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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蝴蝶振翅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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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时差悖论
2018年6月25日,早晨七点二十三分。
贺宴在书桌前醒来,额头压着昨晚写的计划表,纸上沾了点口水。他猛地坐直身体,第一反应是摸自己的脸颊——光滑,没有胡茬,没有疗养院那种长期服药导致的皮肤干燥。
第二反应是看台历。
2018年6月25日星期一 07:24
不是梦。他真的还在这个时间点。
阳光从窗帘缝隙切进来,在木地板上投下一道金色的细线。楼下传来豆浆机工作的嗡鸣声,母亲在做早餐。远处有晨练的老人播放的广播体操音乐,断断续续,像是从另一个时空传来的信号。
贺宴站起来,走到窗前,拉开窗帘。
世界如常运转。对面的早餐店已经排起队,送奶工把牛奶瓶放进各家门前的箱子,一个穿校服的初中生骑着自行车冲过路口,书包在背上颠簸。
这一切都曾经存在过,然后又在他生命中消失了四百三十七天。
而现在,它们又回来了。
真实的、鲜活的、触手可及的。
贺宴握紧窗框,指尖因为用力而发白。他必须阻止那场车祸。不惜一切代价。
但“不惜一切代价”具体该怎么做?
他回到书桌前,拿起昨晚写的计划表。三页纸,密密麻麻,从“调查S107路况”到“准备车载急救包”,从“劝说改变路线”到“极端情况下制造车辆故障”。有些计划看起来可行,有些则疯狂到他自己都觉得荒谬。
最下面的那行字,是他凌晨三点写下的:
“如果历史无法改变,至少要知道为什么。”
为什么?
这个问题困扰了他四百多天。在疗养院的那些夜晚,他反复回想事故的每一个细节:天气晴朗,路面干燥,父亲驾龄二十多年,从不酒驾,也不疲劳驾驶。那条弯道虽然急,但视野不算太差。对面来的卡车,按照常理,司机应该能看到他们的车灯。
为什么还是撞上了?
警察说是“意外”。保险公司说是“事故”。所有人都说“这就是命”。
但贺宴不信。
或者说,他不能信。如果接受“这就是命”,那他就必须接受家人的死是某种无法抗拒的宇宙规律的结果——就像地球会自转、太阳会升起一样自然。那种认知带来的虚无感,比死亡本身更可怕。
他需要理由。哪怕那个理由再残酷、再难以接受。
敲门声打断了他的思绪。
“哥!”小雨的声音在门外响起,“吃早饭了!妈做了你最爱吃的葱油饼!”
“来了。”
贺宴把计划表折好,塞进书架最底层的一本旧词典里——那是他小学时用的《现代汉语词典》,已经多年没翻开过,最安全。
早餐桌上,气氛和昨天截然不同。
父亲贺振国穿着一件浅灰色Polo衫,头发刚洗过,还带着湿气。他手里拿着一张打印出来的行程单,用红笔在上面圈圈画画。
“我昨晚重新规划了一下,”父亲把单子推过来,“既然26号出发,我们第一站就不去原定的凤凰古城了,直接往西走,第一天住芷江,第二天就能进贵州。”
贺宴的心脏漏跳了一拍。
改变。
第一次实质性的改变。
在原时间线里,他们第一天是住常德,第二天到凤凰,第三天再往西。现在父亲把行程压缩了,这意味着他们经过S107那个弯道的时间,可能不是原定的7月1日晚上八点十七分,而是更早——6月27日?或者6月28日?
“为什么要改?”他尽量让自己的问题听起来只是好奇。
“时间充裕啊。”父亲咬了一口葱油饼,“多出来的几天,我们可以去腾冲看看,你不是一直想去看火山吗?”
