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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第 5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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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是,几千遍深夜梦回少年,她才敢梦到的场景。
回到五年前,她还能走进画室,拉开画布,摆好喷壶、刮刀、调色纸,掀开折叠水的盖,井井有条的处理好工具,最后挂上一张纸,她低头挑着一小管最适配画面中心的颜料。
她想画一副色彩,型准已经找好,山林厚木遮天盖地,小石流水袅袅潺潺,重要的是,极致清澈的溪水边有小鹿在蹦跳、透过绿荫,层层叠叠交缠的树木高低起伏,空灵、灵动、这些都需对棕作主调,延伸对比色,使其落笔恰到好处。
她的风格擅长的就是捕捉现实里的细节,化作另一种形式铺陈到纸面上。
那天下午,她捉到一款在阳光下闪闪发光的棕。
点点茶褐色,晕开在叠加的棕瞳之下,深邃、美味、富于幻想含蓄的色彩。
来自一个人的一双眼睛。
视线早早挪开了。
宁舒的眼神还愣在半空中。
如同忽然而然的听到声音的聋人,忽然而然看到世界的盲人,她忽然而然发现病房外的蓝天白云、阳光四射下有个羽毛球在飞,小孩在尖叫,几个活力满满的大妈拐着胳膊做康复舞,口号和笑声整齐划一、病房内布满安安静静地空气,窗旁一朵水仙花插在瓶里,随风摇曳。
她感受到自己的存在。听到自己的心跳砰砰。
好不同。世界好不同。
她痴痴开口,“你...”
孟晚月打断她。
“没事的,不要怕麻烦我。”
孟晚月注意到身旁越来越热烈的目光,跟着眸光一亮,眉眼弯弯:“俗话说,患难见真情,我们算是朋友了,不是吗?”
她信誓旦旦伸出手掌,贴在脸边,“我保证,每天喂你吃一个苹果,以后让你远离医院。”
说完把刚削好的苹果顺手塞进宁舒嘴里。
“...这梗好烂。”宁舒嚼着半块苹果,面露难色。
孟晚月说,隔天早上撞见宁舒打车离开,第二天一天没看见她回来,怕她出事。
可是她没宁舒微信,直到下午坐在家里听到隔壁房门一开一关的声音才松口气。还没等她想好借口上门找宁舒聊聊过去,叙叙旧,家里的水管突然坏了,漏了半屋子水。
孟晚月拨通维修师傅的电话,半个小时才能到。
她准备呆在走廊里等,屋里潮湿,一会水圈就回包围卧室,被围城就糟了。
走到走廊对面的时候,靠近上次那个被她踹开的门板,能听到脆弱又不隔音的的门后,传出来很大声的咳嗽,咳的撕心裂肺,过了很久才停。
孟晚月捧着半杯温热的牛奶愣在门口,连汤圆什么时候颠颠地跑过来蹭她都没注意,被大体量小狗懵懂一撞,乳白色的牛奶洒了一半,洒在孟晚月光滑的腿上,浇的她一愣,回神过来去揍狗。
门口地上溜了一道细细的白痕。
孟晚月正要拿拖把,提着工具维修工师傅开始在楼道下扯着嗓子着急找人了。
“人,人呢,几,几楼来着。”
修好之后,汤圆飞奔撒欢,又把狗粮拖洒得到处都是,她收拾得满头大汗,一边扫狗粮一边打狗,浑身汗去洗澡,然后栽到床上。
明天一定多遛两个小时。她迷迷糊糊地想。
直到她真的提前两个小时,换好衣服,扎好利落的马尾,下午四点出门遛狗,下楼时扭头一看。
白色的奶液已然干涸在地上。青灰水泥地面尚,白色污渍干净,只残留着她昨天踩下的脚印。
除此之外没有别的。屋里的人已经十几个小时没出门了。
她拽着狗绳发呆,撒泼的小狗却不管这些,扒着门缝开始爬爬爬。
她顺着狗意敲门,没有动静,又轻轻地拧一下。门锁应声而开。可能是被她踹坏之后一直没上锁。
她走进去。狭小的屋内,面色苍白的女孩躺在那个小沙发上,一侧膝盖不知道什么时候缠上一圈厚厚的医用胶布,露在外面。她轻柔地摸摸她的眼角,滑到额头。
都烫的很厉害。
桌子上没有药。没有水。什么都没有,只有地上一碗不知道什么打翻的面。几乎和她第一次闯进来,一模一样。
孟晚月透过那抹掺无血色的面孔,迟来地意识到什么似得,面色变得难看的吓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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宁舒面色青白,虚弱地躺着听孟晚月讲这一切。
这次没有大妈们当捧哏了,她只能淡淡听。听着笑了一下。“此处感谢小狗汤圆救了我两次。”
孟晚月抬一下眉毛。“汤圆是我养的小狗。”
“谢谢晚月小姐养的小狗汤圆救了我两次。”
“是姐姐。”孟晚月一脸认真地纠正。
“姐姐。”宁舒从善如流。
听到孟晚月讲自己没有血色,脸色很难看,她弱弱举手:“应该没有难看到那么吓人吧”
“难看?”
