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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失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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付书逸回到二楼自己的房间,反手关上门,没有开灯。
月光透过百叶窗,在木地板上切出一道道明暗相间的条纹。他背靠着门板缓缓滑坐在地上,将脸埋进双膝之间。锁魂囊隔着衣料传来持续不断的冰凉触感,像一块永远不会融化的冰。
手机在裤袋里震动了一下。他掏出来,屏幕的光在昏暗房间里显得刺眼。
是团队小群的消息。贾霜发了个订票成功的截图:“中午12:45的航班,长日飞江市,经济舱。别嫌扣,预算有限。”
杜逢春几乎是秒回:“经济舱?老子的腰不要了?升舱,全升头等,我报销。”后面跟着一个嚣张的转账红包。
贾霜领了红包,发了个“老板大气”的表情包。
付书逸盯着那些跳动的消息气泡,手指悬在屏幕上方,最终一个字也没回。他把手机屏幕朝下扣在地板上,发出一声轻微的闷响。
累。
不是身体的疲惫——那种感觉他早就习惯了。是心累,像有什么东西在胸腔里缓慢地锈蚀,每一次呼吸都带着铁锈的涩味。
四年了。
距离他在南山湖被那只冰凉的手拖入水底,已经整整四年。
有时候他会想,如果四年前的那个下午,他没有答应杜逢春去南山湖划船,现在的人生会是什么样子?
大概会按部就班地读完法学院,找一家律所或者公司,做个普通的律师或法务。每天挤地铁上班,为案子熬夜,为房租发愁,偶尔和同事聚餐,抱怨上司,盘算着什么时候能在长日市买个小房子。
普通,平凡,但至少……是“活着”的。
而不是像现在这样,半死不活地卡在阴阳交界处,成了地府判官司祁手下的“临时工”,打着探险博主的旗号到处处理各种灵异事件,就为了找回一枚不知道在哪儿的官玺,换取一个“可能”的还阳机会。
他想起第一次见到司祁的情景——如果那能算“见到”的话。
那时他刚被从湖里捞出来,魂魄处于一种奇异的悬浮状态。四周不是水,是一种粘稠的、暗红色的空间,空气中飘浮着细小的灰烬。他“站”在一个巨大的、由无数卷轴堆成的书山前,一个穿着玄色古袍的男人背对着他,正在翻阅一卷摊开的竹简。
“付书逸,癸未年七月初七生,卒于癸卯年七月十五。”男人的声音没有起伏,像在念一份无关紧要的文书,“阳寿未尽,属横死。按律当入枉死城,待阳寿尽时再入轮回。”
付书逸想说话,却发不出声音。
男人转过身。他的脸很年轻,看起来不到三十,但那双眼睛——付书逸从没见过那样的眼睛。不是黑色,是一种极深的、近乎墨绿的暗色,瞳孔深处像有细碎的星光在缓慢旋转。目光扫过来时,付书逸感觉自己从里到外都被看透了,不是被“人”看透,是被某种更古老、更冰冷的存在审视。
“但你很特别。”司祁走近几步,玄色衣袍下摆拖过地面,没有发出任何声音,“你的魂魄上……缠着很深的因果线。不止这一世,还有前两世的债未还。”
他抬起手,指尖悬在付书逸额头前三寸。付书逸感到一阵刺骨的寒意从眉心钻入,直抵灵魂深处。
“第一世,刘蝶,港市报社记者,为骗取情报接近袁家少爷袁铭宗,导致袁家家破人亡,袁铭宗自尽。”司祁的声音平淡得像在念新闻稿,“第二世,瓜娃儿,四川农户,娶了瞎子新娘——也就是袁铭宗的第二世。成亲当晚参军,战死沙场,留新娘守活寡,受尽欺凌后上吊。”
每说一句,付书逸脑中就炸开一片破碎的记忆画面。
“第三世,就是你。”司祁收回手,“本该功成名就,成为知名律师。但袁铭宗的魂魄执念未消,跟随你转世,在南山湖将你拖入水中——算是了结了第一世的债。”
付书逸终于能发出声音了,嘶哑得厉害:“那我……死了?”
