸,我翻来覆去,眼前总是晃动着白日里废墟中央那抹孤绝挺立的黑色轮廓。

      “算了!”我终于忍不住,猛地坐起身,摸黑找到墙角立着的油纸伞,“毕竟是三年……”我低声自语,像是在为自己的心软寻找理由,“死后这样风吹雨打,怪可怜的。”

      我撑开伞,踏入瓢泼的雨夜。营地一片寂静,只有风雨的咆哮和远处黄河隐隐的涛声。深一脚浅一脚地走向西边那片废墟,雨水在脚下汇成浑浊的溪流。

      离得近了,借着远处哨塔微弱的、在雨中晕开的灯火,我模糊看见那片焦黑狼藉中,似乎……有一个更深的黑影?

      我的心猛地一提,脚步顿住,屏住呼吸,隐在通往废墟的残破游廊阴影里,惊疑不定地望过去。

      那黑影一动不动,几乎与废墟融为一体。是谁?哪个胆大包天的士兵,或是……?

      恰在此时,天边一道狰狞的银色闪电撕破浓墨般的夜空,瞬间将天地照得惨白如昼!

      也照亮了废墟中的景象。

      我死死捂住嘴,才将那声冲到喉咙口的尖叫压了回去。

      那不是别人。

      是大皇子,完颜述律。

      他直接坐在那片湿冷污秽的焦土和残骸中,背对着我的方向,身上那件昂贵的墨色锦袍早已被雨水和泥泞浸透,紧紧贴在身上,勾勒出紧绷而僵直的脊背线条。而他的怀里——他死死地、以一种近乎痉挛的力道,搂抱着那具焦黑的骨骸!

      闪电的光芒一闪即逝,世界重归黑暗与轰鸣的雨声。但那惊心动魄的一瞥,已如烙铁般烫在我的视网膜上。

      他闭着眼,英俊的脸上雨水纵横,顺着高挺的鼻梁、紧抿的唇线、瘦削的下颌不断流淌。在那一刹那的强光中,他脸上似乎什么表情都没有,空白得吓人,只有雨水疯狂冲刷。可那紧锁的眉心和死死搂抱的姿态,却泄露了某种语言无法形容的、巨大而无声的东西。

      雨水铺天盖地,浇透了他,也浇打着那副被他拥在怀里的漆黑骨骼。他浑然未觉,像一尊凝固在痛苦中的石像。

      这还是我们那个杀伐果决、冷酷无情,谈笑间可令山河变色、浮尸遍野的大皇子吗?

      我浑身冰凉,连骨髓里都渗着寒气。再不敢多看一秒,转身,几乎是踉跄着,以最快的速度逃离了那片被暴雨和绝望笼罩的废墟。伞遗落在游廊,我也顾不上了。

      我什么都没看见。我必须什么都没看见。

      ---

      隔日一大早,天色放晴,阳光刺眼,昨夜的狂风暴雨仿佛只是一场幻觉。

      我像往常一样,忐忑地去主帐外等候吩咐。帐帘掀开,大皇子走了出来。

      他换了崭新的玄色骑射服,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用金冠束起。脸上没有任何多余的表情,冷漠,平静,甚至带着一丝惯常的、居高临下的疏离。只有眼底深处,有少许熬夜留下的淡青,和一种仿佛被掏空后又强行填满岩石般的坚硬。

      他站在晨光中,声音清晰、平稳,不带一丝波澜地下令:

      “将沈氏的尸骨收拾了,架柴,烧成灰。”

      命令简洁冷酷,仿佛处理的不是一具曾经有血有肉、与他有过最亲密纠缠的躯体,而是一件碍事的垃圾。

      底下的人领命而去。我垂着头,站在他身后侧方,心脏在胸腔里沉闷地撞击。

      几乎要让人以为,昨天夜里在废墟暴雨中,那个抱着骨骸仿佛要与之一同被冲刷殆尽的男人,只是我惊惧过度臆想出来的幻影。

      可我知道不是。

      他向来最擅长隐藏和掩饰。所有汹涌的、可能被视为软弱的情绪,都会被严严实实地锁在那副钢铁铸就的躯壳之下,只在无人窥见的深夜里,或许才会悄然裂开一道缝隙。

      但缝隙存在过,我看见了。

      ---

      其实,早在那场焚身烈火的三年前,一切就已埋下伏笔。

      沈瑾颜的身体,从来的第一天起,就写满了“孱弱”二字。她像一株被强行移植到苦寒之地、水土不服的名贵兰花,每日都在肉眼可见地凋萎。我奉命去“照顾”她,最初每日清晨踏入那顶帐篷时,心里都提着,总疑心那床幔之后,是否已是一具冰冷的躯体。

      她来女真的当夜,就被大皇子“召见”了。

      具体情形我不清楚,但次日清晨,大皇子从她房中出来时,神色有些不同寻常。他没有立刻去处理军务,而是站在自己王帐的窗前,望着外面灰蒙蒙的天,怔怔地出神,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腰间的刀柄,一副心不在焉的模样。

      过了许久,他才像是突然想起什么,侧过脸,语气平淡地吩咐候在一旁的我:“阿敕娜,你去看看。”

      言简意赅,甚至没提名字。但我瞬间就懂了——“看看”谁,“看看”什么。

      我领命而去。推开沈瑾颜那顶破旧帐篷的门时,里面一片死寂。白色的床幔低垂,层层叠叠,将床榻围得严严实实。

      我轻声唤了一句:“姑娘?”

      里面没有回应。

      我只好上前,一层层掀开那厚重的床幔。越往里,一股混合着某种靡靡气息的药味便隐隐传来。直到最里层,景象映入眼帘——

      床褥凌乱不堪,她侧卧着,身上只盖着一层薄薄的锦被。裸露在外的肩头、锁骨、乃至脖颈,布满了触目惊心的青紫淤痕,在雪白肌肤的映衬下,宛如被狂风暴雨摧残过的花瓣。乌黑的长发汗湿地贴在脸颊和颈侧,更添几分脆弱。

      她似乎被我的动静惊扰,睫毛颤了颤,缓缓睁开眼。那双总是平静无波的漆黑眸子,此刻蒙着一层虚弱的雾气,看清是我,她没有惊慌,也没有羞耻,只是极轻地、试图将滑落的薄被往上拉一拉,遮住更多痕迹。

      然后,她对我虚弱地笑了笑,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

      “姑姑,劳烦……能不能给我备点热水?我……想洗个澡。”

      她连坐起来的力气都没有,试了两次,都软软地跌回去,额上渗出细密的冷汗。

      我本应该冷眼旁观的。一个敌国的、被送来的女人,承受这些,不是理所当然吗?

      可看着那张苍白得近乎透明、却还在努力维持着基本体面的脸,看着她眼中那抹挥之不去的疲惫与空洞,我那句冷硬的“等着”怎么也说不出口。

      最终,我叹了口气,转身出去吩咐人烧水。

      后来,是我半扶半抱地将她弄进浴桶,帮她清洗。热水氤氲中,她闭着眼,靠坐在桶沿,像一尊失去所有力气的玉雕,只有微微颤抖的睫毛,显露出一丝活气。那些淤痕在热水浸泡下,颜色愈发深重惊心。我尽量放轻动作,心中那点因为她是南境人、是沈家人而筑起的敌意高墙,悄然裂开第一道缝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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