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6、落地江市 ...

  •   车驶入凤祥机场时,天已大亮。晨雾散尽,露出澄澈的秋日晴空。机场里人来人往,拖着行李箱的旅客、举着接机牌的司机、推着清洁车的保洁人员——一切井然有序,与付书逸他们即将踏入的那个隐秘世界格格不入。
      杜逢春把车停进贵宾停车场,黄三胖第一个跳下车,深深吸了口空气:“还是阳间的味道好,虽然尾气重了点。”
      贾霜正在平板上快速操作:“值机办好了,贵宾休息室可以待到十一点半。”
      贵宾休息室里人不多。杜逢春要了杯咖啡,贾霜抱着电脑继续工作,黄三胖则从随身包里掏出一本泛黄的线装书,戴上老花镜研究起来。付书逸选了靠窗的位置,看着停机坪上起落的飞机。
      手腕上的印记忽然传来一阵轻微的刺痛,像被细针扎了一下。
      他皱眉,用右手按住那处。刺痛持续了大约三秒,然后消失。不是司祁传讯,更像是一种预警——有什么东西,或者什么人,在附近。
      他不动声色地环视休息室。靠门的位置坐着一对老年夫妇,正在看报纸;斜对角是个穿西装的中年男人,对着笔记本电脑敲打;最里面靠墙的沙发上,一个人盖着毯子似乎在睡觉,只露出一头花白的头发。
      一切正常。
      但付书逸的警惕没有放松。他摸向胸口的锁魂囊——珠子依旧冰凉,搏动平稳。至少目前没有强烈的阴气或怨念靠近。
      “书逸。”杜逢春端着咖啡走过来,压低声音,“我刚才在服务台听到两个地勤聊天,说最近一周,从港市飞来的航班上出了几起怪事。”
      “什么怪事?”
      “有乘客在飞机上突然昏厥,醒来后说自己做了个梦,梦见一个穿旗袍的女人在哭。还有一次,行李舱里莫名渗出水,检查却发现所有行李都是干的。”杜逢春喝了口咖啡,“机组以为是恶作剧,但连着发生了几次,就开始传一些……不太好的说法。”
      “港市飞来的航班……”付书逸想起林永昌。昌盛集团总部在港市,而他们这次去江市,最终目标也是查清港市第一世的债。“航班号记得吗?”
      杜逢春掏出手机查了下:“主要是CA1856和MU732,都是港市直飞长日的。不过我们这次是反方向飞,应该碰不上。”
      话虽如此,付书逸心里那根弦却绷得更紧了。灵异事件不会无缘无故集中在特定航班上,除非……有什么东西在借由这些空中通道移动。
      或者被运送。
      登机时间是十一点十分。头等舱通道人少,很快就完成了安检。付书逸过安检门时,金属探测器毫无反应——司祁给的渡魂尺和锁魂囊都不属于阳间物质,现代仪器检测不到。倒是安检员多看了他两眼,大概是因为他年轻的面容与眼神里那份与年龄不符的疲惫。
      飞机平稳地爬升至巡航高度,机舱内的灯光调暗了些。长日市到江市的航程不算长,头等舱内算上他们只有六位乘客,安静得能听见引擎低沉的嗡鸣。
      黄三爷照旧使用了障眼法,让其他乘客和空乘看不到也听不清他们几个真正在商量什么。
      空乘推着饮品车过来,笑容甜美:“各位需要喝点什么吗?”
      杜逢春摘下墨镜,露出他那张标志性的、带着不羁的脸:“有香槟吗?要最好的那种。再来杯冰美式,双份浓缩。”
      “好的先生。”空乘熟练地取出香槟杯,“其他几位呢?”
      贾霜从平板电脑上抬起眼,推了推眼镜:“免费的吗?”
      空乘的笑容不变:“头等舱的饮品都是包含在机票内的。”
      “那就橙汁,谢谢。”贾霜说完,又低头对着屏幕上的预算表皱眉,“杜逢春,你这趟升舱又多花了小一万,加上酒店超标的部分,这个月团队支出已经超预算百分之四十了。下个视频的广告赞助如果谈不下来,我们得喝西北风。”
      “怕什么。”杜逢春晃着香槟杯,金色的液体在水晶杯壁挂出优雅的弧线,“我爸前两天还问我钱够不够花,说要是探险博主做不下去了,就回公司帮他管项目。年薪这个数——”他比了个手势。
      “那你怎么不回去?”黄三胖从邻座探过头来,他已经换下了那身花哨的夏威夷衬衫,穿了件朴素的灰色polo衫,但圆脸上那副小圆眼镜还是让他看起来像个搞古玩的神秘商人,“回公司当少东家,不比跟着我们风餐露宿强?”