确实。原计划里因为时间不够,腾冲被砍掉了。贺宴当时还很遗憾。
但现在,这个“遗憾的弥补”可能带来无法预知的后果。
“我觉得……还是按原计划比较好。”贺宴说,“太赶了累,本来就是去放松的。”
母亲陈芳端着一盘切好的水果走过来,听到这话笑了:“你爸就这脾气,一出门就跟打仗似的,恨不得一天跑八百公里。”
“效率,这叫效率。”父亲反驳,但语气轻松,“而且小雨不是想早点到云南吗?这样我们30号之前就能到大理。”
小雨立刻举手:“我要去洱海骑自行车!”
“好好好,骑自行车。”母亲揉了揉女儿的头发,然后看向贺宴,“小宴,你怎么了?感觉你从昨天开始就怪怪的。”
三个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他身上。
贺宴感到喉咙发干。他端起豆浆喝了一口,温热的液体滑过食道,给了他一点思考的时间。
“我就是……有点焦虑。”他选择部分实话,“这次旅行计划了这么久,我怕出什么岔子。”
“能出什么岔子?”父亲不以为意,“车我上周刚保养过,轮胎都是新的。路线我也研究透了,酒店都订好了。你就放一百个心。”
放一百个心。
这句话像一根刺,扎进贺宴的记忆深处。
在原时间线里,出发前父亲也说过同样的话。当时他信了。然后七天后,他失去了所有。
“爸,”贺宴放下杯子,决定再试一次,“S107那段山路,我昨晚查了天气预报,说未来几天那边有强对流天气,可能有暴雨。”
这不算完全说谎。他记得车祸那天晚上确实下雨了——事故发生后开始下的。但之前几天天气如何,他不确定。
父亲皱了皱眉,拿出手机查了查。“我看看……嗯,27号晚上确实有雨,但不大,阵雨。我们如果26号出发,27号下午就能过那段路,应该赶得上。”
“万一堵车呢?”贺宴追问,“或者车出点什么小问题?”
父亲的表情严肃了些。他盯着儿子看了几秒,然后问:“小宴,你是不是不想去?”
空气突然安静。
小雨停下吃东西的动作,母亲也放下手里的水果刀。
贺宴愣住了。
不想去?不,他太想去了。想和全家人一起完成这场旅行,想看到小雨在洱海边骑自行车时的笑脸,想尝母亲念叨了好久的过桥米线,想和父亲在玉龙雪山脚下喝一杯热茶。
但他更想他们活着。
“不是不想去,”他艰难地说,“我就是……有点不好的预感。”
这句话说出来的瞬间,他就后悔了。
“预感?”父亲的表情从严肃变成了困惑,“什么预感?”
“就是……心里不踏实。”贺宴知道自己越说越糟,但已经收不住了,“总觉得这趟旅行不会顺利。”
母亲走过来,把手放在他额头上。“没发烧啊。小宴,你是不是最近压力太大了?考试都结束了,别想太多。”
小雨嘟囔:“哥你是不是做噩梦了?”
某种意义上,是的。一场持续了四百多天的噩梦。
“可能吧。”贺宴顺着台阶下,“昨晚没睡好。”
父亲的表情缓和了,但眼神里还留着一丝疑虑。“这样,我们今天最后检查一遍所有准备。车、行李、路线,都再过一遍。你也帮忙看看,有什么疏漏。这样总行了吧?”
