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焚心烬骨》初五的龙舟

2、初见

　　三年前·初雪
　　她是三年前，来到我们女真大营的。
　　三年前，大皇子完颜述律，我们女真最英勇的战神，带着铁骑踏破了大梁关闭上百年的玉门关，一路长驱直入，饮马黄河岸边。那一仗打得惨烈，女真勇士的鲜血染红了关墙，但胜利的狂喜和劫掠的欲望如同野火燎原。
　　我们需要时间消化战果，需要更多的时间去勘探大梁腹地的山川地形。而谁也没想到，一个小小的、看似摇摇欲坠的玉门关，竟然让我们元气大伤，后方的粮草补给也出现了问题。种种因素权衡之下，我们答应了大梁的求和。
　　和谈的时候，大皇子提了一个条件。
　　他坐在铺着虎皮的主位上，把玩着一把镶宝石的匕首，嘴角噙着一丝幽冷的、让人心底发寒的笑意，对着大梁战战兢兢的使者说：
　　“让沈家的姑娘来和亲。”
　　他顿了顿，目光锐利如鹰隼，扫过使者苍白的脸：“沈岳不是说过，他们沈家人的骨头，都是硬的吗？我倒要看看，他们沈家姑娘的骨头，是不是也一样硬。”
　　满帐的女真将领爆发出粗野的笑声和附和。
　　说是“和亲”，其实谁心里都清楚，这个被送来的沈家姑娘，命运将会如何。她不是新娘，是贡品，是战利品，是彰显女真威严、折辱沈家傲骨的一件活物。
　　大皇子是个很……杀伐果决的人。我们女真人，人人敬爱他，也畏惧他。
　　攻破玉门关的那一天，他骑在那匹纯黑的、如同鬼魅的战马上，俯瞰着关内修罗场般的景象——残垣断壁，尸横遍地，鲜血汇成细流，女真士兵的狂笑和梁人的哀嚎交织。他看了一会儿，然后轻轻抬了抬手，下达了那道著名的命令：
　　“屠城。”
　　杀戮和鲜血，几乎立刻让所有女真将士陷入了兴奋的癫狂。他们高呼着他的名字，奉若神明。而他，只是静静地看着，英俊的脸上没有什么表情，唯有唇边那一丝极淡的、近乎愉悦的笑意，像冰面上反射的阳光，冰冷而刺目。
　　我当时站在他马后不远处，看着这一切，忍不住打了个寒噤。
　　后来三个月，使者回报，大梁应允了所有条件，和谈的金银、绢帛、粮食都已备齐。同样的，沈家的那位姑娘，也已经悄悄被送到了女真统营的附近。
　　大皇子听了汇报，兴味盎然地挑了挑眉，问我：“来的是沈家哪一位？”
　　沈家适龄的姑娘，一位是自幼病弱的四姑娘沈瑾颜，一位是活泼健康的五姑娘沈昭颜。最小的那位，据说已经许给了大梁的太子。
　　我低着头，恭敬地回答：“听说是那位体弱多病的四姑娘，沈瑾颜。”
　　他挑了挑眉，英俊的眉眼间闪过一丝毫不掩饰的冷然和玩味：“哦？她是被沈家放弃的那一个么？”
　　当初他提出要沈家女和亲，并未指定人选。他喜欢看别人在绝境中挣扎、算计、甚至自相残杀的模样。来女真意味着什么，人尽皆知。他很好奇，沈家那两位待嫁的姑娘，为了逃避这地狱般的命运，会使出怎样不堪的手段？会如何撕破脸皮，将姐妹之情踩在脚下？
　　可事实似乎让他有些意外，也让他更加好奇。
　　我说：“不是，殿下。听说是她自愿的。原本定下的是五姑娘沈昭颜，可在出发前夜，这位四姑娘迷昏了自己的妹妹，代替她上了和亲的轿子。”
　　大皇子完颜述律明显愣住了。
　　在女真，在权力的倾轧和资源的争夺中，手足之情往往淡漠，甚至彼此视为仇敌。他或许想象不到，会有人主动踏入火坑，只为保全另一个人。
　　但我看见，他因为这种出乎意料而微微挑起的眉梢，和眼底骤然亮起的、捕猎者发现新奇猎物般的光。
　　“这样？”他低语，声音里带着一种被挑起的、浓厚的兴趣。
　　他对沈瑾颜的好奇和某种隐秘的期待，就是从这一刻，真正开始的。
　　我还记得他和沈瑾颜的初见。
　　那是个大雪天，寒风像刀子一样呼啸，卷着雪粒子抽打在脸上。我陪着他，深一脚浅一脚地走向营地西边那顶最破旧偏僻的帐篷。他脸上没什么表情，但我能感觉到他周身那股审视的、冷冽的气息。
　　我替他推开那扇吱呀作响、漏风的破旧木门。
　　帐内光线昏暗，只点了一盏小小的羊油灯，气味并不好闻。一个素青的身影，正背对着门，坐在唯一一扇糊着薄羊皮的小窗下。她似乎在看书，又或许只是望着窗外永远也望不到的江南。听到响动，她极其缓慢地，转过了身。
　　就那一眼。
　　我听见自己倒吸了一口冷气，连呼吸都窒住了。
　　她美得……令人窒息。
　　不是女真女子那种健硕的、蜜色的、带着野性生命力的美。她苍白，瘦削，裹在并不厚实的素青衣裙里，像一枝被风雪催折的玉兰。乌黑的长发简单绾着，几缕碎发垂在颊边。眉眼如江南烟雨晕染出的远山，朦胧而精致。最惊人的是那双眼睛，漆黑如最深的夜，静如古井无波的水，看向你时，仿佛能洞穿一切，却又空茫茫的，什么都不在意。
　　她就那样静静地坐在那里，与这粗陋破败的环境格格不入，像一幅被错误放置的名贵水墨画，像初春枝头颤巍巍绽放的第一朵花，脆弱得让人心惊，美得让人只想找个玻璃罩子将她严严实实地保护起来，以免被这世间的风雪摧残。
　　预想中的惊慌失措、失声尖叫、或是凄楚哭泣，一样都没有。
　　她只是仰起脸，很认真地看着站在门口、高大挺拔、带着一身寒气和杀伐气息的大皇子。她的目光平静地在他脸上逡巡，像是在确认什么。
　　然后，她极其轻微地，勾了勾唇角。
　　一个极淡，却真实存在的笑容，在她苍白的脸上漾开，如同冰层下悄然流动的春水。
　　她的声音也温温柔柔的，带着江南水乡特有的软糯腔调，却字字清晰，不高不低，在这寂静的帐篷里响起：
　　“想必你就是大皇子完颜述律吧。”
　　她顿了顿，迎着他审视的、莫测的目光，轻轻说出了自己的名字：
　　“我是沈瑾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