      杜逢春抿了口香槟,看向窗外流动的云海:“没意思。公司里那些人,见了我不是阿谀奉承就是背后嚼舌根,说的都是些场面话。跟你们在一起……”他顿了顿,难得正经,“至少真实。”
      付书逸坐在靠窗的位置,一直安静地看着窗外。听到这话,他转过头,拿起空乘刚送来的橙汁喝了一口:“其实逢春说得对。至少我们彼此不用藏着掖着。”
      “就是!”杜逢春来了精神,凑近付书逸,“你看书逸都这么说了。再说了,我们现在这‘买卖’,可比普通生意刺激多了。昨晚我还梦见自己成了捉鬼天师,手持桃木剑,脚踏七星步,那叫一个威风……”
      “然后被木傀追得满街跑?”贾霜毫不留情地拆台,“需要我提醒你,上次在商场是谁差点把摄像机扔了就跑?”
      “那是战术性撤退!”杜逢春辩解,“敌众我寡,硬拼不是明智之举。书逸,你说对吧?”
      付书逸嘴角微微上扬:“我只记得某人当时喊的是‘妈妈呀这什么鬼东西’。”
      机舱里响起低低的笑声。连黄三胖都乐了,圆眼镜后面的小眼睛眯成两条缝:“杜小子啊,你这胆量还得练。想当年我跟着胡娘娘她们走南闯北的时候,什么阵仗没见过?三百年的僵尸王,五百年的槐树精,那都是家常便饭……”
      “三爷又开始吹牛了。”贾霜小声对付书逸说,“上次喝多了还说跟白娘子打过麻将。”
      黄三胖耳朵尖,立刻反驳:“我可没吹!西湖底下的赌局,胡娘娘坐庄,白娘子出千,我输了三百年修为呢!要不我现在怎么穷得叮当响……”
      杜逢春眼睛一亮:“还有这种八卦?细说细说!”
      于是接下来的半小时,黄三胖半真半假地讲起了千年来的江湖轶事。什么东北老林里的狐仙嫁女,湘西赶尸匠的深夜赌局,岭南蛊婆与出马仙的世纪对决……说得绘声绘色,听得杜逢春和贾霜一愣一愣的。
      付书逸偶尔插一两句,大部分时间安静听着,手里无意识地转着那枚锁魂囊。锦囊的丝绒面料在指尖摩挲,带来熟悉的冰凉触感。这种轻松的氛围让他紧绷的神经稍稍放松——哪怕只是暂时的。
      空乘再次出现,这次是送餐。头等舱的餐□□致得像高级餐厅:前菜是鹅肝酱配无花果,主菜可以在牛排和鳕鱼之间选择,甜点是提拉米苏。
      杜逢春大手一挥:“都来一份,我们人多。”
      贾霜瞪大眼睛:“你吃得完吗?”
      “吃不完尝尝嘛。”杜逢春理直气壮,“头等舱的福利就要享受到位。三爷,你说是不是?”
      黄三胖已经盯着餐车眼睛发直了:“对对对!那个牛排要五分熟,鳕鱼要多浇点柠檬汁,甜点……甜点两份吧,我看那个慕斯蛋糕也不错。”
      付书逸看着面前摆开的一桌子菜,有些无奈:“太浪费了。”
      “不浪费。”杜逢春切了块牛排塞进嘴里,含混不清地说,“吃饱了才有力气干活。再说了,书逸你看看你这脸色,跟三天没吃饭似的。多吃点,补补。”
      贾霜虽然嘴上抱怨,但也拿起了刀叉。她吃得很慢,每一口都细嚼慢咽,像是在计算卡路里和成本:“这一顿饭,在外面的餐厅至少要一千一位。这么算的话,机票溢价的部分就……唔,这块鹅肝不错。”
      付书逸被她逗笑了。这是贾霜的特点——永远在精打细算,但遇到真正的好东西也不会亏待自己。她活得真实而清醒,不像他,卡在生死之间,连味觉都变得迟钝。
      他叉起一块鳕鱼送进嘴里。肉质鲜嫩,调味恰到好处。很奇怪,自从成为摆渡人后,他对食物的感知就变淡了,再好吃的东西也尝不出太多滋味。司祁说这是“半阴半阳”状态的副作用,魂魄不稳,五感也会受影响。
      但此刻,在这万米高空的密闭空间里,在朋友们轻松的说笑中,他突然又尝到了食物的味道。
      咸的,甜的,鲜的。
      活着的味道。
      “书逸,想什么呢?”杜逢春碰了碰他的胳膊,“是不是被三爷的故事吓到了?我跟你讲,他说的那些八成是编的。真要那么厉害,怎么每次也遇到危险都躲起来……”
      “嘿!杜小子你这话我就不爱听了!”黄三胖放下叉子,“我那叫保存实力,战略性观察!真要动手,我一只手指头就能……”
      “就能把飞机摁回地上?”贾霜凉凉地接话。