贺宴只能点头。
早餐在一种微妙的氛围中结束。他能感觉到家人在偷偷交换眼神,那是一种“孩子是不是有什么心事”的无声交流。
他成了家里的“问题”。
在原时间线里,出发前他一切正常,甚至因为期待旅行而格外兴奋。现在,他却因为试图阻止悲剧而显得反常、焦虑、多疑。
这是第一个悖论:为了改变过去,他必须先表现得不像过去的自己。
而表现得不像过去的自己,又会引起怀疑,让改变变得更加困难。
时间旅行的第一个陷阱,他已经在边缘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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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痕迹检验
早饭后,父亲去车库检查车辆。贺宴跟了过去。
这是一辆银灰色的SUV,买了三年,跑了六万多公里,保养得很好。父亲有轻微的洁癖,车内总是一尘不染,仪表盘都用专门的软布擦拭。
贺宴记得这辆车最后的模样:车头完全变形,前挡风玻璃呈蛛网状碎裂,左侧车门凹陷,安全气囊全部弹出,车厢里有血。
大量的血。
他强迫自己移开视线,看向父亲正在检查的地方。
“胎压正常。”父亲蹲在右前轮旁,“刹车片还有一半以上,机油上周刚换,冷却液、玻璃水都加满了。”
他打开引擎盖,检查各种液面。动作熟练,像外科医生在术前检查器械。
贺宴站在一旁,大脑在疯狂运转。
如果事故无法避免,有没有可能在车辆上做手脚,让它“刚好”在出发前出现故障?
比如,偷偷放掉一点冷却液,让发动机过热?或者拔掉某个传感器的插头,触发故障灯?
但问题在于:第一,他对汽车机械的了解有限,不知道哪种故障足够严重到让父亲放弃出行,又不至于危及安全。第二,父亲懂车,小故障很容易修好,可能只是耽误半天时间。第三,如果车辆真的出问题,父亲可能会去租一辆车——那样更不可控。
“来,你检查一下备胎和工具。”父亲从后备箱拿出三角警示牌和千斤顶。
贺宴接过,机械地检查着。备胎气压充足,工具齐全,急救包里有绷带、消毒水、创可贴,还有一盒过期的藿香正气水——母亲总担心有人中暑。
一切都准备得如此周全,仿佛是为了应对所有可能的小意外。
却防不住那场致命的大意外。
“爸,”贺宴突然问,“如果……我是说如果,在路上真的遇到特别危险的情况,你会怎么办?”
父亲正在检查备胎的固定螺栓,头也不抬:“看具体情况。能避开就避开,避不开就尽量减小损伤。怎么了?”
“就是想知道。”贺宴说,“比如,如果对面有车突然冲过来,你是往左打方向还是往右?”
这个问题很具体,具体到父亲停下了手里的动作,抬起头看他。
“小宴,”父亲的表情很认真,“你老实告诉我,你是不是看到什么了?或者听说什么了?”
贺宴的心跳漏了一拍。“没有。就是……随便问问。”
父亲盯着他看了几秒钟,然后叹了口气,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
“听着,”他说,“开车十几年,我遇到过不少紧急情况。有一次在高速上,前面一辆货车突然掉下来一捆钢筋,我急刹车加上变道,差二十公分就撞上了。还有一次晚上在国道上,有行人突然横穿马路,我急打方向,车擦着护栏过去。”
他顿了顿,眼神变得深远,像是在回忆那些惊险瞬间。
“每次遇到这种情况,你都没有思考的时间。靠的是本能,是肌肉记忆,是平时积累的经验。所以不存在‘往左还是往右’的标准答案。你要看当时的路况、车速、周围环境,在十分之一秒内做出判断。”
“那如果判断错了呢?”贺宴问。
父亲沉默了一下。
“那就错了。”他说得很轻,“开车就是这样,你永远在和不确定性博弈。你可以做所有正确的准备——检查车况、遵守交规、保持警惕——但依然无法百分之百避免意外。因为路上还有其他车,其他司机,其他变量。”
这番话像一盆冷水,浇在贺宴头上。
他一直在想如何通过改变“自己这边”的变量来避免事故:改变路线、改变时间、改变车辆状态。但父亲提醒了他:事故是双方(甚至多方)互动的结果。即使他们这边做到完美,如果对面那辆卡车的司机疲劳驾驶、或者车辆失控、或者任何其他原因,悲剧依然可能发生。
除非他能同时控制所有变量。
但那是不可能的。
“不过,”父亲话锋一转,拍了拍他的肩,“别想那么多。我们这次是去玩,不是去冒险。我会小心再小心,确保大家平平安安。”
说完,他关上车后备箱,锁好车库门。
“走吧,回去帮你妈整理行李。”
贺宴站在原地,看着父亲走向房子的背影。
阳光很好,父亲的身影在地上拉得很长。这个四十八岁的男人,此刻还活着,还在呼吸,还在为家庭旅行做着细致的准备。七天后——或者更早——他会变成一具冰冷的尸体,躺在法医的解剖台上,胸腔被打开,内脏被取出,死因被记录在案。
不。
贺宴握紧拳头。
他不会让那发生。
绝对不能。
回到屋里,母亲和小雨正在客厅地板上整理要带的东西。衣服被分成四堆,旁边还有洗漱包、药品包、零食包。
“小宴,来帮忙装一下。”母亲递给他几个真空压缩袋,“把你的衣服装进去,省地方。”
贺宴蹲下来,开始叠自己的T恤。动作机械,大脑却在飞速运转。
如果无法从“预防事故”的角度解决问题,也许可以从“事故后果”的角度思考?
