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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要沈家女儿来和亲 ...

  •   我这辈子都不会忘记那个女人。

      她姓沈,名瑾颜,家中排行第四,所以很多人也叫她——沈四。

      她死的时候很凄凉,也很痛苦,一直在不停地咳血。那时她刚刚生产完不久,又是血崩。我第一次知道,原来人身上竟然有这样多的血,多到能浸透厚厚的毡毯,多到能顺着床沿滴答滴答落在地上,汇成一小洼暗红的潭。

      她一定很疼。我看见她的手死死地抓着身下的褥子,指节绷得惨白,因为太过用力,硬生生地崩断了一根指甲,鲜血混着之前生产的污秽,模糊了指尖。

      可她一直在微笑。

      不是凄楚的、哀戚的笑,而是温柔的,眷恋的,甚至带着一丝奇异愉悦的笑。她的嘴唇不停地蠕动着,气息微弱,我凑近了听,只听到含糊的音节,像是在唤着什么名字——“阿爹”、“阿娘”,或是“小六” ”小五”?大概是在唤她再也回不去的江南,唤她再也见不到的家人。

      最后,她的目光涣散了一瞬,又努力凝聚起来,落在守在床边的我身上。

      “阿……阿敕娜,”她的声音轻得像要飘走,每一个字都带着血沫的气息,“你能不能……帮我把完颜述律喊来。”

      我愣住了,看着她苍白如纸、却仍带着笑意的脸,心中涌起一股复杂的酸楚。

      她都快要死了,为什么还想见大皇子?

      她可能还不知道——或者,她其实什么都知道?

      大皇子完颜述律昨天刚在将领们面前下的命令,像冰锥一样扎在我心里:“等那女人死了,把尸体处理一下,挂在玉门关残墙上。让对面的梁军都看看,这就是沈家女的下场。”

      他要将她悬尸城墙,用以羞辱她的国家,给隔岸驻扎、与她父兄同袍的大梁将士们看着。他不会再来见她了,不会再看她一眼了。他不会再上她的当了,不会再被她那副柔弱顺从的表象迷惑,也不会再……爱她了。

      这个认知让我喉咙发紧。我本来不想理她,人都要死了,何必再徒劳地惊动那位已经对她只剩下冷酷利用和刻骨恨意的君王?

      可是,她真的太可怜了。

      孤零零地躺在这里,血流了一地,生命像沙漏里的沙子飞快流逝,却还在念着那个下令将她尸身示众的男人。

      算了,我心想,她都快死了。就让她临死前,抱着那点虚幻的期待,稍微开心一点吧。哪怕只是我出去做个样子,在寒风里站一会儿,然后回来告诉她“殿下军务繁忙,暂时不得空”,给她留一个自欺欺人的念想也好。

      我点点头,哑声说:“好,我去试试。”

      我故意在外面拖延时间。寒风刺骨,我裹紧了皮袄,没有径直去王帐,而是在营地里漫无目的地绕了一大圈。我去相熟的侍女那里坐了坐,听她们闲聊今日的伙食,说今年的风雪来得早。我的心不在焉让她们觉得奇怪,我只推说心里闷。

      时间一点点过去,我想着,或许等我回去,一切都已经结束了。那样也好,省了这最后的尴尬与悲伤。

      然而,当我磨磨蹭蹭,终于往回走,离她的帐篷还有一段距离时,先看到的,是映亮半边夜空的不祥红光!

      浓烟翻滚着冲上天际,在寒冷的夜风中张牙舞爪。整个营地都被惊动了,到处都是奔走呼号救火的人,人影在火光中慌乱地晃动,提桶的,端盆的,嘈杂声、火焰的咆哮声混作一团。

      我的心脏骤然停跳了一拍,随即疯狂地擂动起来。不……不会的……

      我跟着人潮发足狂奔回去,然后,看到了那令我终生难忘的一幕——

      她将自己关在屋内,放了一把火。

      一把决绝的、彻底的大火。

      火舌已经吞噬了整个帐篷的轮廓,那顶她住了三年的、从破旧到被精心布置的帐篷,此刻像一个巨大的、燃烧着的火把,在漆黑的草原上发出惨烈而明亮的光。热浪扑面而来,灼得人脸皮发疼,噼啪的爆裂声不绝于耳。

      人们拼命地从河边打水泼过去,但火势太猛了,那点水泼上去,只是激起更浓的白烟和嗤响,杯水车薪。

      我呆立在人群外围,手脚冰凉,看着那顶帐篷在烈焰中扭曲、变形、最终轰然坍塌。

      火烧了将近三个多时辰,才渐渐被扑灭,或者说,是烧尽了所有能烧的东西,自己慢慢弱了下去。

      原地只剩下一片焦黑狼藉的废墟,湿漉漉地冒着刺鼻的焦糊味和青烟。原本帐篷的位置,只剩下几根烧得乌黑的、可怜歪斜的木架。

      而在这片废墟的中央,在那烧得什么也不剩的空地上,赫然“坐”着一具人形!

