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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六日 回家 ...

  •   暮色四合,华灯初上。列车平稳地滑入站台,将白露和苏梅从那个承载着死亡与告别的城市,带回了她们日复一日生活的现实锚点。站台上人潮涌动,广播里冰冷的女声反复播报着车次信息,一切都熟悉得令人心头发紧。
      “总算回来了。”苏梅长长地舒了口气,活动了一下因久坐而僵硬的脖颈,脸上带着显而易见的疲惫,她拿出手机,屏幕立刻被一连串的工作通知和未读微信点亮,她的眉头下意识地皱了起来,那刚刚舒缓片刻的神情,又重新被日常的焦虑所占满。
      白露看着她,心中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这两日的同行,像一场短暂脱离轨道的意外旅程,让她们窥见了彼此铠甲下的软肋与伤痕。但旅程结束,她们仍需各自穿上铠甲,回到属于自己的战场。
      “是啊,回来了。”白露轻声应和,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飘忽。她的身体回来了,但一部分神思,似乎还滞留在那片金色的麦田上空,被那阵带着青草香的风吹拂着,尚未完全归位。
      苏梅公司有事,不方便送白露,两人在出站口道别,没有过多的言语,只是互相拍了拍手臂,道一声“保重”,便各自汇入了不同方向的人流。成年人的告别,往往如此,知道彼此身后都拖着沉重的生活,便不忍再多做打扰。
      白露独自坐上回家的地铁。车厢里拥挤而沉闷,混合着汗味、香水味和食物残留的气味。人们脸上大多挂着工作一天后的倦容,眼神空洞地望着手机屏幕,或者干脆闭目养神。这与追悼会上那空灵的音乐、与归途上那壮丽的夕阳和宁静的麦田,形成了尖锐而又无比真实的对比。
      她看着车窗玻璃上自己模糊的倒影,那个中年女性的面孔,与记忆中林朗那张在雪山前大笑的脸重叠又分开。两个世界,两种人生。她在心里轻轻重复着昨日在车上领悟到的那句话:“只是道路不同。”
      地铁到站,她随着人流走出,晚风带着城市夜晚特有的微凉吹来。她抬头望向自家所在的那栋居民楼,一片片窗户里透出温暖或冷白的光晕,像一个个悬浮在夜空中的、装载着悲欢离合的盒子。其中有一个,属于她。
      走到家门口,她习惯性地从包里翻找钥匙,动作却比平时慢了几分。门内隐约传来电视节目的声音,还有女儿朵朵提高嗓门的说话声。这熟悉的生活噪音,此刻听来,竟有一种恍如隔世的感觉。
      钥匙插入锁孔,转动,发出“咔哒”一声轻响。
      门开了。
      玄关的灯光有些刺眼。首先映入眼帘的,是地上胡乱甩着的两只小鞋子,一只正,一只反,那是朵朵的“杰作”。空气中弥漫着一股……奇怪的焦糊味,夹杂着饭菜的香气。
      “妈妈!”朵朵像一颗小炮弹似的从客厅冲过来,一把抱住她的腿,仰起小脸,眼睛里满是兴奋,“你回来啦!爸爸在做饭!”
      这时,李哲系着那条她买的、印着小熊图案但明显小了一号的围裙,从厨房里探出身来。他额头上有着细密的汗珠,几缕头发不听话地耷拉下来,脸上带着些许尴尬和手忙脚乱后的狼狈。
      “回来了?”他看着她,语气是一如既往的平稳,但眼神里似乎多了一丝什么,是关切?还是如释重负?“路上还顺利吗?”