在原时间线里,事故导致父母和妹妹当场死亡,他自己重伤,但因为坐在左后座,且撞击主要来自右前方,所以侥幸活了下来。如果他能在事故发生的瞬间,采取某种保护措施,能不能减少伤亡?
比如,让小雨换到左后座?或者提前准备更坚固的安全座椅?或者……他自己换到最危险的位置?
但怎么说服家人调整座位?他们一家四口坐车有固定习惯:父亲开车,母亲坐副驾驶,他和小雨坐后座,他坐左边,小雨坐右边。因为小雨喜欢看窗外的风景,右边视野更好。
“小雨,”他试探性地开口,“这次旅行,我们换位置坐怎么样?”
小雨从一堆衣服里抬起头,满脸疑惑:“换哪里?”
“你坐左边,我坐右边。”
“为什么?”
“因为……”贺宴快速思考理由,“我想看山景啊。你不是说右边看山景更好吗?”
“可是我也想看啊。”小雨撅起嘴,“而且我一直坐右边的。”
“就换一次嘛。”
“不要。”
劝说失败。
母亲在一旁笑:“你们两个,这有什么好争的。轮着坐不就好了?”
轮着坐。
贺宴心里一动。如果他能让座位安排变得不固定,那么即使事故发生时小雨在右边,他也可以说“这只是偶然,不是每次都这样”。但问题在于,如果座位是随机的,他就无法确保自己在最危险的位置。
除非……
一个更疯狂的想法浮现:他可以在事故发生的瞬间,扑过去保护小雨。
这需要精准的时机判断,需要极快的反应速度,还需要在撞击的瞬间承受巨大的冲击力。但也许,只是也许,能起到一点缓冲作用。
但代价可能是他自己的生命。
贺宴叠衣服的手停了下来。
他盯着手里那件浅蓝色的T恤,那是去年生日时小雨送的,胸口印着一个傻乎乎的卡通火箭,下面写着“冲向未来”。
如果用自己的命换小雨的命,换吗?
在疗养院的那些日子里,他无数次想过死。药瓶就在床头柜里,攒够一次致死量很容易。窗台虽然装了防护网,但真想跳,总有办法。他没有做,不是因为怕死,而是因为觉得“不配”——凭什么家人都死了,他却活着?那种幸存者的负罪感,比死亡更沉重。
但如果他的死能换回家人的生,他会毫不犹豫。
问题是,车祸的物理过程太复杂,不是简单的“扑过去”就能解决的。车辆在高速撞击下会发生旋转、翻滚,人体在车厢内会像布娃娃一样被抛甩。他可能在扑过去的半空中就撞上车顶,或者被变形的座椅夹住,或者被飞溅的玻璃碎片割伤要害。
而且,如果他自己也重伤或死亡,就无法在事故后求救。四个人全在车里昏迷或死亡,等路过车辆发现报警,可能已经过去很久,错过最佳抢救时机。
不行。他必须活下来,至少活到能打电话求救的程度。
思路又回到了原点。
贺宴感到一阵深深的无力感。就像被困在一个玻璃迷宫里,能看到出口,但每一条路都被透明的墙壁挡住。
“哥,你发什么呆?”小雨推了他一下,“这件衣服要不要带?”
