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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木雕的低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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昌盛商场的顶楼会所叫“云阙”,名字雅致,装修更雅致——仿宋式园林风格,回廊曲折,竹影婆娑,人造溪流潺潺。若不是电梯直达十五层,付书逸会以为误入了哪个江南古镇。
每一处细节都透露出“我很贵,我很雅”的信号,像林永昌那张名片,完美得让人生疑。
杜逢春换了一身深蓝色定制西装,头发重新打理过,喷了淡淡的木质调香水。他走在付书逸侧前方半步,背脊挺直,嘴角挂着他惯常的、用于应付商业场合的得体微笑。只有在经过一面巨大落地镜时,付书逸才瞥见他镜中影像眉头微蹙——杜春源也觉得不对劲。
“这边请,林总在‘听松阁’等二位。”引路的旗袍女子声音轻柔,步态标准得像量过尺寸。
她推开一扇厚重的花梨木门。暖黄色的灯光倾泻而出,混合着沉香和普洱的醇厚气味。
房间很大,三面落地窗俯瞰长日市夜景,另一面墙是整面博古架,摆满瓷器、玉器和古籍函套。正中一张巨大的茶台,林永昌就坐在主位。
他比照片上看起来年轻些,三十二岁,但气场沉淀得像四十出头。金丝眼镜,灰色中式立领衬衫,手腕上一串深色念珠。他正在斟茶,动作舒缓精准,听到动静抬眼,笑容立刻浮起——恰到好处的惊喜与热情,不夸张,不敷衍。
“杜先生,付先生,欢迎。”他起身,主动伸出手。
他的手干燥,温热,力道适中。但就在接触的瞬间,付书逸手腕内侧的印记像被针刺了一下,灼痛感转瞬即逝。付书逸面上不动声色,松开手时借着整理袖口的动作轻轻按压那里——印记微微发烫,像在示警。
司祁又在提醒付书逸什么?还是这个林永昌本身有问题?
“久闻付先生年轻有为,没想到本人这么……”林永昌的目光在付书逸脸上停留片刻,笑意深了些,“年轻……请坐。”
他用了“年轻”这个词,但语气里有一丝微妙的探究。他知道什么?
杜逢春已经进入商务模式,客套几句后切入正题:“林总在电话里提到的那些‘异常’,能不能具体说说?我们团队处理过不少类似案例,了解得越详细,解决起来越有把握。”
林永昌颔首,不急着回答,先给他们各奉上一杯茶。茶汤呈琥珀色,香气沉稳。付书逸端起闻了闻——是至少存放十年以上的老普洱,但香气底下,还混着一丝极淡的、类似檀香却更苦涩的气息。
付书逸出于礼貌假装抿了一口。
“事情要从两个月前说起。”林永昌靠回椅背,手指无意识地拨动念珠,“商场外墙的装饰,我们请了东阳的木雕大师,做了一组‘百子嬉春图’,寓意好,工艺也精。但安装后不到一周,监控就拍到夜里木雕的位置会自己移动。”
“移动?”杜逢春挑眉,“风吹的?”
“最初我们也这么想。”林永昌推了推眼镜,“但后来发现不是。监控里看得很清楚——是那些雕出来的小孩,一个个从背景板上‘走’下来,在墙面上爬。”
房间里安静了一瞬。窗外城市的喧嚣被厚重的玻璃隔绝,只剩下茶壶里沸水轻微的咕嘟声。
“爬?”杜逢春的音调没变,但付书逸听出他语速慢了些。
“对,爬。”林永昌放下念珠,双手交叠放在膝上,“像活了一样。白天恢复正常,夜里又开始。我们请过几位师傅来看,有的说是木料不净,有的说是冲撞了地脉,做了几场法事,没用。直到上周——”
他顿了顿,看向付书逸:“付先生应该听说了,有个路人被掉落的木雕部件砸伤。”
“轻伤,您已经处理了。”付书逸说。
“是,医疗费、补偿金都给了,对方也没追究。”林永昌的表情出现一丝裂缝,那是完美面具下露出的真实情绪——困惑,还有一丝极淡的恐惧,“但那天根本不是大风天,那个部件的位置理论上不可能自然脱落。更怪的是……”
他起身走到窗边,指向下方商场正门方向:“掉下来的不是普通部件,是其中一个‘小孩’的头。我们事后去检查,墙上的浮雕完好无损,那个头像是凭空多出来的。”
杜逢春也走到窗边,往下看。付书逸坐着没动,但手指在茶杯边缘轻轻摩挲。茶已经凉了,那丝苦涩的气味更明显了。
“林总,”付书逸开口,“那组木雕用的木料,是哪来的?”
