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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计量阳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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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山精神疗养院的阳光是计量分配的。
不是指物理上的量——窗外的六月太阳依旧毒辣,能将水泥地面烤出氤氲的热浪——而是心理意义上的“计量”。这里的病人大多对光线敏感,太亮会诱发躁动,太暗则滋生抑郁。于是护士们会在早晨九点准时拉开东侧窗帘,下午三点再一扇扇合上,像完成某种精准的仪式。
贺宴坐在花园漆色斑驳的长椅上,准确地说,是被“放置”在那里。
早晨的利培酮和帕罗西汀刚刚下肚,药效像温水漫过沙地,缓慢而不可阻挡地侵蚀他的意识边界。骨头像是浸了水的棉絮,软塌塌地撑不起这具一米七八的躯壳。唯有指尖传来一丝真实的触感——他用力掐进掌心,指甲在皮肤上留下四道弯月似的白痕,片刻后,那白痕才缓缓渗出红来。
疼。
好。
至少还能感觉到“存在”。
主治医生王明轩上个月在评估报告里写:“患者贺宴,创伤后应激障碍伴随重度抑郁,现实感薄弱,存在持续性情感麻木。”旁边用红笔标注:“需密切观察自伤倾向。”
贺宴看过那份报告。当时他想笑——如果连笑的力气也算一种“情感”的话。他们不懂。掐掌心不是自伤,是锚定。在这片随时可能沉没的意识海洋里,疼痛是唯一可靠的浮标。
距离那场吞噬了父母和妹妹的车祸,已经过去四百三十七天。
法院的判决书他看了十七遍,最后那段话几乎能背下来:“……经交警部门详细勘查,事发路段S107省道弯道设计符合国家标准,当晚天气晴朗,能见度良好。涉事车辆制动系统在碰撞前0.3秒有激活记录,但未能避免事故。综合现场痕迹、车辆损毁状况及尸检报告,认定本次事故为交通意外……”
意外。
两个字,十五画。轻飘飘地抹去了四条人命。
保险公司赔付了一笔数字可观的钱。钱还在卡里,一分未动。财务顾问打过三次电话,建议他做点“稳健的投资”。贺宴每次都安静地听完,然后挂断。那些钱买不回后座上妹妹落下的绘本——那本《海底两万里》的扉页上,小雨用铅笔歪歪扭扭地写着:“和哥哥一起看”,旁边画了个笑脸。也买不回副驾驶母亲回头递来的、那半瓶没喝完的矿泉水。瓶子在撞击中飞起来,砸在前挡风玻璃上,裂开,水洒了他一身。
冰凉的水珠混着温热的血。
更买不回他完整的二十一岁。如果那场旅行顺利结束,他现在应该在学校图书馆准备期末考试,或者和室友商量暑假去哪儿实习。而不是坐在这里,计量阳光,计量疼痛,计量自己与“正常人”之间那道看不见却无法跨越的鸿沟。
“贺宴。”
声音从侧面传来,不是往常王医生温和而略带疲惫的语调。这个声音更冷,像光滑的大理石面,没有情绪起伏的纹路。
他缓慢地转动眼珠。颈部肌肉像是生了锈的齿轮,每一次转动都伴随着细微的神经刺痛。
一个穿着白色医师服的男人站在三步之外。
第一印象是“高”。贺宴自己一米七八,坐着时看人需要仰视,但这个男人的高度让他仰视的角度比平时更大些。一米八五?或者更高。身材挺拔,肩线平直,白大褂穿在他身上不像医护人员的工装,倒像实验室里的研究员制服——严谨,一丝不苟,透着某种非人的精确感。
最令人不适的是他的眼神。
那不是医生看病人的眼神。贺宴见过太多医生了:王医生的眼神里有怜悯,有职业性的关切;心理治疗师周医生的眼神是探索性的,像在小心翼翼地翻检一堆碎瓷器;就连最不耐烦的实习护士,眼神里也有显而易见的“这是工作”的疏离。