贺宴回过神,接过那件印着卡通猫的卫衣。“带吧,云南晚上冷。”
整理行李的工作持续到中午。母亲做了简单的面条,吃完后父亲说要去超市最后采购一趟,问谁要一起去。
“我去。”贺宴立刻说。
他需要离开这个家一会儿,需要独处思考的空间。而且,他还有个想法要验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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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预演实验
下午两点,超市里人不多。
父亲推着购物车,在货架间穿梭,往车里放矿泉水、纸巾、湿巾、方便食品。贺宴跟在后面,手里拿着手机,假装在回消息,实际上在备忘录里快速记录。
验证点1:超市广播内容。
他记得原时间线里,6月25日下午他们来超市时,广播里在放一首老歌——《大约在冬季》。当时小雨还跟着哼了几句。
现在,他们在休闲食品区。背景音乐是轻快的钢琴曲,不是《大约在冬季》。
改变1:背景音乐不同。
验证点2:遇到的熟人。
原时间线里,他们在生鲜区遇到了父亲的同事张叔叔,聊了五分钟,关于世界杯德国对墨西哥的那场比赛。
现在,他们在饮料区,没有遇到任何人。
改变2:社交互动缺失。
验证点3:购物清单。
原时间线里,父亲买了一箱24瓶装的矿泉水,还有两包小雨最爱吃的芒果干。
现在,父亲拿了12瓶装的矿泉水,芒果干只拿了一包。
“爸,不多买点水吗?”贺宴问。
“车上放不下,路上可以随时买。”父亲说,“芒果干吃多了上火,一包够了。”
改变3:采购决策不同。
这些改变都很微小,微不足道。但它们证明了一件事:时间线不是完全固定的。他的回归已经产生了涟漪效应,就像往平静的湖面扔了一颗石子,波纹正在扩散。
但涟漪能改变潮汐吗?
能阻止七天后(或更早)那场毁灭性的撞击吗?
贺宴不确定。他需要更大的验证。
“爸,”他说,“我去那边看看充电宝。”
“好,一会儿收银台见。”
贺宴走到电子产品区,找到一个相对安静的角落。他拿出手机,打开浏览器,输入“长河运输公司排班表”。
搜索结果里有一个论坛链接,点进去,是一个卡车司机交流板块。里面有人抱怨长河公司的排班制度,说“最近天天跑夜车,累死”。
发帖时间是2018年6月20日,五天前。
贺宴继续翻,找到了一个可能有用的信息:长河公司S107线路的夜班车,通常晚上七点从A市出发,凌晨两点到达B市。途中经过234公里桩的时间,大约在晚上九点到十点之间。
原时间线里,事故发生在晚上八点十七分。这意味着那辆卡车可能提前了,或者他们的车晚了。
现在,如果他们提前出发,经过234公里桩的时间也会提前。如果能在下午六点前通过那个弯道,就能完美避开夜班卡车。
但父亲计划第一天住芷江,从家里到芷江大约四百公里,加上休息和吃饭,需要六到七个小时。如果早上八点出发,下午三四点就能到,根本不会在晚上经过S107。
等等。
贺宴突然意识到一个问题:父亲的新行程里,第一天是从家里直接到芷江。而S107那段山路,是在从芷江往西走的第二天或第三天的路线上。
也就是说,即使提前出发,他们依然会在某一天的晚上经过那个弯道。只是具体日期从7月1日变成了6月27日或28日。
该死。
他以为改变出发日期就能避开,但实际上只是把灾难日提前了。
除非他能让家人彻底放弃S107,换一条完全不同的路线。
但怎么说服?