林永昌转身,镜片后的眼睛闪过一丝赞赏:“付先生问到点子上了。木料是早年收的老料,说是从江市一座老庙后头的古树,有年头了。当时看事的大师说,这树有灵气,拿来能招财。”
“庙叫什么名字?”
“卖家没说,只说是明清时期的古庙,废弃多年。”林永昌走回茶台,重新坐下,“付先生觉得,是木料本身有问题?”
“可能。”付书逸没把话说满,“木雕移位、活化的传闻古来有之,多半与材料来历、雕刻时的‘封灵’仪式有关。但像您描述的这么……生动的,少见。”
“所以我们才辗转找到您。”林永昌身体前倾,声音压低了些,“杜先生说,付先生处理过不少‘特殊事件’,有经验,也谨慎。这件事不能再拖了——商场下个月就要开业,到时候人来人往,万一出事,后果不堪设想。”
他语气诚恳,担忧真实。但付书逸注意到,他说这番话时,手指又在拨弄念珠,速度比之前快了些,大概真的是担心自己的投资打水漂?
“我们今晚可以去看看现场吗?”付书逸问。
“当然。”林永昌立刻点头,“我已经让人清场,保安也都调开了。二位可以随意查看。”他看了眼墙上的钟,“现在是九点二十分。根据之前的规律,十点之后,‘活动’会开始。”
还有四十分钟。
“林总不一起去?”杜逢春问。
“我……”林永罕露出一丝苦笑,“实不相瞒,我体质敏感,容易招惹这些东西。之前去过一次,回来后高烧三天。医生查不出原因。”他顿了顿,“不过我会在监控室,二位需要什么支援,随时联系。”
合理的解释。但付书逸总觉得,他避开现场,还有别的原因。
“那我们准备一下。”杜逢春看向付书逸。
林永昌叫来那位旗袍女子,让她带付书逸和杜逢春去提前准备好的休息室换装备。房间不大,但设施齐全,桌上放着两个黑色背包,里面是强光手电、红外测温仪、便携摄像机,甚至还有两把军工铲。
“想得挺周到。”杜逢春检查着设备,低声说,“但你不觉得太周到了吗?像早就准备好让我们去探这个险。”
“他知道我们会来。”付书逸穿上背包里一件轻便的黑色冲锋衣道,“黄三胖的消息,林永昌私下养着懂行的人。那些人肯定来看过,没解决,或者……”
“或者发现了什么,不敢碰。”杜逢春接话,表情严肃起来,“书逸,这单要不推了?钱虽然多,但命要紧。”
付书逸拉上拉链。手腕的印记又隐隐发烫。
“司祁让我接的。”付书逸说。
杜逢春骂了句脏话:“那个老鬼!他就不能明说想干嘛吗?每次都跟猜谜似的!”
“他要是明说,就不是他了。”付书逸检查手电,光线刺眼,“但至少说明,这件事和他要的‘官玺’有关联。”
“你是说,林永昌和官玺失窃有关?”
