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日回望》叮叮当当当当

9、李哲的独白

　　我知道她是去参加谁的追悼会。
　　那个名字，林朗。像一枚生锈的图钉，悄无声息地嵌在我们婚姻的某个角落，不常触碰，但始终在那里。
　　她和苏梅通电话的时候，我就站在书房门口。看着她挺直的背脊，看着她握着手机微微颤抖的指尖，看着她脸上那种瞬间被抽空血色的苍白。她以为她掩饰得很好，用那种近乎机械的平静语气说“一个老同学突然走了”。可她忘了，我和她同床共枕这么多年，她每一个细微的表情变化，都逃不过我的眼睛。
　　是林朗。那个她青春岁月里燃烧过的火焰，那个她偶尔在梦中呢喃的名字，那个让她在某个深夜收拾旧物时，突然停下愣神，默默流泪的男人。
　　我该嫉妒吗？或许。但更多的，是一种复杂的释然。那个活在传说中、活在她记忆滤镜里的男人，终于彻底地、永远地成为了过去时。我甚至卑劣地松了口气——从此，她回忆里的他，将永远定格，不会再被现实打扰，也不会再构成任何威胁。
　　我没有多问，只是在她收拾行李时，默默往她包里塞了一盒常吃的胃药和几片安眠药。我知道她一定会失眠。我知道那种突如其来的告别，会像一把生锈的锯子，反复拉扯人的神经。
　　她不在的那两天，家里空得可怕。朵朵问我妈妈去哪了，我说，妈妈去送别一个很重要的朋友。孩子似懂非懂。我试着做饭，想把家里收拾得和她在家时一样，却搞得一团糟。粥糊了，青菜炒得像咸菜，打碎了勺子。看着那一地狼藉，我才真切地感受到，这个家日常的运转，背后是她多少琐碎而持续的付出。那些我曾习以为常的热饭热菜、整洁有序，并非凭空得来。
　　她回来了。站在门口，眼神里有种我看不懂的疲惫，还有一种……仿佛被什么东西洗涤过的清澈。她没有哭，也没有特别的悲伤，只是很安静。那种安静，让我有些心慌。
　　我笨拙地表达着关心，甚至说出了“以后尽量多分担”这样的话。这对我来说，并不容易。我习惯了手术室里的精准高效，习惯了用数据和方案解决问题，却不太会处理这些细腻的情感流动。我知道她和我在一起，过着一种与林朗截然不同的、按部就班的生活。这种生活缺乏激情，甚至有些沉闷。但我能给她的，也就是这些了——一个稳定的家，一个女儿的父亲，一份风雨无扰的保障。这或许比不上雪山星空的壮丽，但这是我能拿出的、全部的现实。
　　夜里，她睡着了，呼吸均匀。我借着窗外微弱的光，看着她的睡颜。眼角已经有了细纹，那是岁月和操劳留下的痕迹。我忽然想起很多年前，我们刚认识时，她偶尔会眼神放空，像是在眺望很远的地方。那时我就知道，她心里装着一个人，一段我无法参与的过去。
　　现在，那段过去，被纳木错的风雪彻底封存了。
　　我轻轻叹了口气，替她掖好被角。嫉妒吗？也许曾经有过。但此刻，更多的是一种责任和……心疼。她选择了我，选择了这条平凡的道路，陪我走了这么多年，生儿育女，操持家务。我或许给不了她惊心动魄的爱情，但我会用我的方式，守护好这个她选择停留的家。
　　林朗成为了她记忆里一个永恒的、带着光芒的幻影。而我，是那个每天清晨为她热好牛奶，晚上为她留一盏灯的现实。幻影很美，但现实，更需要有人稳稳地托住。
　　这就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