贺宴的大脑快速运转。需要强有力的理由。一个父亲无法反驳的理由。
自然灾害?道路封闭?车辆限行?
或者……更个人化的理由。
他想起母亲有轻微的幽闭恐惧症,不喜欢长时间在隧道里行驶。S107有一段三公里长的隧道,如果……
“小宴?”
父亲的声音从身后传来。贺宴赶紧关掉手机页面。
“选好了吗?”
“还没,不知道买哪个。”贺宴随手从货架上拿了一个充电宝,“就这个吧。”
父亲看了一眼价格。“这个容量小,买旁边那个大的,路上要给四个手机充电呢。”
“好。”
结账,装袋,上车。
回家的路上,贺宴一直在观察父亲开车。等红灯时,父亲的手指会在方向盘上轻轻敲击,节奏稳定。变道前一定会打转向灯,哪怕后面没车。与前车保持至少三秒的车距。
一个谨慎的司机。
但谨慎不足以对抗命运。
“爸,”贺宴开口,“我昨晚做了个梦。”
“嗯?”
“梦见我们在一条山路上开车,天很黑,雨很大。对面突然来了一辆大卡车,车灯特别刺眼,然后……”他停住了,不知道要不要继续说。
父亲从后视镜看了他一眼。“然后呢?”
“然后就撞上了。”贺宴说得很轻,“我醒了,一身冷汗。”
红灯变绿。父亲缓缓起步,过了路口才说:“梦都是反的。”
“但感觉很真实。”
“日有所思,夜有所梦。”父亲说,“你就是最近想太多。放轻松,旅行是好事。”
对话到此为止。
贺宴靠在座椅上,看着窗外流逝的街景。行道树、公交站、匆匆的行人。一切都和昨天一样,但又不一样。因为他知道,这个世界曾经崩塌过,现在虽然重建了,但地基下还埋着定时炸弹。
而他要在炸弹爆炸前,找到拆除的方法。
时间还剩五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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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第一次接触
晚上七点,全家坐在客厅里,最后核对旅行清单。
父亲拿着iPad,一项项勾选:“身份证、驾驶证、行驶证、保险单……都齐了。衣服、药品、食物、工具……齐了。酒店预订确认、景点门票预约……齐了。”
母亲补充:“我带了藿香正气水、感冒药、肠胃药、创可贴、消毒棉签。”
小雨举手:“我带了手电筒、哨子、还有这个——”她举起一个儿童对讲机,“万一走丢了可以用。”
贺宴看着这一幕,胸口发紧。
如此周全的准备,却防不住那场车祸。
因为在原本的时间线里,他们也准备了这一切。急救包就在后备箱,但撞击后后备箱变形打不开。对讲机在小雨包里,但她的包被甩出车外,掉下了悬崖。
准备得再充分,在绝对的暴力面前,都显得脆弱可笑。
“我出去一下。”贺宴突然站起来。
“这么晚了去哪?”母亲问。
“买点东西,马上回来。”
他需要空气。需要独处。需要思考一个他已经拖延了一整天的问题:林镜。
那个给他药丸的神秘医生。他是谁?来自哪里?为什么选择他?那枚药丸到底是什么?
更重要的是:林镜知道他会“回来”吗?知道他现在正在试图改变过去吗?
如果知道,林镜的目的是什么?仅仅是给他一个“重来的机会”,还是另有深意?
贺宴走到小区外的便利店,买了一瓶冰水。站在店门口的灯光下,他打开手机,搜索“青山精神疗养院林镜医生”。
结果为零。
没有这个医生的任何信息。官网的医生名录里没有,新闻里没有,社交媒体上也没有。
就像这个人不存在。
但贺宴清楚地记得他的脸,他的声音,他掌心里那枚黑色药丸的质感。
林镜是谁?
