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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第七日 梦想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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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晨的阳光透过干净的玻璃窗,在餐桌上投下明亮的光斑。没有了工作日兵荒马乱的催促,时间仿佛也放慢了脚步。白露将温热的牛奶放在朵朵面前,看着女儿小口小口地喝着,腮帮子一鼓一鼓,像只储食的小仓鼠。
一种前所未有的宁静包裹着白露。连续几日的情绪激荡与长途跋涉带来的生理性疲惫尚未完全消退,但精神深处,却像被一场透彻的秋雨洗刷过,清明而松弛。那些纠缠多年的、关于“另一种可能”的幽灵,已然散去。
“妈妈,”朵朵放下牛奶杯,嘴唇上沾着一圈可爱的“白胡子”,她忽然歪着头,大眼睛忽闪忽闪地看着白露,“你小时候,是什么样子的呀?”
白露愣了一下,随即莞尔。她拿起纸巾,轻轻擦掉女儿嘴边的奶渍。“妈妈小时候啊,也像朵朵一样,要上学,写作业,盼着放假。”
“不是这个,”朵朵似乎对这个答案不太满意,她往前凑了凑,小手托着下巴,认真地追问,“我是说,你小时候,有没有像我想当宇航员、当恐龙学家那样的……梦想呀?”
梦想。
这个词,像一颗被深埋已久的种子,骤然被女儿稚嫩的声音唤醒,在她心湖深处轻轻敲击了一下。曾经,这个词与林朗眼中灼热的光、与雪山沙漠、与远方紧紧相连。而此刻,在自家弥漫着早餐香气的厨房里,在女儿纯真好奇的目光注视下,这个词褪去了那些宏大而遥远的附着物,露出了它最本初、最朴素的形态。
她看着女儿亮晶晶的、充满期待的眼睛,那里面没有丝毫的评判,只有纯粹的好奇和对妈妈过往世界的探寻。一种倾诉的欲望,悄然升起。
“有啊。”白露的声音很轻,带着一丝遥远的笑意,仿佛在触碰一个尘封已久的、精致的盒子。“妈妈小时候……嗯,很想当一个作家。”
“作家?”朵朵的眼睛瞬间瞪大了,充满了惊奇,“就是写故事的人吗?像我们语文课本里的那些?”
“对,就是写故事的人。”白露点了点头,思绪飘向了很远的地方。那些被遗忘的感觉一点点复苏——小学时第一次被老师当众朗读作文时的羞涩与骄傲;中学时在日记本上偷偷写下的、只有自己知道的青春絮语;大学时在图书馆角落里,读着心爱的小说,内心涌起的、想要创造属于自己世界的冲动……那些微小的、曾被现实的考量轻易压制的火苗,原来从未真正熄灭,它们只是沉睡在了岁月厚厚的积尘之下。
“那妈妈你为什么没有当作家呢?”朵朵的逻辑总是这样直接而犀利。
为什么?因为父母说“写作不稳定,将来喝西北风吗”?因为周围人都认为“学好数理化,走遍天下都不怕”?因为自己最终选择了那条更“稳妥”、更符合大多数人期望的道路?这些复杂的、属于成年人的权衡与无奈,她无法向一个孩子解释清楚。
她只是笑了笑,用指尖轻轻点了点女儿的鼻尖,避重就轻地说:“因为后来妈妈发现了其他也很喜欢做的事情,就像朵朵有时候想当宇航员,有时候又想当恐龙学家一样呀。”
朵朵似懂非懂地点点头,但小脸上很快又焕发出新的神采,她抓住白露的手,用力摇晃着,用一种近乎鼓舞的语气说:“妈妈,那你现在还可以写呀!我们老师说,梦想什么时候开始都不晚!你可以写故事给我看!我当你第一个读者!”
孩子的话语,如同清晨最纯净的露珠,滴落在白露干涸已久的心田上。那股力量,简单,直接,却充满了不容置疑的肯定。“现在还可以写。” “什么时候开始都不晚。”
曾经,林朗用他燃烧般的激情,试图拉她走向一个壮阔的、需要巨大勇气的外部世界,她退缩了。而此刻,她的女儿,用她未经世事污染的纯真和全然的信任,为她推开了一扇通往内心世界的、安静而充满可能性的门。
这个周末,变得有些不同。
白露没有再像往常那样,一头扎进仿佛永无止境的家庭琐事里——彻底的大扫除、采购下一周的全部食材、熨烫积攒的衣物、或是打开电脑提前处理工作邮件。她将家务合理地分摊开,甚至“指派”李哲去超市采购,让他也具体地参与到家庭的运转中来。
下午,阳光正好。她没有午睡,也没有陷在沙发里刷手机。她走进卧室,从书柜最底层,找出了一个簇新的、但明显闲置已久的硬壳笔记本,那是某次单位活动发的纪念品。她又打开那台同样许久未动的个人笔记本电脑,缓慢地等待着系统更新。
然后,她坐在窗边的书桌前,阳光暖融融地照在她的手臂上。她翻开笔记本的扉页,拿起笔,犹豫了片刻,然后郑重地写下了两个字:“拾穗”。
她不知道要写什么,也没想过要写成什么样子。她只是想起了归途上那片金色的麦田,那个在田埂上慢悠悠走着的农人。她觉得自己也像一个拾穗者,不是在田野里,而是在自己漫长而平淡的生活中,弯腰捡拾那些被忽略的、细微的、却可能蕴含着光芒的麦穗——女儿一句天真却发人深省的话,丈夫一次笨拙却真心的尝试,工作中一次小小的成就,甚至是窗外一棵树四季的变化……
她开始记录。文字有些生涩,思路偶尔会断,但她坚持着,让笔尖在纸页上沙沙作响,让手指在键盘上轻轻敲击。她写下了昨天清晨女儿那个关于梦想的问题,写下了自己那一刻内心的震动。她不再试图去构思宏大的小说,只是诚实地记录生活,记录情绪,记录那些瞬间的感悟。
她还在一个早已注册却从未用过的博客平台上,创建了一个同名的空间。“拾穗者阿霜”,她这样命名自己。没有告诉任何人,这像是她与自己签订的一个秘密契约,一个安放内心、重新梳理生活的起点。
敲下最后一行字,点击发布。屏幕上显示出“发布成功”的字样。没有读者,没有期待,但一种微小的、确切的充实感和愉悦感,像细小的气泡,从心底慢慢升腾起来。这与完成一份完美报表的感觉不同,那是一种任务达成的轻松;而这,是一种生命能量悄然释放的、静谧的欢欣。
她望向窗外,天空湛蓝,云朵舒卷。她依然是那个叫白露的中年女人,是妻子,是母亲,是银行职员。她的生活轨迹看似没有改变。但有些东西,确实不同了。她不再仅仅是被生活推着走的被动承受者,她开始尝试着,在自己的方寸天地里,做一个主动的观察者、记录者,甚至,是创造者。
林朗用他的相机追寻并定格了外部世界的壮美,而她现在,试图用文字打捞并留存内心世界的波澜与微光。方式不同,领域各异,但本质上,都是一种对生命的凝视与热爱,一种对“我存在过、我感受过”的确认。
梦想,不一定是辞掉工作、远走他乡。它也可以是在现有的生活框架内,为那个真实的自己,小心翼翼地开辟出一小块精神的“自留地”,在那里,重新播种,缓慢生长。
白露合上笔记本,嘴角泛起一丝平静而真实的微笑。未来的路还很长,琐碎与压力依然会如影随形,但她的内心,仿佛有了一盏虽微弱却为自己而亮起的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