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焚心烬骨》初五的龙舟

4、温泉迷雾

　　大皇子对沈瑾颜身体状况的关注，似乎就是从那时开始变得具体而微的。

　　他不知从哪里听说，泡温泉对体虚畏寒、气血不畅的人有好处。营地往北三十里的山坳里，恰好有一处天然的温泉，被引入石砌的池子，通常是将领们征战归来放松筋骨的去处。

　　一天下午，他吩咐备马，然后对沈瑾颜说：“带你去个地方。”

　　沈瑾颜有些茫然，但还是顺从地让他用厚厚的狐裘裹好，抱上了马背。我也被要求随行伺候。

　　那处温泉坐落在一片白桦林中，热气氤氲，水面蒸腾着白色的烟雾。池子依着山势而建，边缘是粗糙的岩石，池水清澈见底，深处确实不浅。

　　沈瑾颜被抱下马，站在池边，望着那热气腾腾的水面，明显露出了怯意。她裹紧了狐裘，脚步微微往后缩了缩。她不会水，这是我知道的。

　　大皇子已经脱去外袍，只着单衣踏入池中。温热的池水漫过他精壮的小腿、腰腹。他转过身，朝沈瑾颜伸出手。黄昏的光线透过稀疏的树冠洒下来，落在他湿漉漉的黑发和肩颈上，水珠沿着贲张的肌肉线条滚落。

　　他的声音，在氤氲的水汽中传来，竟是我从未听过的……温和？甚至带着一□□哄的意味：

　　“过来，没事。水不深，我抓着你，掉不下去。”

　　沈瑾颜迟疑地看着他伸出的手，又看看泛着涟漪的池水，苍白的脸上泛起一丝为难。

　　大皇子极有耐心地等着，手一直伸着，目光平静地落在她身上。

　　终于，沈瑾颜慢慢地，解开了狐裘的系带。厚重的裘衣滑落在地，露出里面素白的单薄衣裙。她咬了咬下唇，像是下了很大的决心，才小心翼翼地，将一只冰凉的手，放入大皇子温热宽大的掌心。

　　他微微一笑，手腕轻轻用力，将她带入池中。

　　“啊——”骤然被温暖的池水包围，沈瑾颜低低惊呼一声，另一只手也下意识地紧紧抓住了大皇子的手臂，整个人像受惊的小鹿般贴向他。

　　大皇子顺势将她揽住，让她靠在自己胸前，另一只手稳稳地环住她的腰。“放松，感受水的浮力。”他在她耳边低语，声音混在水汽里，模糊而低沉。

　　那天，他们在温泉里待了将近一个时辰。自始至终，大皇子都没有松开环着沈瑾颜的手臂。他时而靠在池边岩石上，让她靠在自己怀里；时而在浅水处，托着她让她试着漂浮。沈瑾颜从一开始的紧绷僵硬，到后来渐渐放松，苍白的面颊被热气熏出淡淡的粉色，一直紧抿的唇角也不知不觉柔和下来。

　　我跪坐在池边不远处，垂着头，手里捧着干燥的布巾和准备好的干净衣物，眼观鼻，鼻观心。

　　可我的心里，却掀起了惊涛骇浪。

　　这一幕，与我记忆中的大皇子，割裂得如此彻底。

　　我记得很多年前，在克鲁伦河畔的故乡。那时已是深秋九月，河面结了一层薄薄的冰。部族里一个自恃勇武、不服管教的年轻勇士冒犯了大皇子。当时才十几岁的完颜述律，什么话也没说，径直走到河边，一拳砸碎冰面，揪着那个勇士的头发，将他的脑袋狠狠按进了刺骨的冰水里。

　　那勇士体格魁梧，能徒手摔倒小牛，可在大皇子手中，竟像雏鸡一样无力挣扎。年轻的完颜述律就那么面无表情地站在河边，冷眼看着手中的猎物因为窒息而疯狂踢腾，水花四溅，直到那挣扎的力道渐渐微弱下去，他才将人提起，待对方刚缓过一口气，又再次冷酷地按入水中。

　　反复数次。

　　他当时的神情，我至今记得——冰冷，漠然，带着一种居高临下、主宰生死的残酷。像草原传说中那些没有感情、只凭本能行事的凶兽，又像高踞云端、漠视人间悲欢的神祇。

　　那是镌刻在我记忆深处，关于少年完颜述律铁血威严的注脚。

　　可眼前温泉里的这个男人……

　　他慵懒地半靠在池边，任由那个敌国的、柔弱的女子倚靠着他。他的一只手臂让她抓着，另一只手偶尔拨开她颊边被水汽濡湿的发丝。他垂眸看着怀里的人时，眼底深处那翻涌的、复杂难辨的情绪中，我竟然捕捉到了一丝……可以称之为“愉悦”和“纵容”的东西。

　　他甚至，极浅地，弯了弯唇角。

　　热气模糊了他们的轮廓，也模糊了我心中那个曾经清晰无比的、关于大皇子的形象。

　　我突然感到一阵强烈的茫然和困惑。

　　我印象中的大皇子，那个杀伐果断、心硬如铁、视敌人如草芥的草原雄鹰，到底是什么样子的？

　　眼前这个小心翼翼护着一个女子泡温泉的男人，和记忆中那个将人按在冰水里窒息的身影，真的是同一个人吗？

　　这温泉水汽氤氲，是不是也迷蒙了我的心和眼睛？

　　我低下头，不敢再看。

　　但心底那片原本坚固的、关于“大皇子只是好奇”的认知，已然悄然裂开了一道细缝。丝丝缕缕的疑虑和不安，如同这温泉蒸腾而起的水汽，无声无息地弥漫开来，再也无法轻易驱散。

　　而这一切，仅仅是个开始。那场始于算计、终于焚心的烈火，还在遥远的未来静静等待。此刻的温泉暖意，不过是暴风雪来临前，最后一点虚幻的温存假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