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并肩》时见屿

5、第 5 章 临海市

　　临海市的四月总是裹着黏稠的雨雾，警校图书馆的灯光透过水汽，在玻璃窗上晕开一片模糊的暖黄。肖霖把公安联考的复习资料摊开在桌面上，笔尖在笔记本上划过，留下清晰的字迹。桌角的咖啡已经凉透，她却浑然不觉，眉头紧锁地盯着一道复杂的案例分析题——涉及跨区域盗窃团伙的分工认定，光是梳理证据链就耗了她整整一个下午。
　　“还在看这个？”林薇端着一杯热可可走过来，把杯子重重放在桌上，“我跟你说，再这么熬下去，你就算考上了刑警，也得先住进医院。”
　　肖霖抬头揉了揉酸胀的太阳穴，眼底有淡淡的青黑：“最后冲刺了，不能松懈。”她拿起凉咖啡想喝，被林薇一把夺了过去。
　　“喝这个！”林薇把热可可塞进她手里，“秦易安刚才来过，看你在忙就没打扰，让我把这个给你。”
　　肖霖握着温热的杯子，指尖传来的暖意顺着血液蔓延到四肢百骸。她看向门口，空荡荡的走廊里没有那道熟悉的白色身影，心里莫名空了一块：“她什么时候走的？”
　　“刚走没多久，说是要去实验室。”林薇拖过一把椅子坐下，看着她眼底的失落，促狭地眨了眨眼，“怎么，一天没见就想人家了？”
　　“别胡说。”肖霖避开她的目光，喝了一口热可可，甜腻的暖流滑过喉咙，带着淡淡的奶香——是秦易安喜欢的牌子。她知道自己喝咖啡喜欢不加糖，却总记得秦易安偏爱这种带点甜味的热饮，刚才大概是顺手买了同款。
　　林薇啧啧两声：“也就骗骗你自己。上次你崴脚，人家天天给你送粥；现在你备考，她三天两头往这儿跑，换了别人试试？”她撞了撞肖霖的胳膊，“说真的，毕业前不打算表白？”
　　肖霖握着杯子的手指紧了紧。表白？她不是没想过。但秦易安正在准备法医专业的研究生复试，压力大得每天只睡四个小时，眼下乌青就没消过。这个时候说这些，只会给她添乱。
　　“等她考完试再说。”肖霖低声说，语气里带着自己都没察觉的温柔。
　　林薇叹了口气：“行吧，你自己有数就行。对了，下周六的毕业晚会，你去不去？听说医学院那边也会来人。”
　　肖霖笔尖一顿：“去。”
　　周六的毕业晚会设在警校的大礼堂，彩色的气球和彩带把原本严肃的场地装点得格外热闹。肖霖穿着一身熨帖的警礼服，身姿挺拔地站在角落，看着舞池里嬉笑打闹的同学，有些格格不入。她不太习惯这种喧闹的场合，若不是林薇说秦易安可能会来，她大概会留在宿舍继续刷题。
　　“找什么呢？”林薇端着两杯果汁走过来，顺着她的目光往门口看，“喏，说曹操曹操到。”
　　肖霖猛地转头，心脏漏跳了一拍。秦易安站在礼堂门口，穿着一条浅蓝色的连衣裙，长发披肩，脸上化了淡妆，原本总是紧绷的嘴角带着浅浅的笑意。她手里拿着一个小小的礼盒，正有些局促地四处张望，像只误入森林的小鹿。
　　四目相对的瞬间，秦易安的眼睛亮了亮，快步朝她走过来。“你果然在这儿。”她把礼盒递过来，脸颊微红，“恭喜你……联考顺利。”
　　“你怎么知道我……”肖霖接过礼盒，指尖碰到她的手，两人都下意识地缩了缩。
　　“听林薇说的。”秦易安低下头，声音细若蚊呐，“我复试也过了，九月份就能去法医中心实习了。”
　　“太好了！”肖霖由衷地替她高兴，眼底的锐利瞬间柔和下来，“我就知道你一定可以。”
　　秦易安被她夸得不好意思，抬头看了看她身上的警礼服，眼神里闪过一丝惊艳：“你穿这个……很好看。”
　　肖霖的耳根微微发烫：“你也很漂亮。”
