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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光之轨迹 林朗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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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生命是一卷胶片,那么林朗的这卷,注定曝光在壮阔与寂寥交织的光影下。
离开白露的那个夏天,是他记忆里最灰败的色调。火车的汽笛撕裂了告别的沉默,他背着塞满器材和寥寥衣物的行囊,感觉自己像被掏空了内脏,只剩下一个依靠惯性前行的空壳。琥珀色眼瞳里的光,在车站转身那一刻,碎成了冰冷的玻璃碴。他不是没有预感到这个结局,只是当它真正来临,那钝痛依旧超乎想象。
最初的几年,是真正的淬炼。梦想在现实面前,常常显得苍白无力。他睡过西北线拉煤的货车厢,在滇南的雨林里被蚂蟥咬得满腿是血,为了一个镜头在雪山上守候三天,冻得几乎失去知觉。廉价青年旅社的床位、干硬的面饼、同行者陆续放弃的背影……这些都是常态。
他的相机记录下星河的旋转、沙漠的日出、孩子们纯真的笑脸,但他的生活里,更多的是拮据、孤独和不被理解的苦闷。给地理杂志投稿,十次有九次石沉大海;好不容易卖出一组照片,稿费往往只够更换磨损严重的登山鞋。他曾在一个寒冷的雨夜,因为付不起昂贵的住宿费,抱着相机蜷缩在异乡的候车室,啃着冷馒头,看着窗外霓虹,想起白露,想起她父母那句“能当饭吃吗”,内心涌起一股近乎绝望的讽刺。那一刻,他怀疑过自己的选择吗?或许。
但每当黎明到来,当他透过取景框,看到第一缕阳光染红雪山顶峰,看到虔诚的朝圣者五体投地叩拜长头,看到生命在极端环境下依然顽强绽放的姿态……那些怀疑便会如晨雾般消散。他镜头下的世界,以一种近乎神性的壮美,一次次抚慰他、支撑他、告诉他——这一切值得。
他学会了更熟练地修理器材,学会了辨认可食用的野果,学会了在恶劣天气里保护自己和胶片。他的作品开始在一些小众的摄影论坛上受到关注,渐渐有了一些固定的约稿,虽然报酬依旧微薄,但至少能支撑他继续走下去。他的眼神褪去了大学时的清澈飞扬,沉淀下风霜磨砺后的坚韧与沉静,那琥珀色的瞳孔,在看向他热爱的风景时,依然会迸发出灼热的光,只是那光,不再是为了向谁证明,而是源于内心与天地对话产生的共鸣。
他听说白露结婚了,对象是个医生。听说她有了孩子,生活安稳。他在一个信号极差的雪山垭口收到朋友发来的简讯,盯着那几行字看了很久很久,然后收起手机,对着连绵的雪山,轻轻说了一句:“保重。”没有怨恨,只有一种尘埃落定的释然。他们走上了截然不同的路,他真心希望她幸福,在那个他无法给予的、安稳的世界里。
年岁渐长,同行的人越来越少,他愈发习惯与孤独为伴。他的名气在圈内慢慢积累,获得了几个有分量的奖项,足以让他不再为基本生存发愁。但他没有停下脚步,没有像一些人劝的那样,找个学校教书,或者开个影楼“回归正途”。他的世界在路上,在镜头里。
他最后的目标,是纳木错。那个他曾在无数个夜晚向白露描述过的“天上的湖泊”,那个他梦想清单上始终排在第一位的圣地。他要去捕捉纳木错星空与雪峰倒影完美交融的瞬间。
经过周密的准备,他独自一人,在合适的季节,抵达了那片魂牵梦萦的圣湖。高原反应如约而至,头痛欲裂,呼吸艰难,但他站在那片蔚蓝得不像人间的湖水前,看着念青唐古拉山的雪峰倒映在如镜的湖面上,只觉得灵魂都被洗涤了。
他等待着他想要的绝佳光线。天气却骤然突变,乌云翻滚,气温骤降。经验告诉他必须立刻下撤,但他看着湖面光影那瞬息万变的、惊心动魄的美,犹豫了。就是那片刻的贪婪,让他错过了最佳撤离时机。暴风雪来得又快又猛。
意识模糊的前一刻,他靠在避风的岩石后,用尽最后力气,将相机紧紧护在怀里。里面存储着他最后拍摄的纳木错——风暴来临前,那片刻的、极致的宁静与壮丽。
没有恐惧,没有遗憾。他的脑海里,像电影胶片般快速回放:图书馆里那个抬头时眼神安静的女生,雨夜里自行车后座搂住他腰的温暖,天台上依偎着眺望的虚假星空,还有这一生走过的千山万水,看过的日出日落,邂逅过的无数张面孔……
他的嘴角,在冰霜覆盖下,似乎极其轻微地向上牵动了一下。
这条路,他走完了。用他选择的方式,看到了他最想看到的风景。他燃烧了全部的生命,去体验了这世界的广度与深度。他的胶片,记录下了时光无法带走的永恒。
对于白露,他唯有祝福。对于梦想,他唯有感激。
他,死而无憾。
在纳木错纯净的冰雪中,在最华美的章节处,,林朗的生命,戛然而止。而那卷记录了他一生所爱的胶片,静静地躺在相机里,仿佛在无声地诉说:我曾真正地活过,按照自己的意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