      不,那已经不能称之为“人形”,而是一具被彻底焚烧过的骨骸。通体漆黑,保持着一种僵直的、挺立的侧坐姿态,脊柱笔直,头骨微微低垂,双手似乎交叠放在身前。火焰烧尽了所有的血肉、衣物、毛发,只留下这最坚硬的骨骼框架,在尚未散尽的烟火与晨曦将至的微光中,呈现出一种惊心动魄的、近乎狞厉的形态。

      它没有倒下。

      在一片狼藉中,它就这样“坐”在那里,沉默地,固执地,维持着最后的姿态。

      我怔怔地看着,喉咙里像是堵了一大团浸了水的羊毛,又涩又痛。不知道为什么,眼睛突然酸胀得厉害,视线迅速模糊起来。

      为了不被挂上城墙,她宁愿把自己烧成灰,烧成这副模样。

      她对自己太狠了。

      晚上,大皇子派人将我喊过去。

      他的主帐里烛火通明,亮得有些刺眼。他席地而坐,赤着脚,头发散乱,衣襟大敞。地上到处都是东倒西歪的空酒坛,浓烈的酒气几乎令人作呕。

      而他身边,竟围着足足六个胡姬。个个穿着暴露的纱裙,身段妖娆,面容娇媚,像没有骨头的猫一样缠绕在他身边,喂酒的喂酒,揉肩的揉肩,娇笑声此起彼伏,与帐外凛冽的寒风和营地肃杀的气氛格格不入。

      这景象荒唐得近乎刻意。

      大皇子又狠狠灌了一大口酒,酒液顺着他棱角分明的下巴滑落,浸湿了衣襟。然后,他猛地抬起眼,朝我望过来。

      那目光狠戾得像暴风雪夜里被逼到绝境的狼王,冰冷,狂躁,深处却燃烧着一种我看不懂的、几乎要将他自己也焚毁的火焰。

      他开口,声音因为醉酒和压抑而沙哑不堪:

      “她死前……有没有说什么?”

      我扑通一声跪倒在地,额头抵着冰凉的地面,不敢有丝毫隐瞒:“回殿下,沈姑娘她……她让奴婢去请您。”

      帐内胡姬的调笑声似乎低了一瞬。

      “还有呢?”他的声音更沉了。

      “还有……叫了家人的名字,最后……一直在笑。”

      大皇子完颜述律没有什么表情,只是执着酒坛的那只手,几不可察地顿了顿。酒水晃出来一些,洒在他的手背上。

      立刻有胡姬娇笑着依偎过去,用涂着鲜红蔻丹的手指拭去他手背的酒渍,又端起金杯,千娇百媚地凑到他唇边。他的脸半掩在胡姬浓密的鬈发和摇曳的烛影里,我看不清他确切的表情。

      他只朝我挥了挥手,力道有些重,带着不耐烦。

      我如蒙大赦,小心翼翼地退出了这令人窒息的帐篷。

      直到退出帐外,寒风一吹,我才惊觉自己后背已是一片冷汗。

      现在回想起来,她哪里是真的想见大皇子呢?

      她只是要支开我。支开我这个可能阻止她、或者至少会在最初就惊动旁人救火的人。然后,她才能安静地、决绝地点燃那场大火,把自己烧得只剩下一副骨头。

      这样,即便大皇子真的要将她“悬尸城墙”,悬上去的,也只会是她这副烧不化的、无法被真正羞辱的铮铮傲骨。

      她这样狠。对敌人狠,对爱人狠,对自己,最狠。

      晚上开始下雨。雨水淅淅沥沥的,一开始是小雨,后来我半夜被惊雷震醒一次,外面的雨势已然喧嚣,豆大的雨点砸在帐篷上,噼啪作响,惊雷阵阵,银蛇般的闪电不时撕裂漆黑的夜空。

      我翻来覆去再也睡不着,心里揪着。

      因为她的那具骨头,还曝光在那片冷雨的荒墟之中。

      大皇子没下命令,我们谁也不知道该如何处置那具焦黑的骨骸。是就这样任风吹雨打,最终散落成泥?还是……

      我其实不喜欢汉人。

      我们女真人,性子直,有什么说什么,敬重勇士,崇拜力量。可他们汉人,心思弯弯绕绕,像草原上最狡猾的狐狸,最会算计,最会骗人。尤其是沈家的人,我的儿子,我的兄弟,有多少英勇的女真儿郎,就死在沈瑾颜的父兄手里,死在玉门关下,死在黄河岸边。

      可是……不管怎么样,我都在沈瑾颜身边待了三年。

      日复一日,看着她从南境的娇花,在苦寒北域寒地挣扎求生;看着她沉默地忍受一切,眼底却始终燃着不灭的光;看着她偶尔流露的脆弱,和那深不见底的坚韧。

      人心不是石头做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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