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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神秘客户 ...

  •   付书逸死于二十岁,也永远停在了二十岁。

      这话听起来像是某种矫情的青春疼痛文学标语,但对付书逸来说,字面意思。距离付书逸在南山湖被那只冰凉的手拖入水底,已经过去了四年——从付书逸身份证上看,他二十四岁了,但镜子里的脸却固执地停留在落水那天的模样,连额角那道被船舷划出的伤口都保持着刚拆线时的淡粉色。

      “小付啊,你这皮肤真是……啧,年轻就是好。”

      长日大学咖啡店的老板娘递过咖啡时又忍不住多看了付书逸两眼。

      付书逸接过咖啡,习惯性地晃了晃杯子,他心里有些烦躁。

      这个月账号的广告费收入并不算多,虽然生活在长日大学大里生活成本还算低,但总归不能坐吃山空。

      杜逢春总笑付书逸抠门,说他都“长生不老”了还在乎这点小钱。

      杜逢春不明白,正是因为付书逸可能拥有近乎无限的时间,才更得精打细算——谁知道这种“福利”能持续多久?万一哪天司祁改主意了呢?

      想到那个名字,付书逸下意识地摸向左手腕。

      皮肤下面,有一道看不见的印记,像烙印,更像是GPS定位器。那是地府三部判官司祁留下的“员工标识”,提醒付书逸这条命是他捞回来的,代价是替他干活,直到他满意为止。

      “满意”的标准?没说。判官大人说话向来只说三分,剩下的七分你得自己琢磨,琢磨错了后果自负。

      付书逸坐在靠窗的位置,背包放在旁边椅子上。这是个磨到边缘发白的军绿色登山包,杜逢春去年送他的生日礼物,说是限量款,让他别再用那个“像从垃圾场捡来的”旧包。

      “书逸!”玻璃门被用力推开,风铃叮当作响。杜逢春一身浅灰色休闲西装,头发用发胶抓出恰到好处的凌乱感,手里拎着个印着奢侈品logo的纸袋,一进门就吸引了店里大半目光。

      依旧骚包打扮,付书逸在心里暗骂了一句。

      杜逢春径直走过来,把纸袋往桌上一放:“给你带了高档西装,大气精致,下次见客户……”

      “退了吧。”付书逸没打开看,“我上次那件还能穿。”

      “都洗泛白了!”杜逢春拉开付书逸对面的椅子坐下,朝柜台挥手,“老规矩,冰美式。”然后压低声音,“今晚的客户很重要,你能不能别穿得像大学生暑假社会实践?”

      杜逢春看了眼自己身上洗得柔软的纯色衬衫和工装裤:“这样舒服。”

      “行行行,你舒服就好。”杜逢春放弃挣扎,从西装内袋掏出一张名片推过来,“林永昌,昌盛集团老板,港市来的。说是在长日市新投资的商场出了点‘怪事’,想请我们——主要是请你,去看看。”

      付书逸拿起名片。质地厚实,边缘烫金,设计极简,只有名字、头衔和一串手机号。林永昌。名字有点耳熟,但想不起在哪听过。

      “什么怪事?”

      “他没细说,只提到商场外围的装饰木雕最近总莫名其妙移位,还砸伤过一个路人,轻伤,赔钱了事。但他说……”杜逢春凑近了些,“他说感觉那木雕‘像在追着什么人’。”

      付书逸端起咖啡喝了一口,温热中带着苦涩。

      窗外的长日市正在沉入黄昏,霓虹灯渐次亮起,这座付书逸生活了六年的城市在夜晚会变得陌生而潮湿,总让他想起南山湖湖水的温度。

      “报价了吗?”付书逸问。

      “谈了,这个数。”杜逢春在桌下比了个五的手势,相当可观的预算。

      “预付三成,事成结清。还说如果解决得彻底,以后集团在长江以北的项目有类似问题都优先找我们。”

      听起来太优厚了。优厚得可疑。

      “你查过他背景吗?”

      “粗略查了。白手起家,三十出头做到这个规模,是有点传奇。慈善也做得不少,媒体风评很好,标准的‘儒商’。”

      杜逢春顿了顿继续道,“不过黄三胖昨天给我透了点风,说这位林老板私下里对风水玄学兴趣浓厚,养着几个‘顾问’。”

      黄三胖的消息通常靠谱。那个爱吃的黄大仙虽然怂,但情报网遍布三教九流。

      “柳泉清怎么说?”

      “联系不上。胡娘娘也找不到。”杜逢春皱眉,“这俩最近神出鬼没的,问就是‘闭关’‘有事’。你说,他们是不是知道什么没告诉我们?”

