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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树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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柳泉清的出现并未让局面缓和,反倒像是往滚油里泼了瓢冷水——整片水面瞬间沸腾起来。
那些木傀齐齐转向他,上百张木雕笑脸扭曲、开裂,发出尖厉刺耳的摩擦声。它们放弃了付书逸和杜逢春,转而朝柳泉清涌去,踏水而行,身形在月光下拖出湿漉漉的暗影。
柳泉清连眼都没眨。
他手腕一转,那柄薄如蝉翼的青剑便在空中划出三道弧光——不是直线,是环状的、几乎同时亮起的青芒。最前面的三个木傀应声而碎,不是被切断,是从内部爆裂开来,木屑混着暗红液体炸开,落入水中,嗤嗤作响,升起腥臭白烟。
“退到墙边。”柳泉清的声音依旧冰冷,但这次是对着付书逸说的,“你腕上那东西在发光,蠢货。”
付书逸低头——左手腕内侧的印记正透过皮肤透出微弱的、只有他自己能看见的幽蓝光晕。司祁在通过印记观察?还是……在引导什么?
杜逢春已拖着付书逸退至商场玻璃幕墙边,背抵着冰凉玻璃。他喘着粗气,从背包侧袋抽出军工铲,横在身前:“这他妈……这他妈是捅了木偶窝了!”
水还在上涨,已漫过膝盖。水面下那些惨白的手并未消失,仍在摸索着抓扯他们的腿。付书逸一边挥动渡魂尺击散近前的手,一边紧盯着柳泉清。
千年蛇仙的战斗,肯定是要比他们两个凡人强上百倍的。
柳泉清甚至没有移动脚步。他只是站在原地,青衫在夜风中微动,手中短剑每一次挥出,必有一个或数个木傀碎裂。他的动作看起来并不快,甚至有些悠然,但那些扑向他的木傀却总是慢上半拍——仿佛时间在他身周被扭曲了。
更诡异的是,那些炸开的木傀碎片落入水中后,水面便泛起一圈圈涟漪,涟漪所及之处,水下的手会短暂消散。柳泉清在净化这片水域?还是这些木傀的“死”,会消耗那些怨魂的力量?
“书逸,看中间!”杜逢春突然低喝。
付书逸循声望去——在木傀群的后方,水面上浮现出一团格外浓郁的阴影。那阴影缓缓上升,逐渐显形——是那个最早从墙上“走”下来、呼唤付书逸名字的木傀孩童。但它此刻的模样已截然不同:原本的笑脸剥落大半,露出底下更深的木质纹理,纹理间隐隐有暗红色的脉络在搏动,像血管。它的双眼不再是空洞,而是两点幽绿的光。
它没有上前,只是“站”在水面上,静静看着柳泉清屠杀它的同类。
付书逸的笔记本在背包里震动起来。
他迅速抽出翻开——最新一页,水渍正自行蔓延、勾勒,形成歪斜的字迹:
“树心……在它胸口……”
“敲碎……”
字迹到这里戛然而止,墨水突然变成暗红色,像干涸的血。付书逸指尖一颤,险些将笔记本掉落水中。
这是袁铭宗残留的意识在提示?还是木傀自身通过某种方式污染了笔记本?他没时间细究。
“柳前辈!”付书逸扬声喊道,“中间那个,胸口有东西!”
柳泉清动作微顿。他侧首瞥了付书逸一眼,那眼神冷淡得像在看一件工具是否好用,但手中的剑势变了。
下一剑,不再是防御性的弧光,而是一道笔直的、凝练如实质的青芒,直刺那个特殊的木傀。
青芒未至,水面骤然掀起一道厚重水墙,无数惨白手臂从水中伸出,交错编织,竟在木傀身前结成一面血肉与水流混合的盾牌。青芒刺入盾中,发出“滋滋”的腐蚀声,白烟滚滚,但未能穿透。
柳泉清终于皱了皱眉:“木偶怨魂……不止百年。”
他不再留手。
青衫身影骤然模糊,下一刻已出现在水墙之前。不是移动,更像是空间被折叠了。他左手掐诀,右手短剑平举,剑尖亮起一点刺目的青白光华,口中低诵咒语。
话音落,剑尖那点光华炸开——不是爆炸的声响,而是一种低频的、震得人胸腔发闷的嗡鸣。青白色的电光以剑尖为圆心扩散,所过之处,水墙崩解,那些手臂如遭雷击,瞬间焦黑碳化,化作飞灰。
躲在后面的特殊木傀暴露出来。
它没有退,反而发出一声尖锐的、不似木头发出的嘶鸣,胸口那处搏动的暗红脉络猛地膨胀,破开木质表皮——露出一颗拳头大小、半木半肉、还在微微搏动的心脏状物体。
树心。
付书逸看清那东西的瞬间,脑中“轰”的一声——无数破碎的画面闪过:港市的雨夜、山村贴着褪色囍字的土墙、南山湖冰冷刺骨的深水……画面混乱重叠,最后定格在一座荒废古庙里,一棵枝干扭曲的老树,树下埋着什么。
“付书逸!”杜逢春的吼声将他拉回现实。
那个特殊木傀动了。它不再看柳泉清,而是转向付书逸,胸口的树心跳动加速,暗红光芒明灭不定。周围剩余的木傀突然放弃围攻柳泉清,全部转向,朝付书逸和杜逢春涌来。
“它要你的魂魄!”柳泉清冷喝,身形再次消失,出现在付书逸身前,“退!”