“不一定直接有关。但司祁让我接触的人、处理的事,最终都会引向官玺的下落。”付书逸把手电别在腰带上,“四年来,从没错过。”
杜逢春沉默了。他懂付书逸的意思。
“行吧。”杜逢春叹了口气,“但说好,情况不对立刻撤。我答应了贾霜要全须全尾回去,她下个月还要靠我们拍的材料剪爆款视频呢。”
提到贾霜,他语气轻松了些。那个财迷剪辑师虽然整天念叨钱,但确实是团队里最靠谱的后勤保障——她会给每个人的装备贴上标签,定期检查电池和存储卡,甚至偷偷在他们的背包里塞能量棒和巧克力。
“知道。”付书逸背上背包,重量压在身上,反而让他安心。
实体的重量提醒他,他还“活着”,哪怕这种活着有点打折。
旗袍女子带他们坐内部电梯直达一楼。商场还没开业,巨大的中庭空荡荡的,只有几盏应急灯亮着,在地面投下惨白的光斑。空气里有新装修的油漆和板材味,但底层,那股水腥气又出现了,和茶室里那丝苦涩的香气如出一辙。
“木雕在正门外墙,从这边走。”女子指向西侧出口。她的高跟鞋敲在大理石地面上,发出清脆的回声,在空旷的商场里被放大,一声声,像倒计时。
付书逸下意识地看了眼手机:21:47。
离十点,还有十三分钟。
正门外是一片下沉式广场,连接地铁口。那组“百子嬉春图”就在商场主入口上方的整面墙体上,长约十米,高三米左右。即使在这种昏暗的光线下,也能看出雕工精湛——上百个孩童形态各异,或扑蝶,或斗草,或蹴鞠,表情生动,衣纹流畅。
但看得久了,会觉得不舒服。
那些孩子的眼睛。无论从哪个角度,都像在看着你。笑容也太标准了,嘴角上扬的弧度一模一样,像复制粘贴。
杜逢春打开摄像机,调成夜视模式。镜头里,木雕表面浮着一层淡淡的、不均匀的绿色荧光——那是长期暴露在空气中产生的自然现象,但有几处特别亮,集中在几个孩童的面部和手部。
“温度正常。”他切换成热成像,屏幕显示木雕温度与环境几乎一致,没有异常发热点。
付书逸走近几步,仰头细看。木料确实是老料,颜色深沉,纹理细密,靠近能闻到陈木特有的气味。但混杂在其中的那股苦涩气,在这里更浓了,还多了一丝……香火味?像是很久以前被香烛熏染过,气味渗进了木质深处。
付书逸伸手,指尖刚要触到浮雕表面——
“别碰!”
声音从背后传来,急促,嘶哑,像被砂纸磨过。
付书逸和杜逢春同时转身,手电光柱扫过去。广场边缘的阴影里,站着一个人。
瘦,佝偻,穿着脏兮兮的环卫工制服,手里攥着一把长柄扫帚。
“老师傅?”杜逢春警惕地问,“这里不是清场了吗?您怎么……”
“走,快走。”老人不回答,只重复着,眼睛直勾勾盯着木雕,“它们要醒了……听见没?它们在说话……”
付书逸凝神去听。风声,远处车流声。
然后,在所有这些声音的缝隙里,付书逸捕捉到一丝极其细微的、类似木头摩擦的吱嘎声。
嘎……吱……嘎……吱……
节奏缓慢,像老旧的木门在风里摇晃。
“它们说……”老人向前走了一步,脸暴露在手电光下——布满皱纹,眼窝深陷,瞳孔浑浊,但眼神里有一种狂热的确信,“说……‘人来了’……‘带我们走’……”
话音未落,木雕的方向传来清晰的“咔”一声。
付书逸和杜逢春猛地回头。
墙面上,一个原本蹲着玩弹珠的孩童浮雕,脖子转了九十度,那张笑脸正对着他们。
它的嘴在动。
不是雕刻的嘴,是木头的表面在蠕动、隆起,形成嘴唇的形状,然后开裂,发出声音:
“……书……逸……”
是付书逸的名字。用那种木头摩擦般的、生涩的调子。
杜逢春倒抽一口冷气,摄像机差点脱手。付书逸站在原地,血液好像瞬间凉了。
林永昌告诉它们的?不,他没必要,也不会。
那就是……这些东西,认识付书逸。
“退后。”付书逸低声说,手已经摸向腰间——那里别着一把司祁给的“渡魂尺”,非金非木,触手冰凉,专门用来对付难缠的灵体。
但木雕没有进一步动作。那个孩童只是重复着付书逸的名字,一遍遍,声音越来越流畅,越来越像人声。然后,它旁边的另一个浮雕也开始转动头部,接着是第三个,第四个……
整面墙上的上百个孩童,都在缓缓转向他们。
上百张一模一样的笑脸。
上百张蠕动的嘴。
它们开始合唱般低语,声音叠在一起,嗡嗡作响:
“书逸……来了……”
“带我们走……”
“离开墙……”
“去该去的地方……”
付书逸的太阳穴突突直跳,手腕印记烫得像要烧穿皮肤。混乱的低语声中,付书逸忽然捕捉到一丝不同的、更清晰的音节——不是中文,是某种更古老的发音,像咒文,又像地名。
付书逸强忍着不适,从背包侧袋抽出笔记本,快速翻到空白页,将听到的音节记下。笔尖划过纸面时,墨水竟然晕开淡淡的水渍,像被泪浸过。
袁铭宗又在附近?还是这些木雕的“记忆”里,残留着与水有关的东西?