      有可能。那两位上千岁的仙家,知道的事比付书逸和杜逢春吃过的饭都多。

      “接吗?”杜逢春问。

      付书逸看着名片上那个名字。昌盛集团……想起来了。几个月前的本地新闻提过,他们拿下老城区一块地,要建一家大型高档商场。那块地旁边,好像就是长日大学的老医学院旧址,抗战时期做过临时医院,死过不少人。

      司祁的声音就在这时突兀地在付书逸脑中响起,冰冷、平静,像深井里滴落的水:

      “接。”

      付书逸手指一紧,玻璃杯里的水晃了晃。

      他总是这样,不请自来。四年了,付书逸还是不习惯。

      “怎么了?”杜逢春察觉付书逸的异样。

      “没什么。”付书逸放下杯子,杯壁上凝结的水珠顺着手指流下,凉得刺骨。“接吧。约今晚见?”

      “对,八点,在昌盛新商场顶楼的会所。”杜逢春看了眼表,“还有三个多小时。我先回去换身衣服,这西装穿着难受。七点半,老地方接你?”

      “嗯。”

      他匆匆走了,留下那个纸袋。付书逸盯着它看了几秒,最终还是打开——确实是件好衣服,面料轻薄,做工精细,吊牌上的价格够他三个月的生活费。付书逸把它折好放回去,拉上拉链。

      窗外彻底暗了。玻璃映出付书逸的脸,年轻,苍白,眼下带着熬夜熬出来的淡淡的青黑。这四年付书逸睡眠一直不好,总梦见水,梦见有人在水底看着他,眼睛像两枚浸透的琥珀。

      “该走了。”付书逸对自己说,起身背上旧背包。

      推开店门的瞬间,一股异常的湿冷空气扑面而来,带着水腥味,像刚下过雨的湖岸。可外面分明是干燥的夏夜。

      付书逸僵在门口。

      街道对面,路灯的光晕边缘,站着一个模糊的人影,身形清瘦,皮肤白的像是纸张,穿着不合时节的薄荷绿毛呢大衣,头发湿漉漉地贴在额前。他低着头,但付书逸能感觉到他在看自己。

      是袁铭宗。

      或者说,是袁铭宗残留的魂识碎片。三年了,他偶尔会出现,越来越模糊,越来越……不像他。最初他还能和付书逸说话,后来只剩下沉默的注视,再后来,他开始出现在付书逸处理过的“散魂”现场,用那双逐渐空洞的眼睛,看着付书逸将别的魂魄送走。

      他在想什么?付书逸不知道。司祁从不允许付书逸直接与他沟通,说“未净化的执念会污染摆渡人”。

      人影动了一下,朝前迈了半步,踏进路灯的光里。他的脸清晰了一瞬——还是十九岁的模样,五官清秀,但眼睛的位置只剩下两个深黑的漩涡,有水迹从那里不断渗出,流过脸颊,滴落在地,却没有留下任何湿痕。

      然后他消失了。

      街道恢复正常。晚风温热,带着烧烤摊的烟火气。

      付书逸深吸一口气,握紧背包肩带,朝宿舍走去。心脏在胸腔里跳得有点快,手腕内侧那道看不见的印记微微发烫,像在警告,也像在催促。

      走了几步,付书逸忽然停住,从背包侧袋掏出那个皮革封面的笔记本。翻开最新一页,空白。但付书逸能“看见”上面浮现的字迹,是只有付书逸能读取的“记忆残留”——来自刚才袁铭宗站立的那片空气。

      字迹潦草,浸着水渍,断断续续:

      “他……找到我了……”

      “木……雕……”

      “火……要烧过来了……”

      付书逸猛地合上笔记本。

      付书逸回到宿舍换上杜春源刚送自己的新西装,镜子里年轻的脸庞被得体的西装衬托的更加稚嫩,像是偷穿大人衣服的小孩儿。

      付书逸叹了口气,还是换上了自己的长袖白衬衫和工装裤。

      随便吃了碗泡面后,付书逸到宿舍楼下等杜春源接自己去见林永昌。

      长日大学的占地面积十分广阔,校园里的基础设施堪比一座小城市,不出学校也能逛街看电影。

      付书逸所在的研究生宿舍十分豪华,被称作是长日市的汤臣一品。

      宿舍对面是校内建的一座商场,商场巨大的LED屏正播放着昌盛集团的宣传片。画面里,林永昌站在即将竣工的新商场前,笑容得体,身后是巨大的仿古木雕外墙装饰。

      镜头推近,木雕的纹路在特写下扭曲盘旋,像无数双交握的手,又像挣扎的人形。

      付书逸的手机震动起来。陌生号码。

      接通后对面传来温和的男声:“付先生?我是林永昌。杜先生说您今晚会来。我特意让人准备了上好的普洱,希望您会喜欢。”

      背景音里,有极其轻微的、规律的敲击声。

      笃。笃。笃。

      像是木槌轻轻敲在实木上。

      “林老板客气了。”付书逸听见自己平静的声音,“我会准时到。”

      挂断电话。敲击声似乎还残留在耳膜里。

      付书逸抬头看天。长日市的夜空很少能看到星星,今晚却意外地有几颗,微弱地闪着,像浸在水底即将熄灭的余烬。

      手腕上的印记灼痛起来。

      又一个漫长的夜晚开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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