剑光再起,这次是横扫。青芒如月弧荡开,将冲在最前的七八个木傀拦腰斩断。但更多的木傀踩着同类的碎片继续涌来,它们眼中的幽绿光芒连成一片,形成某种压迫性的精神冲击。
付书逸头痛欲裂,腕间印记灼痛到几乎无法忍受。混乱中,司祁的声音竟再次响起,这次带着明确的指令:
“血,滴在尺上,画‘镇’字。快!”
付书逸毫不迟疑,咬破舌尖,将血沫喷在渡魂尺上。右手食指蘸血,在尺身急速勾画——不是普通的驱邪符,而是一个更古老、更复杂的符文,司祁曾强迫他反复练习过,说这是“镇”字的一种变体。
最后一笔落下,渡魂尺骤然变得滚烫。尺身泛起金红交织的光芒,那些光芒脱离尺身,在空气中凝聚成一个半透明的、丈许见方的巨大符印,悬在付书逸身前。
冲来的木傀撞上符印,如撞无形墙壁,发出沉闷的撞击声。符印光芒大盛,金红光芒扫过,最前面的木傀表面迅速龟裂、碳化,动作变得迟缓。
“坚持住。”柳泉清的声音近在咫尺。他不知何时已退至付书逸身侧,短剑斜指地面,剑尖滴落暗红液体,“它在用你的因果定位你。这些木傀的怨念里,缠着你的‘缘线’。”
付书逸咬牙维持着符印,感觉体内的精力正被渡魂尺飞速抽走:“什么……缘线?”
“前世债。”柳泉清言简意赅,目光锁定那个特殊木傀,“有人把和你有关的东西——血、发、贴身物件——埋进了那棵古树的根系里。树被伐,雕成这些木傀,它们便认你为主,也……恨你入骨。”
难怪。难怪第一声唤的是他的名字。
特殊木傀见攻势受阻,胸口的树心搏动得更加剧烈。它突然抬起双手——那双木雕的小手——插入自己胸膛,抓住那颗搏动的树心,狠狠一扯!
没有血。只有暗红色的、粘稠如胶的光流从胸口涌出。它将那颗树心高举过头,树心开始膨胀、变形,表面浮现出密密麻麻的细小面孔——哭泣的、怨恨的、麻木的孩童面孔。
那是被禁锢在树心内的、更古老的怨魂。
“魂祭。”柳泉清眼神一凛,“它要引爆树心,拉这片区域所有生魂陪葬。”
话音未落,树心已开始不稳定地膨胀、收缩,内部传来令人牙酸的挤压声。那些细小面孔齐声尖啸,声音刺得人耳膜生疼。
柳泉清动了真怒。
他将短剑往空中一抛,剑身悬停,青光大盛。双手急速结印,口中诵咒声加快,音节古奥艰涩。随着咒文,他周身浮现出淡淡的、半透明的青色鳞片虚影,一股远比之前强大的威压弥漫开来。
蛇仙真身显化,哪怕只是虚影。
“风雷听令——破!”
最后一个字吐出,悬停的短剑化作一道青色雷霆,劈开空气,直刺树心。
与此同时,特殊木傀也将膨胀到极限的树心狠狠砸向水面。
雷霆与树心在半空相撞。
没有巨响。只有一阵沉闷的、仿佛空间本身被撕裂的“嗡”鸣。青光和暗红光芒交织、湮灭,爆开一圈肉眼可见的冲击波。冲击波所过之处,剩余的木傀如纸糊般粉碎,水面被压出一个巨大的凹陷,然后猛地反弹,掀起数米高的水浪。
付书逸身前的符印应声碎裂。他被巨力掀飞,重重撞在身后玻璃幕墙上。玻璃“咔嚓”裂开蛛网纹,但没有破碎。
水浪劈头盖脸砸下,冰寒刺骨。付书逸呛了口水,挣扎着站稳,抹去脸上水渍,急急望去——
水浪平息。
柳泉清仍站在原地,青衫湿透,贴在身上,脸色略显苍白,但身姿依旧挺拔。他右手虚握,短剑已飞回手中,剑身光芒黯淡了许多。
特殊木傀不见了。
原本它所在的位置,水面上漂浮着一层细碎的木屑和暗红粘液。而在这些残骸中央,静静躺着一颗拳头大小、表面布满焦黑裂痕、但仍在微弱搏动的暗红色“心脏”。
树心没有完全被毁。
柳泉清缓步上前,剑尖轻挑,将那颗树心挑起。树心落在他掌心,仍微微颤动,像濒死的活物。
“还有一丝残灵未散。”他低头端详,眉头微皱,“里面封着的东西……不止怨魂。”
付书逸踉跄着走近,杜逢春扶着他。两人都浑身湿透,狼狈不堪。
“前辈,”付书逸喘息着问,“您刚才说,有人把我的东西埋进树根?”