　　周围的音乐和笑声仿佛瞬间远去，只剩下彼此的呼吸和心跳声。肖霖看着她被灯光染成暖金色的发丝，突然很想伸手摸摸，却又怕唐突了她。
　　“对了，”秦易安像是想起什么，从包里拿出一张卡片，“这是我的新联系方式，等我去实习了，可能会换手机号。”
　　肖霖接过卡片，上面的字迹依旧娟秀，末尾还画了一个小小的法医解剖刀图案。她小心翼翼地把卡片放进警礼服的内袋，像是珍藏着什么稀世珍宝：“我的号码不变，随时能找到我。”
　　晚会进行到一半，主持人邀请各系代表上台发言。肖霖作为治安系的优秀毕业生，被林薇推搡着上了台。聚光灯落在她身上，她却下意识地朝秦易安的方向看去——她站在人群里，正仰着头看她，眼神里满是鼓励，像无数个在排球赛场边为她加油的午后。
　　“……我希望未来能成为一名合格的刑警，”肖霖的声音透过麦克风传遍整个礼堂，清晰而坚定，“守护这座城市的安宁，不辜负身上的警徽。”
　　台下掌声雷动，秦易安用力地拍着手，眼眶微微泛红。她知道肖霖说的不是空话，这个看似沉默寡言的女生，心里藏着一片滚烫的赤诚。
　　发言结束后，肖霖走下台，径直走到秦易安面前：“晚会结束后，我送你回去。”
　　秦易安点点头，嘴角抑制不住地上扬。
　　深夜的校园格外安静，只有路灯在地上投下长长的影子。两人并肩走在林荫道上，谁都没有说话，却一点也不觉得尴尬。快到医学院宿舍楼下时，肖霖突然停下脚步。
　　“秦易安，”她看着她的眼睛，认真地说，“等我正式入职，你也开始实习，我们……在临海见面。”
　　秦易安的心跳骤然加速，抬头撞进她深邃的眼眸里，那里映着路灯的光，也映着她的影子。“好，”她用力点头，声音带着一丝哽咽，“在临海见面。”
　　没有华丽的辞藻，没有煽情的承诺，只有一句简单的约定，却仿佛在彼此心里刻下了深深的印记。
　　肖霖看着她泛红的眼眶，忍不住伸出手，轻轻捏了捏她的脸颊。秦易安像被烫到一样缩了缩，却没有躲开。肖霖的指尖带着常年握枪的薄茧，触感有些粗糙，却让她觉得无比安心。
　　“上去吧，早点休息。”肖霖收回手，声音放得很柔。
　　“你也是。”秦易安转身跑进宿舍楼，跑到二楼时又忍不住回头，看到肖霖还站在原地，朝她挥了挥手。她笑着挥了挥手，转身消失在楼梯拐角。
　　肖霖站在楼下看了很久，直到宿舍的灯光亮起，才转身离开。她摸了摸口袋里的卡片，心里充满了期待。她知道，这不是结束，而是她们故事的新开始。
　　三个月后，肖霖通过公安联考，以优异的成绩进入临海市公安局刑侦支队实习。报道那天，赵兰支队长把她领到重案组办公室，指着靠窗的位置说：“小肖，以后你就坐这儿。先跟着老陈熟悉业务，多看多学少说话。”
　　“是，赵队。”肖霖敬了个标准的警礼，身姿挺拔如松。
　　办公室里的气氛严肃而紧张，每个人都在埋头处理手头的案件，电话铃声和敲击键盘的声音此起彼伏。肖霖放下背包，拿出笔记本，正准备向老陈请教，桌上的对讲机突然响了：“重案组，重案组，城东老旧小区发现一具女尸，初步判断为他杀，请立刻出警！”
　　“收到！”老陈立刻站起来，抓起外套和勘查箱，“小肖，跟我走！”
　　肖霖心脏一紧，迅速穿上警服外套，跟上老陈的脚步。这是她第一次出警，既紧张又兴奋，手心微微出汗。
　　警车在马路上疾驰，警笛声划破清晨的宁静。老陈一边开车一边介绍情况：“报案人是死者的邻居，早上发现门没锁，进去就看到人躺在客厅里，已经没气了。”他侧头看了肖霖一眼，“别怕，法医应该也快到了，现场保护工作交给技术队，你跟着我学习走访就行。”