      “嗯,顺利。”白露点了点头,弯腰将朵朵的鞋子摆正。
      “饭……马上就好。”李哲说完,又迅速缩回了厨房,里面随即传来锅铲与铁锅碰撞的、略显急躁的声响。
      白露换好拖鞋,拉着朵朵走进客厅。茶几上摊开着朵朵的图画本和彩笔,电视里播放着吵闹的动画片。一切都和她离开时差不多,却又好像有哪里不一样了。她注意到,地板似乎被简单拖过,虽然水渍未干,有些地方还留着脚印;垃圾桶换了新的垃圾袋;沙发上随意搭着的几件衣服也被收走了。
      她走到厨房门口。操作台上是一片狼藉,切得大小不一的蔬菜,溅得到处都是的油点,还有打翻的调料瓶。李哲正背对着她,对着咕嘟冒泡的汤锅,有些笨拙地尝试着加盐。
      这个场景,莫名地戳中了白露内心最柔软的地方。她想起追悼会上,林朗姐姐那双哭肿的眼睛,想起林朗那孤独的、定格在雪山前的背影。而眼前这个略显笨拙、与厨房格格不入的男人,这个她法律上的丈夫,孩子的父亲,此刻正试图在这个她不在的傍晚,维系这个家最基本的运转——做一顿饭。
      尽管,那焦糊味暗示着这尝试可能并不成功。
      他没有问她追悼会的情形,没有追问她关于“老同学”的细节,甚至没有一句多余的安慰。他只是用他的方式——这种笨拙的、甚至有些无效的承担——在表达着什么。或许,这就是他所能做到的,最大程度的体贴。
      一股暖流,悄然取代了昨日之前盘踞在她心头的那些怨怼和冰凉的疏离感。
      “我来吧。”她走过去,声音平静,听不出任何情绪。她自然地接过他手中的盐勺,指尖无意间触碰到他因紧张而有些汗湿的手背。
      李哲的身体似乎僵了一下,随即松了口气,有些讪讪地让开位置,解释道:“我想炒个青菜,火好像开太大了……粥好像也有点糊底了。”
      白露没有看他,也没有责怪。她拿起锅铲,搅动着那锅确实已经有些发黄的米粥,粘稠的米浆在锅底发出轻微的摩擦声。她又看了看旁边炒锅里那盘颜色深暗、奄奄一息的青菜。
      “没关系,”她轻声说,像是在对李哲说,也像是在对自己说,“能吃就行。你去陪朵朵检查作业吧,这里我来。”
      李哲如蒙大赦,立刻解下那件可笑的小围裙,几乎是逃离了厨房这个他不擅长的领域。
      白露站在灶台前,看着这一片狼藉,开始动手收拾。她熟练地刷洗粘底的锅,重新起火,准备做个简单的番茄炒蛋来弥补那盘失败的青菜。水流声,切菜声,油锅的滋啦声……这些她重复了千百次的声音和动作,此刻却仿佛具有了一种安定的力量。它们将她从那种漂浮不定的状态中,重新拉回了地面,拉回了这个充满烟火气的、具体的、属于她的生活现场。
      她不再去想林朗眼里的光,不再去比较生命的广度与长度。此刻,她只想把眼前这顿饭做好,让女儿吃饱,让这个家像往常一样,在夜晚亮起温暖的灯。
      饭菜上桌。番茄炒蛋色泽鲜亮,那盘失败的青菜也被重新加工了一下,勉强能入口。粥虽然糊了底,但上层还是可以喝的。
      朵朵叽叽喳喳地说着学校里发生的趣事,李哲沉默地吃着饭,偶尔给女儿夹一筷子菜,也会犹豫了一下,夹了一筷子番茄炒蛋放到白露碗里。
      “谢谢。”白露说。
      “嗯。”李哲应了一声。
      没有更多的交流。但这沉默,却不再像以往那样令人窒息,反而多了一丝相互体谅的温和。
      饭后,李哲主动收拾了碗筷,依旧笨手笨脚,白露只是默默地看着,没有多言。
      她陪着朵朵洗漱,给她讲睡前故事。躺在床上的小女孩,在即将入睡前,忽然搂住她的脖子,在她耳边悄悄说:“妈妈,你今天好像有点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白露柔声问。
      “嗯……好像……更温柔了。”朵朵迷迷糊糊地说完,便沉入了梦乡。
      白露坐在女儿床边,看着她恬静的睡颜,心中一片宁静。更温柔了吗?或许是吧。当内心的战争平息,当与过往达成和解,当能够全然地接纳当下的生活,一个人或许真的会变得柔和起来。
      她轻轻带上朵朵的房门,走到客厅。李哲正坐在沙发上,没有看电视,也没有看手机,只是那么坐着,似乎在等她。
      “都处理好了?”他抬起头,问了一句。依然没有提及具体是什么事,但白露明白他问的是什么。
      “嗯,都好了。”她回答。
      又是一阵短暂的沉默。
      “这两天,辛苦你了,不要难过,还有我。”李哲忽然说道,声音有些低沉。这句突如其来的、近乎直白的话,让白露有些愕然。他很少这样直接表达。
      她看着他,看着这个与自己共同生活了十多年的男人,他眼中有疲惫,有属于中年人的压力,也有此刻一丝真诚的歉意和或许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依赖。
      “家里的事,以后……我尽量多分担一些。”他又补充了一句,虽然说得有些艰难,像是一种承诺,又像是一种表态。
      白露的心,被这句话轻轻撞了一下。她忽然觉得,她那看似平淡、重复、缺乏激情的生活,或许并非一无是处。它也有着潜流之下的温情,有着笨拙却真实的努力,有着在琐碎中悄然生长的、类似根系般牢固的东西。
      她走过去,在他身边的沙发坐下。没有靠得太近,却也不再是那种无形的疏远。
      “没事,”她说,目光落在窗外遥远的、城市的灯火上,“都过去了。”
      是的,都过去了。那个眼里有光的少年,和他的梦想,他的远方,他戛然而止的故事,都封存在了记忆的某个角落。而她的故事,这个由厨房的烟火、孩子的笑语、丈夫笨拙的关心和永无止境的家务构成的故事,还在继续。
      它不够精彩,不够壮阔,但它真实,踏实,并且,依然充满了可以被她亲手塑造和温暖的可能。
      今夜,她终于可以安然入睡,不再有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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