“嗯。”柳泉清抬眼看他,目光锐利,“而且埋了不止一世。至少……有三样不同时代的东西,缠绕着你的气息。”
三样——刘蝶,瓜娃儿,付书逸。
付书逸感到一阵寒意从脊椎升起。这不是巧合,是精心设计的局。谁会收集他前三世的东西,埋在古树根下?目的是什么?
“林永昌?”杜逢春咬牙切齿,“一定是他!”
“未必。”柳泉清淡淡道,将树心收进袖中,“能收集三世因果之物,需要的不仅是财力,还有……时间。”
商场内部突然响起刺耳的消防警报声。
紧接着,所有应急灯全灭,陷入一片漆黑。只有月光透过玻璃幕墙,洒下惨白的光。
“走。”柳泉清转身,“此地不宜久留。”
“监控室!”付书逸猛地想起,“林永昌在监控室看着我们!”
三人迅速穿过正门,回到商场中庭。警报声在空旷空间里回荡,震耳欲聋。应急灯虽灭,但安全出口的绿色标志仍亮着,指向最近的楼梯间。
他们朝楼梯间奔去。杜逢春边跑边骂:“那王八蛋肯定跑了!妈的一看不对就开溜!”
付书逸没有接话。他腕间的印记仍在灼痛,但司祁的声音没有再响起。司祁得到了想要的线索?还是……
冲进楼梯间,向上狂奔。十五层,没有电梯,只能爬。
爬到第五层时,付书逸忽然停住脚步。
楼梯间的防火门虚掩着,门缝里透出微弱的光——不是电灯,是烛光。还有一股熟悉的、浓郁的沉香混合着苦涩异香的气味,从门内飘出。
是“听松阁”的味道。
杜逢春也闻到了,脸色一变:“他还敢留在这儿?”
柳泉清抬手示意噤声,轻轻推开防火门。
门后是连接会所的走廊。烛光摇曳,将走廊两侧的仿宋式窗棂投影在墙壁上,扭曲如鬼影。沉香的气味浓得呛人。
走廊尽头,一间暗室的门敞开着。
三人对视一眼,缓步靠近。
走到门口,看清室内景象的瞬间,付书逸瞳孔骤缩。
茶台上,原本的茶具被推到一边,正中摆着一只铜制香炉,炉中插着三支手臂粗细的黑色长香,香头猩红,烟雾浓稠如墨,笔直上升,在离天花板三尺处散开,形成一团翻滚的灰黑色烟云。
香炉前,放着一只打开的木匣。木匣里铺着红色绒布,绒布上,整整齐齐排列着三样东西:
一缕用红线缠着的、枯黄打结的长发,一枚生锈的、刻着简陋花纹的铜戒指,
还有一张边缘烧焦的、黑白照片的一角。照片上是一个年轻人的半张侧脸,虽然模糊,但付书逸认出,那是二十岁时的自己,额角还有那道刚拆线不久的伤口。
三世之物,全在这里。
烟雾中,缓缓浮现出一个人影的轮廓。
不是林永昌。
那人影佝偻、瘦削,穿着脏兮兮的环卫工制服——是刚才在广场警告他们的那个老人。但此刻,他的脸在烟雾中模糊不清,只有一双眼睛格外清晰:浑浊、狂热,瞳孔深处跳动着两点暗红色的火苗。
他开口,声音嘶哑干涩,像枯木摩擦:
“付书逸……你的债,还没还完。”
“树心只是个开始。”
“司祁想要的东西……在老地方。”
“去找吧……在你‘死’的地方。”
话音落,人影溃散,化作烟雾融入香云。三支长香同时燃尽,香灰坠落,在铜炉里堆成一个小丘。
烛光骤灭。
走廊陷入绝对的黑暗。
只有安全出口的绿光,在远处幽幽地亮着,像野兽的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