　　“是，陈哥。”肖霖点点头，指尖紧紧攥着笔记本。
　　案发现场在一栋建于上世纪九十年代的老旧居民楼里，楼道昏暗狭窄，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潮湿的霉味。技术队的同事已经拉起了警戒线，穿着蓝色防护服的勘查人员正在小心翼翼地收集证据。
　　肖霖跟着老陈穿过警戒线，戴上手套和鞋套，走进房间。客厅里一片狼藉，翻倒的椅子，散落的书本，还有地上那片刺目的暗红色血迹，无一不在诉说着这里曾发生过的暴力。
　　她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按照在警校学到的知识，仔细观察着现场的每一个细节——门窗完好，没有强行闯入的痕迹；茶几上有两个用过的玻璃杯，其中一个杯沿有淡淡的口红印，靠近带有口红印玻璃杯的那边还摆放着一盘还未吃完的海鲜，对面并没有海鲜壳之类的残渣；墙角的垃圾桶里，除了果皮纸屑，还有一张揉皱的电影票根，日期是昨天。
　　“小肖，过来看看这个。”老陈的声音在卧室门口响起。
　　肖霖快步走过去，看到卧室的地板上躺着一具女性尸体，年龄看起来在三十岁左右，穿着睡衣，胸口有明显的刀伤，双目圆睁，脸上还残留着惊恐的表情。肖霖的胃里一阵翻江倒海，她强忍着不适，移开目光，却不小心撞进一双熟悉的眼睛里。
　　法医正蹲在尸体旁，穿着白色的防护服，戴着口罩和护目镜，只露出一双眼睛。那双眼很亮，带着专注和冷静，正透过镜片认真地观察着尸体的伤口。当她抬头调整护目镜时，肖霖的呼吸骤然停止。
　　是秦易安。
　　秦易安也认出了她，握着工具的手微微一顿，眼睛里闪过一丝惊讶，随即又恢复了专业的冷静，继续低头工作。
　　肖霖的心跳得飞快，像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她没想到，她们的重逢会是在这样的场合——一个是刚入职的实习刑警，一个是负责尸检的实习法医，隔着一具冰冷的尸体，隔着弥漫着血腥味的空气。
　　“小肖，发什么呆？”老陈拍了拍她的肩膀，“跟我去走访邻居。”
　　“哦，好。”肖霖回过神，快步跟上老陈的脚步，离开卧室前，她忍不住又回头看了一眼。秦易安正专注地测量着伤口的长度和深度，动作精准而熟练，仿佛周围的一切都与她无关。
　　走访邻居的过程并不顺利，老旧小区的居民大多互相不熟悉，只说昨晚听到死者家里有争吵声，但具体是什么时候，争吵的内容是什么，谁也说不清楚。肖霖一边记录一边分析，心里却总是忍不住想起卧室里那个穿白大褂的身影。
　　她变了，又好像没变。曾经那个连在课堂上发言都会脸红的女生，现在能面不改色地面对如此血腥的现场；可那双眼睛里的认真和专注，却和记忆中的样子完美重合。
　　回到案发现场时，秦易安已经完成了初步尸检，正在收拾器械。她脱下防护服，露出里面的白大褂，额前的碎发被汗水浸湿，贴在脸颊上。
　　“秦法医，初步结果怎么样？”老陈走上前问道。
　　秦易安拿起报告，声音平静而专业：“死者系单刃锐器刺中左胸，刺破心脏导致失血性休克死亡，死亡时间初步判断在昨晚十点到十二点之间。伤口边缘有轻微的犹豫伤，说明凶手可能与死者相识，作案时存在犹豫。另外，死者的指甲缝里发现了少量皮肤组织和纤维，已经送去化验了。”
　　她的目光扫过站在老陈身后的肖霖，停顿了一秒，又迅速移开，仿佛只是在看一个普通的同事。