      众人又笑起来。连付书逸都忍不住轻笑出声。
      空乘大概是听到了他们的笑声,走过来礼貌地问:“各位还需要什么吗?我们还有芝士拼盘和水果。”
      杜逢春刚要说话,付书逸抢先开口:“不用了,谢谢。这些足够了。”
      等空乘离开,杜逢春才小声说:“书逸,你这抠门的毛病得改改。都头等舱了,还客气什么。”
      “不是客气。”付书逸看着窗外,“只是觉得……够了。”
      真的够了。有这一刻的安宁,有朋友们在身边,有热腾腾的食物,有窗外无垠的天空。对于他这种游走在阴阳边缘的人来说,这已经是奢侈。
      黄三胖似乎看出了他的心思,胖乎乎的手拍了拍他的肩膀:“小子,别想太多。车到山前必有路,船到桥头自然直。咱们这一行,讲究的就是个‘缘’字。该来的总会来,该走的也留不住。重要的是——”他指了指桌上的餐盘,“该吃的时候得吃,该笑的时候得笑。”
      杜逢春举起香槟杯:“三爷这话说得对!来,碰一个。为了……为了什么好呢?”
      “为了还活着。”付书逸轻声说,也举起了水杯。
      “为了赚钱。”贾霜举起了橙汁。
      “为了好吃的!”黄三胖举起了叉子上的牛排。
      四个杯子——水晶杯、玻璃杯、陶瓷杯、还有一把叉子——在空中轻轻相碰。
      清脆的声响,在安静的机舱里格外清晰。
      窗外的阳光透过舷窗洒进来,给每个人的脸上都镀了一层温暖的金色。云海在下方铺展,像一片柔软的白色大陆。
      这一刻,没有地府判官,没有各种怪事,没有官玺和阴谋。只有四个普通人——或者说,三个普通人和一个千年黄仙——在飞机上享受着难得的闲暇时光。
      付书逸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锁魂囊贴在胸口,依旧冰凉,但那种冰似乎不再刺骨。
      他听见杜逢春在和黄三胖争论哪种酒配牛排最好,听见贾霜在键盘上敲打的声音,听见飞机引擎平稳的轰鸣。
      这些声音交织在一起,构成了一个叫做“当下”的词语。
      他不知道这样的时刻还能有多少。司祁的警告还在耳边,青灯寺的秘密尚未揭开,官玺下落不明。
      但至少此刻,他是安心的。
      飞机轻微颠簸了一下,可能是遇到了气流。空乘的广播响起,提醒乘客系好安全带。
      杜逢春一边系安全带一边嘟囔:“要是这时候有邪祟出来捣乱,咱们是不是就成了‘高空惊魂’了?”
      “闭上你的乌鸦嘴。”贾霜白了他一眼。
      黄三胖却认真起来:“别说,高空确实是阴阳模糊地带。有些游魂会跟着飞机飞,特别是这种经常飞固定航线的……”
      “三爷!”贾霜打断他,“我们还在吃饭。”
      付书逸笑了笑,重新看向窗外。
      云层之上,天空是一种纯净的、近乎不真实的蓝色。阳光毫无遮拦地倾泻,给机翼镀上耀眼的白光。
      他想,如果能一直这样飞下去,永远不降落,好像也不错。
      但飞机终会落地,旅程终要继续。
      广播再次响起,机长通知即将开始下降,预计二十分钟后抵达江市机场。
      杜逢春伸了个懒腰:“好了,休闲时间结束。接下来就该干活了。”
      贾霜合上电脑,开始收拾东西:“酒店订好了,车也租了。到了之后先休整一下,明天再开始调查。”
      黄三胖把最后一块蛋糕塞进嘴里,含糊地说:“我得先去城隍庙拜拜码头。江市这地方水很深,得跟本地地头蛇打声招呼。”
      付书逸点点头,把锁魂囊重新塞回衣领内。
      冰凉的感觉再次清晰起来。
      飞机开始下降,耳膜感受到气压的变化。窗外的云层越来越近,最后飞机穿透云层,下方出现了江市的轮廓——河道如织,白墙黛瓦,在阳光下宁静而古老。
      付书逸握紧了胸口的锁魂囊。
      该来的,总会来。
      而他,已经准备好了。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