“只是个形容词啦,你这么好看,怎么会难看呢。”
孟晚月咪起眼,又开始搓她的脸,圆圆的,软软的,滑滑的,呆板变成呆萌滑到她手心里。
对,有人就是可以给她一个架子她就端起来。
宁舒把自己的脸从孟晚月手下薅出来,悄悄缩进被子里,翻个身。
然而,孟晚月存在感极强。不仅玩手机都要把整个上半身压在床脚,让宁舒感到有半头大棕熊压在她身边,还有她停不住想说话。
明明宁舒才见过她三面,她把宁舒当作知心好友,碎碎念一些事,比如手指上待的指戒太紧,勒的发红,比如问她想不想出去运动,还和她科普伤筋动骨一百天,按理说该多喝鸡汤,但是鸡汤里含有高嘌呤不一定有利于骨头长好。
她还聊自己的相亲史。
她不仅聊还逼着宁舒陪她聊,还不允许宁舒把耳朵塞进被子里露出两只大眼只听不说话。
宁舒得知了很多奇葩相亲事件,相亲是很怪的,孟晚月才大学刚刚毕业,就要被她妈疯了一样催去见各式各样的奇葩男,几乎每个听她说的朋友都会惊呼一声:“这么早?你才多大?”。
这时她才像被折磨奄奄一息的病人,褪去宁舒记忆里游刃有余包揽一切的模样,可怜巴巴的:“我以前以为这样的妈和相亲男都是段子,不知道什么时候开始,怪兽装成妈妈的样子来恶心我了。”
宁舒有点好奇,“你抵触相亲,不去行不行?”
孟晚月无助地捂住脑袋。“所以我搬来这里了,离我远一点,更好的消息是我妈妈正在二婚,准备移民,真希望她去了那个地广人稀的地方,人也能清净一些。”
“你不走吗?”
“她也这样问我,我说不喜欢和袋鼠打拳击。”
宁舒被逗笑,又想了想,“是不是因为你妈要走了所以想让你先成家立业?”
“一言难尽,大概还因为我那个早逝的爹吧。”
宁舒眼瞅着孟晚月丝毫不顾及自己形象的大叹一口气,后脑一仰,尔后前倾扑倒在她被子上。幸而还是留了点力道,宁舒害怕她把自己压死。
她斜睨着她,带着洁白的脖颈压在柔软被子上,女人的脸上带着细小的绒毛,带着微不可察的沮丧。
她轻轻把手覆在一边,作陪伴。
越和孟晚月交流,刚刚那双上挑的浅棕褐色的眼睛便不自觉地在宁舒眼前浮现,影影绰绰。配着那轮廓,说不出,既艳丽、又轻柔的矛盾在交织。
宁舒撇开眼不去看她,瞳孔一阵不自觉地缩小。
她的中年胖老板,共事一年半后,宁舒才看清他除了有一个地中海秃头外,还有肥肠一样的嘴唇和小眼睛。
这脸看得她想吐。
幸好脸盲发力,那点灰扑扑的嘴唇亮起的油润高光也化作了僵硬糊糊。
那时宁舒松一口气,这么多年她首次庆幸自己有脸盲功能。
但她的陌生邻居恰到好处地出现在她生命里三次。三次,让她从陌生到熟悉,从视线模糊到看清她的轮廓,看清她的眼睛。还有刹那间闪现的模糊浅瞳,一席洗净了似的空灵,干净澄澈。
古代有一则寓言故事,一僧人与人同乘一船,船上风起,幡布呼呼作响,人说幡随风动,僧人摇摇头,闭上眼睛,说,此幡随心动。
宁舒觉得心幡砰砰动,一点念头穿过。
好奇怪?虽说多年眼疾常抽风一般自动自愈,闪现一点色彩之后便消失无影无踪,徒留她狂喜之后满地失望,一片空虚。但她从没想过会体验这种逐渐,逐渐转好的过程。
这是不是上天给她的一个信号?
心动而幡动。
思绪混乱,宁舒脑中乱麻不停,各种想法高度交叉,脑力逐渐耗竭。
怀揣懵懂念头的宁舒,棉被软绵绵压在身上,带着一股阳光的味道,被阳光味混着一阵周身环绕的淡香绕的迷迷糊糊,转头闭上眼瞌睡过去。
宁舒头顶的声音也愈弱,渐渐停息。女人闭上开合的嘴,低首轻轻地叹一口气。
如果宁舒睁着眼。还能看到她嘴角最后一抹笑。眼角微翘、不动也像是在笑、笑起来就更明艳了,世界都为此发颤,温柔地笑和坏笑都像一种笑,像是不好意思而偷偷地看着一个人。
孟晚月安安静静坐在偌大病房里。
余光瞧着被被褥和枕头包围的宁舒,手心舒展,指尖乖乖地贴着自己脸庞,婴儿一般安静。
她指尖用力,眼睛不知看向何方,无意识地拨动一边耳钉,对着飘渺的空气,喃喃道:“为什么要这样啊,我本来,很恨你的。”
她一直看得很清楚。关于宁舒陷入消沉的一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