　　肖霖的心里有点失落，却也理解。在案发现场，她们首先是警察和法医，其次才是……朋友。
　　勘查工作结束后，技术队的同事把尸体运走，老陈带着肖霖回局里整理材料。路过法医中心门口时，肖霖看到秦易安正和一位穿着白大褂的女法医说话，大概是她的师姐。
　　“那是苏芮，法医中心的主检法医师，”老陈顺着她的目光看去，“业务能力很强，秦易安这小姑娘就是她带的，很有潜力。”
　　肖霖点点头，心里默默记下了“苏芮”这个名字。
　　回到办公室，肖霖把走访记录整理好，又反复回看了现场照片，试图从中找到更多线索。老陈看着她认真的样子，满意地点点头：“不错，有股钻劲。这个案子你多上心，对你以后有好处。”
　　“谢谢陈哥。”肖霖笑了笑，心里却还在想着秦易安。
　　傍晚下班时，肖霖路过法医中心，看到秦易安正背着包走出来。她犹豫了一下，快步走上去：“秦法医，等一下。”
　　秦易安停下脚步，转过身看着她，脸上没什么表情：“肖警官，有事吗？”
　　“好久不见。”肖霖看着她，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
　　秦易安的眼眶微微泛红，口罩上方的眼睛亮了一下，像是压抑了很久的情绪终于找到了出口。“好久不见，肖霖。”她轻声说，声音里少了几分刚才的疏离，多了几分熟悉的柔软。
　　听到她叫自己的名字，肖霖的心一下子就软了。“一起走？”她问。
　　秦易安点点头，嘴角勾起一抹浅浅的笑意，像雨后初晴的阳光，瞬间驱散了肖霖心里所有的失落和紧张。
　　两人并肩走在公安局的大院里，夕阳把她们的影子拉得很长。没有了案发现场的严肃和压抑，空气中仿佛多了几分轻松的气息。
　　“没想到我们第一次合作是这样的案子。”肖霖率先打破沉默，语气里带着一丝无奈。
　　“嗯，”秦易安点点头，“有点突然。”她顿了顿，抬头看了看肖霖身上的警服，“你穿警服的样子，比在警校时更帅了。”
　　肖霖的耳根微微发烫：“你也一样，穿上白大褂……很专业。”
　　秦易安笑了笑，没再说什么。走到大院门口，她停下脚步：“我住的地方就在附近，从这里走过去就行。”
　　“好。”肖霖点点头，“那你路上小心。”
　　“你也是。”秦易安看着她，犹豫了一下，“那个案子……有需要我帮忙的地方，随时找我。”
　　“好。”肖霖笑了笑，“明天见。”
　　“明天见。”秦易安转身离开，走了几步又回头，朝她挥了挥手。
　　回到宿舍，肖霖脱下警服，从抽屉里拿出秦易安送她的那个毕业礼盒。打开一看，里面是一个手工缝制的平安符，上面绣着一只小小的排球，旁边还有一行小字：“愿你平安，所向披靡。”
　　肖霖把平安符紧紧握在手里，心里暖暖的。她知道，无论未来有多少艰难险阻，只要想到身边有秦易安，她就有勇气走下去。
　　第二天一早，肖霖刚到办公室，就看到老陈拿着一份报告走过来：“小肖，法医中心的详细尸检报告出来了，秦法医在报告里提到，死者的胃内容物显示，她昨晚晚餐吃了海鲜，而茶几上的玻璃杯里只有果汁，没有酒精。这说明什么？”
　　肖霖立刻反应过来：“说明凶手可能对海鲜、酒精过敏，或者不喝酒，死者在招待他的时候特意准备了果汁！”
　　“没错！”老陈拍了拍她的肩膀，“去查一下死者的社会关系，看看有没有符合这个特征的人。”
　　“是！”肖霖拿起报告，目光落在末尾的签名上——秦易安三个字，娟秀而有力。她的嘴角忍不住扬了起来，心里充满了斗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