“书逸!”杜逢春抓住付书逸的胳膊,“不对劲,它们在……下来!”
付书逸抬眼,心脏骤停。
最边缘的一个孩童浮雕,一条腿已经从墙面“拔”了出来,木质的脚尖悬在半空,缓缓晃动。然后是第二条腿。它像挣脱某种束缚,一点点将自己从平面中“撕”出来,木屑簌簌掉落。
“走!”付书逸拽着杜逢春后退。
但已经晚了。
广场四周的地面,忽然渗出水来。不是从管道爆裂,而是从地砖的缝隙里凭空渗出,迅速汇聚,漫过脚踝。水很凉,带着淤泥和腐烂水草的腥气。
南山湖的味道。
付书逸太熟悉了。
水面下突然伸出无数只惨白的手,抓住他们的脚踝,向下拖拽。力道极大,像水底有无数人在拉扯。
付书逸挥动渡魂尺,击中一只手腕,那手立刻化作黑气消散。但更多的手涌上来,水面迅速上涨,已经漫到膝盖。
木雕的方向,第一个孩童已经完全脱离了墙面。它“站”在墙上,像壁虎一样攀附,木质的关节发出令人牙酸的摩擦声。然后它跳了下来,落在水面,没有下沉,而是踩着水朝他们“走”来。
接着是第二个,第三个。
上百个木质孩童,正从墙上“诞生”,踩着水面,形成一个包围圈。
它们的笑脸在昏暗光线下扭曲变形。
它们齐声低语:
“留下……”
“陪我们……”
“永远……”
付书逸咬破舌尖,剧痛让他清醒几分。血液混着唾沫,他快速在渡魂尺上画了一个简单的驱邪符——司祁教过,付书逸的血有点特殊效果。
尺身泛起微弱的金光。
但不够。数量太多了。
就在最前面的木雕孩童即将触碰到付书逸的瞬间,一道青影从侧面掠来,快如闪电。
“嗤”的一声轻响。
木雕孩童的手臂被整齐切断,掉落水中,迅速沉没。断口处没有木纤维,而是涌出粘稠的、暗红色的液体,像血,但气味更腥。
青影落地,化为一个高瘦的人形。
月色下,那人一身青色长衫,长发用木簪松松挽着,面容清俊,眉眼间却带着凌厉的杀气。他手中握着一柄薄如蝉翼的短剑,剑身泛着幽幽青光。
柳泉清。
他看也没看付书逸,只盯着那些木雕孩童,声音冷得像冰:
“区区百年木傀,也敢造次。”
手腕上的印记,在这一刻,灼痛到达顶点。
司祁的声音终于再次响起,带着付书逸从未听过的、一丝近乎急切的情绪:
“柳泉清……他怎么来了?付书逸,看仔细些——这些木傀的身体里,有我要的东西的线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