“本来该死了。”司祁转身走回书案后,重新拿起竹简,“但地府最近出了点问题。我掌管的官玺被盗,导致长日一带的生死簿出现紊乱。正好,你这种横死但阳寿未尽的魂魄,可以暂时充作‘摆渡人’,帮我处理一些滞留阳间的散魂,顺便……找找官玺的下落。”
他抬眼看向付书逸,那双墨绿色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极淡的、近乎算计的光:“作为报酬,我可以暂时稳住你的魂魄,让你‘活’回去。等官玺找回,我可以考虑在生死簿上修改你的状态,让你真正还阳。”
那时付书逸刚“死”过一回,脑子还浑浑噩噩的,只抓住了一个关键词:“真正还阳?”
“嗯。”司祁点头,“像正常人一样生老病死。当然,如果你表现得好,我也可以给你一些……额外的优待。”
付书逸不明白那所谓的“额外优待”到底是什么,司祁从没明确承诺过,只是含糊地暗示:好好干活,会有好处。
而“好好干活”的标准,全由司祁说了算。
这四年来,付书逸带着杜逢春和后来加入的贾霜,处理了大大小小几十起灵异事件。从居民楼里的婴灵作祟,到老厂房里的战时怨魂,再到这次昌盛商场的木傀——表面上是做探险博主拍视频赚钱,实则是替司祁清理那些可能干扰阴阳秩序的“不稳定因素”。
每一次,司祁都会在他手腕的印记里下达指令,偶尔给点提示,但从不说全。就像这次,只说林永昌的商场“有问题”,让他去查,却只字不提树心、命纹、还有那棵古槐下的骸骨。
付书逸不是没怀疑过。司祁真的只是单纯想找回官玺吗?那些所谓的“散魂”,真的都只是偶然滞留阳间吗?还有胡娘娘、柳泉清、黄三胖这三位仙家,为什么总是恰好在关键时刻出现?他们和司祁之间,到底有什么渊源?
但这些疑问他不敢深究。他就像走在一条细窄的钢丝上,一端是“可能”的还阳,另一端是魂飞魄散的彻底死亡。而司祁握着平衡杆的那只手。
更别提袁铭宗。
付书逸抬起左手,手腕内侧的印记在月光下泛着淡淡的青灰色。而在印记下方,有一道更浅的、几乎看不见的痕迹——那是袁铭宗留下的。
那个十九岁就溺死在湖中的少年魂魄,因为三世执念未消,一直跟在他身边。
起初付书逸很怕他,毕竟从某种意义来说,袁铭宗是被他“害死”的。但时间久了,他发现袁铭宗的魂魄很虚弱,记忆也在逐渐消散,大部分时候只是安静地待在他附近的阴影里,偶尔会用那种湿漉漉的、哀伤的眼神看着他。
直到有一次,付书逸在处理一个难缠的怨魂时差点失手,是袁铭宗突然出现,用最后一点魂力帮他挡了一下。那次之后,袁铭宗的魂魄变得更加透明,几乎要消散。
付书逸第一次主动去找司祁,问有没有办法救袁铭宗。
司祁当时看了他很久,才淡淡道:“他的魂魄执念太深,又长期滞留阳间,已经损了根本。除非找到合适的‘容器’温养,否则最多再撑一年就会彻底消散。”
“容器?”
“活人的身体。”司祁说得轻描淡写,“但必须是命格特殊、且自愿接纳的活人。而且一旦入体,两个魂魄会逐渐融合,最后可能变成一个既不是他也不是原主的……新意识。”
付书逸想起周墨。那个温和的、才华横溢的画家,因为渐冻症命不久矣,又“恰好”和袁铭宗有某种渊源,司祁曾告诉他,周墨是最合适的容器。
这真的只是巧合吗?
