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现在还不会死 ...
-
我是大皇子完颜述律的乳娘。
在这片草原上,我看着他从一个失去母亲的婴孩,长成如今威震四方的女真战神。我以为我了解他的一切,就像了解我自己掌心粗糙的纹路。
直到沈瑾颜来了。
大皇子的近卫军长巴图,是个忠心耿耿的莽汉,有一回趁着酒意,私下里忧心忡忡地蹭到我身边,压低声音嘀咕:“阿敕娜嬷嬷,你说……大皇子对那个沈家的女人,是不是太上心了点?她长得跟雪山顶上的仙女似的,大皇子会不会……”
我没等他说完,就狠狠啐了他一口:“闭上你的臭嘴!大皇子是什么人?是草原上翱翔的雄鹰,是注定要带领我们女真部落走向繁盛的太阳!他会为一个敌国的女人昏了头、失了智?”
巴图被我骂得缩了缩脖子,讪讪地摸着自己的后脑勺。
我瞪着他,语气斩钉截铁:“大皇子对她,顶多是好奇。沈家军让我们吃了那么多苦头,他自然想看看,能养出那样一支铁军的沈家,出来的女儿是个什么模样。这是审察敌情,你懂什么?”
这话既是说给巴图听,也是说给我自己听。
事实上,大皇子确实并不常去沈瑾颜住的帐篷。他忙得很,要练兵,要议事,要巡视各部。闲暇时,他更喜欢纵马奔驰在辽阔的草原上,或是带着亲卫深入山林围猎。冬天封冻时,他会去冰河上滑冰,去山间的温泉泡浴。他身边的女子也从未少过,各部族进献的美人,或是战争中俘获的容颜姣好者,他的后帐从来不缺温香软玉。
沈瑾颜,不过是这众多存在中,比较特别的一个罢了——特别在她来自敌国沈家,特别在她那与草原女子截然不同的病弱与沉静。
我一直是这样坚信的。
大皇子胸怀的是逐鹿中原、问鼎天下的雄图霸业。他骨子里有着草原男儿最典型的大男子气概,认为战争是男人之间用刀剑和鲜血来解决的事。将对大梁、对沈家军的怒火,发泄到一个被送来和亲、手无缚鸡之力的女子身上,那是懦夫和卑劣者才会做的事,他完颜述律不屑为之。
所以,除了初来时那点下马威似的冷落和试探,他后来确实很少刻意去为难沈瑾颜。甚至,随着时间推移,他出现在她帐篷附近的次数,反而比其他那些美人更多了些——虽然大多时候只是远远站着,或是短暂停留。
而沈瑾颜也实在是一副让人提不起劲去“为难”的样子。她太弱了。我每日清晨去她帐中伺候,掀开那厚重的毡帘时,心中总要先提一口气。帐内总是静悄悄的,她睡在层层叠叠的锦被和皮褥中,几乎看不见起伏。有好几次,我端着热水站在床边,看着床幔低垂,竟生出一种荒谬的恐惧:怕这帘子一拉开,里面躺着的是一个早已冰凉僵硬的躯体。
有一次清晨,便是如此。
天色已经大亮,帐外传来士兵晨练的号子声和马蹄声,可她的帐内依旧一片死寂。我像往常一样唤她:“姑娘,该起了。”
没有回应。
我提高声音,又唤了几遍,床幔后依旧毫无动静。
沈瑾颜睡眠向来很浅,一点风吹草动都会惊醒。我的心猛地往下一沉,一股不祥的预感攫住了我。顾不得什么礼数,也忘了平日的谨慎,我几步上前,一把撩开了那垂落的床幔——
她静静地躺在那里。
乌黑的长发散在枕上,衬得那张脸愈发苍白如纸。双眼紧闭,睫毛在眼下投出一圈青黑的阴影。她的胸口……似乎没有起伏?
我的呼吸停滞了,脑子一片空白。鬼使神差地,我颤抖着伸出手,探向她的鼻下,想去感受那微弱的生命气息……
指尖尚未触及,那双紧闭的眼睛,倏地睁开了。
漆黑,沉静,带着初醒的朦胧,直直地看向我僵在半空的手指。
时间仿佛凝固了。我保持着那个滑稽又尴尬的姿势,僵在原地,脸上火辣辣的,像是做贼被当场拿住。
她显然也愣了一下,目光从我僵硬的手指,移到我惊慌失措的脸上。随即,她似乎明白了什么。
然后,她竟然“噗嗤”一声,轻轻地笑了出来。
那笑声很轻,带着刚醒的沙哑,却有着一种奇异的穿透力,打破了帐内凝滞的空气。她微微侧过头,看着我,眼神里没有责怪,没有恼怒,反而是一种……近乎温和的安抚。
“阿敕娜,”她开口,声音依旧低柔,却字字清晰,“你别怕。”
她顿了顿,看着我,很认真地说:“我现在是还不会死的。”
我怔住了,一时没反应过来。
这话……说得太奇怪了。
什么叫“现在是还不会死的”?那意思难道是,以后就会死吗?死难道还要挑一个合适的时机?像完成某种任务或仪式一样?
当时的我,被尴尬和窘迫淹没,只当这是她为了缓解气氛随口说的宽慰话,或是汉人那种文绉绉的、让人听不懂的表达方式,并未深想其中可能蕴含的决绝意味。
后来我才知道,她那晚之所以睡得如此沉,是因为前一夜,大皇子去了她的帐篷,逗留到很晚。具体发生了什么我不清楚,但清晨去收拾时,那凌乱的床铺和空气中未曾散尽的气息,已说明了一切。她本就孱弱,哪里经得起那样的折腾。
到了晚上,不知哪个多嘴的侍从将早晨我探她鼻息的事当笑话讲给了大皇子听。
大皇子处理完公务,来到主帐旁专门辟出给沈瑾颜养病的小帐时,我正在给她喂药。他挥挥手让我退到一边,自己坐在床沿,目光在我和沈瑾颜之间转了一圈,最后落在我脸上,嘴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
“阿敕娜,”他慢悠悠地开口,语气听不出喜怒,“你们都觉得……她娇弱得很,风一吹就倒,是不是?”
我低着头,不敢接话。心里却想,她难道不娇弱吗?那单薄的身子,苍白的脸色,动不动就染恙的体质,哪一点不写着“脆弱”二字?
但奇异的是,这个看似娇弱的江南女子,骨子里又有着一种难以摧折的韧性。她安静地承受着离乡背井的孤寂,适应着截然不同的饮食和环境,面对大皇子时而冰冷时而莫测的态度,从不抱怨,也不哀求。这份沉默的坚韧,让我这个敌视汉人的女真老妇,心情也时常复杂矛盾。
有时,因为她是汉人,是沈家的女儿,我提醒自己要保持距离和冷漠。可有时,将自己代入她的处境——一个年轻的姑娘,孤零零被扔在仇敌的营地里,举目无亲,前途未卜,连生死都由不得自己,而需要面对的,又是大皇子这样心思深沉、难以捉摸的男人——我便忍不住心软。若是换了我,处于她的境地,恐怕连她如今表现的十分之一都做不到。这份认知,让我在严格执行大皇子命令之余,总是不由自主地想对她好一点,哪怕只是将药晾得温一些,或是偷偷在她的饮食里多加一点她可能更习惯的米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