一个念头突然浮现:如果林镜真的来自未来,或者来自某个能操纵时间的组织,那么有没有可能,他不是唯一一个“回来”的人?
这个想法让贺宴打了个寒颤。
他看向街道。夜晚的城市灯火通明,车辆川流不息,行人来来往往。每个人都活在各自的当下,为各自的生活奔波。
但有没有人像他一样,带着未来的记忆,试图改变什么?
有没有人……在观察他?
贺宴感到后背发凉。他环顾四周,便利店店员在打瞌睡,一对情侣手牵手走过,一个外卖骑手在路边看手机。
一切正常。
是他太疑神疑鬼了。
或者,不是。
他想起林镜的眼神:那种纯粹的、客观的观察,不像医生看病人,更像科学家看实验对象。
如果他真的是实验对象呢?
如果这一切——回到过去、试图拯救家人——只是一场实验的一部分呢?
贺宴握紧手里的水瓶,塑料发出轻微的咯吱声。
不。不能这么想。这么想会疯掉。他必须相信,林镜给他药丸是出于某种善意,或者至少是中立的动机。他必须相信,自己真的有机会改变。
否则,这一切就太残酷了。
他喝了一口冰水,强迫自己冷静。
无论林镜是谁,无论药丸是什么原理,现在的重点是:他回来了,他有七天时间,他要拯救家人。
其他问题,等成功之后再说。
如果……能成功的话。
贺宴走回家。快到楼下时,手机突然震动了一下。
是一条陌生号码的短信:
“第二天。感觉如何?”
没有署名。
贺宴的心脏骤停了一拍。
他迅速回拨过去,听筒里传来冰冷的电子音:“您拨打的号码是空号,请查证后再拨。”
空号。
但短信确实收到了。
贺宴盯着那行字,手指因为用力而关节发白。
第二天。对方知道这是他的“第二天”。
是林镜。
只有林镜知道。
他颤抖着手指回复:“你是谁?你在哪?”
发送。几秒钟后,回复来了:
“观察者。在你看不见的地方。”
“你想要什么?” 贺宴继续问。
“想要看看,你能改变多少。”
“如果我改变不了呢?”
这次,间隔了半分钟,回复才来:
“那你就知道,有些事是注定的。”
贺宴感到一股寒意从脊椎爬上来。他靠在路灯杆上,深呼吸,再深呼吸。
“你能帮我吗?” 他打出这句话,犹豫了一下,还是发送了。
这次等了更久。久到贺宴以为对方不会再回复。
然后:
“我已经帮过你了。剩下的,靠你自己。”
“为什么选我?”
“因为你还没有完全放弃。”
对话到此为止。贺宴再发消息过去,都石沉大海。拨打那个号码,依然是空号。
他盯着手机屏幕,直到它自动变暗,映出自己苍白的脸。
观察者。
林镜在观察他。观察他如何利用这七天,观察他能改变多少,观察他是否会失败。
这意味着,林镜可能知道结局。知道无论贺宴做什么,车祸都会发生。或者,知道车祸可以避免,但需要满足某些条件。
而他,贺宴,就是那个实验变量。
愤怒突然涌上来。
凭什么?凭什么他的家人要成为实验的一部分?凭什么他要在这个荒谬的游戏中挣扎?