手机又震动了一下。付书逸捡起来看,是杜逢春的私聊:“睡了没?”
他回了个“没”。
“我也睡不着。”杜逢春很快又发来一条语音,声音压得很低,像在说什么秘密,“刚才联系周墨了,想问问江市那边的情况。他接电话时声音很怪,支支吾吾的,说最近江市有场很特殊的拍卖会。”
付书逸坐直了些:“拍卖会?”
“嗯。不是普通的那种。”杜逢春的语速加快了,带着惯有的敏锐,“周墨说,拍卖会是一个神秘卖家组织的,展出的都是年代久远的文物,有些甚至说不清来历。但最怪的是买家的规矩——卖家放话说,想买这些文物光有钱不行,还得有‘缘’。不是他认为的有缘人,出价再高也不卖。”
付书逸皱起眉。这规矩闻所未闻。古董交易最重利益,哪有把财神爷往外推的道理?除非……
“周墨还说,”杜逢春继续道,“他打听了一下,据说之前有几个不信邪的富豪去碰运气,开价开到天上去,卖家连面都没露,直接让助手回了句‘无缘’。那几个富豪气得够呛,想查卖家背景,结果什么都查不到,像凭空冒出来的一样。”
付书逸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锁魂囊的丝绒表面。神秘卖家,特殊规矩,年代久远的文物……这些关键词串联起来,指向一个他不得不怀疑的可能性。
“胡娘娘让我们联系周墨,”他缓缓打字,“是不是因为这场拍卖会?”
“我也这么想。”杜逢春发来一个赞同的表情,“周墨是画家,常混艺术圈和古董圈,人脉广。而且他心思细,观察力强,说不定能接触到我们接触不到的信息。但刚才电话里,他好像不太想多说,只说拍卖会三天后在江市的佳隐私人会所举行,邀请函极难拿到。”
“佳隐……”付书逸默念这个名字。他有印象,那是江市最顶级的私人会所,会员非富即贵,且极其注重隐私。把拍卖会选在那里,显然卖家不想声张。
“书逸,”杜逢春又发来一条语音,这次声音里带着明显的担忧,“我总觉得,这次江市之行,像有人挖好了坑等我们跳。拍卖会、林永昌、还有那个什么‘有缘人’的规矩……一切都太巧合了。”
付书逸盯着手机屏幕,对话框里的光标一下下闪烁,像在催促他做决定。他知道杜逢春说得对,这很可能是个陷阱。但正因为是陷阱,才更要去——因为陷阱里通常有诱饵,而那诱饵,很可能就是他们一直在找的东西。
官玺。
司祁丢失的判官官玺,是他还阳的唯一希望。四年来,他们处理了几十起灵异事件,每一次司祁都说“官玺的线索可能就在其中”,但每一次都落空。付书逸不是没怀疑过司祁在骗他,用这个虚无缥缈的希望吊着他卖命。
但每次他想放弃时,手腕上的印记就会灼痛,司祁冰冷的声音会在脑中响起,提醒他契约的存在,提醒他除了继续寻找别无选择。
可现在,这个拍卖会的出现,这种种不寻常的迹象,让他第一次真切地感觉到——官玺可能真的存在,而且离他很近。
“我们去。”付书逸最终回复了三个字。
“我就知道你会这么说。”杜逢春发来一个无奈的笑脸。
“行吧,舍命陪君子。不过这次咱们得做好万全准备。贾霜那边我已经让她开始查佳隐的背景和拍卖会的具体信息了。黄三胖也在准备家伙,他说江市那地方水太深,不多带点‘硬货’心里没底。”
“谢谢。”付书逸打出这两个字时,指尖有些发颤。他知道杜逢春本可以不过这种日子,回家继承家业,当他的富二代,开跑车、泡夜店、满世界旅游,何必跟着他一个半死不活的人整天跟鬼怪打交道?
“少来这套。”杜逢春的回复很快,“咱们是兄弟,说这些就生分了。不过话说回来,要是这次真能找到官玺,你可得请我吃顿好的。不是路边摊那种,得是米其林三星!”
付书逸嘴角微微上扬。这就是杜逢春,永远能用最轻松的方式化解最沉重的话题。
“好,一定。”
结束对话后,付书逸没有立即起身。他依旧坐在地上,背靠着门板,目光落在房间另一头的书架上。
那里还整齐地排列着法学院四年用的教材:《民法总论》《刑法学》《国际法导论》……书脊已经有些磨损,书页间夹着彩色便签,是他当年复习时做的笔记。书架最上层,放着一个透明文件袋,里面是他的毕业证和学位证。
窗外传来第一声鸟鸣,清脆,鲜活,打破夜的寂静。天快亮了。
付书逸揉了揉眼睛,撑着地板站起身,走到窗边。东方的天际泛起鱼肚白,晨雾笼罩着别墅区的绿化带,远山在渐亮的天光中呈现出黛青色的轮廓,像一幅正在苏醒的水墨画。
新的一天要开始了。
新的谜题,新的危险,新的债要还。
他摸了摸胸口的锁魂囊,那颗黑珠子依旧冰凉,但此刻那冰凉里似乎多了一丝微弱的搏动——不是心跳,是某种更古老的节奏,像地底的脉搏,又像遥远的呼唤。
然后他转身,开始收拾行李。动作很慢,但很仔细。轻便的黑色冲锋衣,耐磨的工装裤,已经穿出痕迹的登山靴,还有那个从不离身的急救包——里面除了常规药品,还有黄三胖特制的符水、朱砂、以及一小瓶据说能“暂时开阴眼”的药粉。
最后,他拿起那本皮革封面的笔记本。
笔记本已经很旧了,边角磨损,封面有深浅不一的痕迹,像是被水浸过又晒干。翻开内页,前半部分是他大学时的课堂笔记,工整的法律条文和案例分析。
后半部分却画风突变,变成了各种潦草的记录:灵异事件的线索、超自然现象的规律、还有那些破碎的、不知来自何时的记忆片段。
笔记本的某一页,夹着一张便签纸,上面是他四年前第一次做那个噩梦后,在网上查到的解读。那个匿名网友的话,他当时嗤之以鼻,现在却成了谶言:
“被溺水而亡的男鬼缠身,常有噩梦,是魂魄不堪其扰之兆。你命中有水劫,切记远离深水。”
他合上笔记本,放进背包夹层。
付书逸背上背包,最后看了一眼房间。简单整洁,像任何一个普通大学生的卧室。书架上还摆着长日大学法学院本科的法学教材——那是四年前的东西了,他一直没舍得扔。
仿佛扔掉它们,就真的和“正常人生”彻底告别了。
他关上门,走下楼梯。
客厅里,杜逢春正在检查装备,贾霜抱着平板电脑核对行程,黄三胖在小心翼翼地打包那些法器。晨光透过落地窗洒进来,给每个人都镀上一层淡金色的轮廓。
“醒了?”杜逢春抬头看他,“脸色还是不好。要不你再睡会儿,我们晚点走?”
“不用。”付书逸说,“早点到江市,早点开始查。”
贾霜推了推眼镜,欲言又止,最终只是递给他一个保温杯:“姜茶,驱寒的。”
付书逸接过,道了声谢。杯壁温热,透过掌心传来一点真实的暖意。
至少,他不是一个人。
车驶出别墅区,汇入清晨稀疏的车流,开往凤祥机场。长日市市区光景在车窗外快速后退,高楼、街道、行人,构成一个庞大而有序的现代世界。
付书逸靠在车窗上,看着这一切。
有那么一瞬间,他几乎要相信,自己真的只是要去江市拍一期普通的探险视频,等回来之后,还能继续过那种假装正常的生活。
但胸口的锁魂囊传来一阵轻微的搏动。
像心跳。
不属于他自己的心跳。
他闭上眼,深吸一口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