但愤怒很快被恐惧取代。
因为如果林镜真的来自未来,或者拥有某种超越常人的能力,那么反抗可能毫无意义。他就像实验室小白鼠,以为自己能在迷宫中找到出路,实际上迷宫的设计者早就知道所有路径。
除非……
除非他能找到迷宫的漏洞。
贺宴抬起头,看向自家窗户。客厅的灯还亮着,透过窗帘,能看到人影晃动。家人还在为明天的出发做准备。
他们什么都不知道。不知道这场旅行可能通向死亡,不知道他们的儿子/哥哥正在与时间赛跑,不知道有一个神秘的观察者在某处注视着这一切。
无知是福。
但贺宴不能无知。他知道得太多,多到快要承受不住。
他收起手机,走进楼道。
电梯缓缓上升,镜面里映出他的脸:二十一岁,眼神里却有四百多天的疲惫和恐惧。
叮。
五楼到了。
贺宴走出电梯,站在家门口,手放在门把上,却没有立刻推开。
他在想林镜最后那句话:“因为你还没有完全放弃。”
在疗养院的那些日子里,他确实想过放弃。不止一次。但每次走到边缘,总有什么东西把他拉回来——可能是母亲在他记忆里的笑容,可能是父亲教他骑自行车时说的话,可能是小雨拽着他衣角问“哥,你什么时候回家”的样子。
他没有放弃,不是因为他坚强,而是因为他放不下。
而正是这份“放不下”,让他成为了林镜的实验对象。
门从里面打开了。
母亲站在门口,一脸担忧:“怎么在外面站着不进来?我以为你出什么事了。”
“没事,”贺宴挤出一个笑容,“就是发了会儿呆。”
“快进来,你爸说要开个家庭会议。”
家庭会议?
贺宴走进客厅。父亲和小雨已经坐在沙发上,表情严肃。
“怎么了?”他问。
父亲示意他坐下,然后清了清嗓子。
“我刚才想了想,”他说,“小宴这两天状态不对,一直在担心这担心那。虽然我觉得可能是他想太多,但既然他这么焦虑,我们作为家人,应该重视。”
贺宴的心提了起来。
父亲继续说:“所以,我决定:第一,明天出发前,我们再去4S店做一次全面检查,确保车辆万无一失。第二,我会把每天的行程安排得更宽松,不赶路,累了就休息。第三,”他看向贺宴,“如果你在路上真的感到不安,随时可以说,我们可以调整计划,甚至中途返回。”
贺宴愣住了。
他没想到父亲会这么认真对待他的“焦虑”。在原时间线里,出发前一切顺利,根本不需要这样的承诺。
“爸……”
“听我说完。”父亲摆摆手,“家人在一起,开心最重要。如果这次旅行让你这么担心,那就算去了,也不会开心。所以,我们都放轻松,好吗?”
母亲点头:“对,安全第一。玩得开心第二。”
小雨虽然看起来有点失望,但也说:“哥,你别怕,我会保护你的!”
贺宴看着他们,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这些关心,这些让步,这些为了让他安心而做的调整——在原时间线里都没有发生。因为那时候他没有表现出异常,家人也就没有特别关注他的情绪。
现在,因为他的“反常”,家人做出了改变。
这是好事吗?
也许。这意味着他确实在影响时间线,影响家人的决策。
但这是否也意味着,他正在创造一条全新的、未知的时间线?一条他没有任何“预知”优势的时间线?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在这一刻,家人为了他,愿意调整计划,愿意放慢脚步,愿意把“他的感受”放在“完美旅行”之上。
这份爱,真实得让他想哭。
“谢谢。”他最终说,声音有点哑。
父亲笑了,拍拍他的肩:“谢什么,一家人。”
家庭会议结束,各自回房准备睡觉。
贺宴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
第二天即将结束。
他收到了林镜的短信,确认了自己是被观察的实验对象。
他影响了家人的决策,让行程变得更宽松、更灵活。
但他依然不知道如何避免那场车祸。
窗外的夜色越来越深。远处有火车经过的声音,悠长而孤独。
贺宴闭上眼睛,在黑暗中进行最后的思考。
明天,6月26日,他们将出发。
倒计时进入第五天。
也是真正旅程的开始。
他将亲眼看着家人踏上那条路。
而他,必须在途中找到阻止悲剧的方法。
无论多难。
无论要付出什么代价。
因为这一次,他不能再失去他们。
绝对不能。
夜深了。
城市逐渐睡去。
只有贺宴房间的灯,还亮了很久很久。
像一个不肯熄灭的、微弱的希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