但这个男人的眼神不同。
他在“观察”。纯粹的、客观的、像学者在显微镜前观察切片,像天文学家在望远镜后凝视星体。没有同情,没有好奇,没有职业面具。只有一种近乎冷酷的专注。
“林镜。”男人自我介绍,声音平淡无波,“你的新主治医师。”
贺宴张了张嘴,干燥的嘴唇黏在一起,分开时发出轻微的撕裂声。他没发出声音。
疗养院从未提过换医生。昨天下午王医生查房时还在说:“下周我们试试调整用药方案,也许能改善你的睡眠质量。”没有任何预兆。
“王医生呢?”他终于挤出声音,嘶哑得像是砂纸摩擦。
“调职了。”林镜的回答简短到近乎敷衍。他向前走了一步,阴影覆盖了贺宴膝头那一小块阳光。六月的午后,阳光本该是暖的,但这阴影落下的瞬间,贺宴莫名感到一阵寒意。
林镜伸出手。
他的手指修长,骨节分明,指甲修剪得极其整齐,边缘呈完美的圆弧。掌心躺着一枚药丸。
药丸近乎纯黑,不是药店里常见的那种哑光黑,而是一种深邃的、仿佛能吸收光线的黑。表面有某种奇异的质感——介于金属和陶瓷之间,仔细看,似乎有极细微的流光在深处转动,像被困在琥珀里的星辰。
“吃下它。”林镜的语气没有商量的余地,甚至没有解释,“它能给你一次‘重来’的机会。”
贺宴混沌的大脑里闪过一片麻木的讽刺。
重来。这个词他听过太多遍了。心理治疗的第一课就是“接纳过去,走向未来”。周医生花了整整三个月试图让他明白:“事故不是你的错,你要允许自己继续生活。”都是废话。如果“继续生活”意味着每天早晨醒来都要重新确认一次“他们都死了”这个事实,那他宁愿不要。
但他没有反驳。
在这里,反驳没有意义。医生给你药,你就吃。这是规则。反抗只会招来更多的关注、更频繁的谈话、更高剂量的镇静剂。他累了。累到连拒绝的力气都没有。
鬼使神差地——或许是那药丸流转的微光太像车祸夜破碎的车灯反射出的闪光,或许是他已经对这片绝望的泥沼厌倦至极,或许只是纯粹的破罐破摔——他伸出手。
指尖碰到药丸的瞬间,一股奇异的触感传来。
不是药片应有的微凉,而是……温的。像某种有生命的东西,静静地躺在那里,等待被唤醒。
他拿起药丸。很小,比普通的胶囊还要小一圈,轻得几乎没有重量。没有药味,凑近时反而闻到一丝极淡的、难以形容的气味——像雨后的泥土,又像旧书页,还混杂着某种金属的冷冽。
贺宴抬起头,看向林镜。
医生依旧面无表情,眼神里没有任何期待或紧张,仿佛无论贺宴做出什么选择,都在他的预料之中。或者说,他根本不在意。
贺宴把药丸放进嘴里。
没有用水送服——花园里没有水杯,林镜也没有提供。药丸滑过舌面,那股奇特的气味在口腔里扩散开。然后是一种难以形容的味道:初尝是苦,极致的苦,像浓缩了世间所有药草的精华;但苦味转瞬即逝,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奇异的甜,不是糖的甜,更像是……记忆里某种遥远而模糊的甜。
他干咽了下去。
药丸滑过食道时,能清晰地感觉到它的轨迹——温热的,像一颗小小的、燃烧的炭。
然后,等待。
什么都没有发生。
贺宴眨了眨眼。阳光依旧刺眼,远处有病人被护工推着轮椅走过,轮子碾过碎石路发出规律的咔哒声。一切都和刚才一样。
他看向林镜,想从对方脸上找到一丝“这很正常”或“还没起效”的表情。
但林镜的表情变了。
不是明显的变化——他的五官依旧平静,眼神却突然变得极其专注,瞳孔微微收缩,像猎鹰锁定了目标。他的视线固定在贺宴脸上,不,是固定在贺宴的眼睛里,仿佛在观察什么肉眼不可见的东西。
“三。”林镜突然开口,声音低沉。
贺宴一愣。
“二。”
计数?
“一。”
最后一个音节落下的瞬间,一股灼热从胃部炸开。
不是疼痛,而是一种难以形容的“存在感”——仿佛那颗药丸在体内突然苏醒了,化作一团滚烫的能量,瞬间席卷四肢百骸。血液像被点燃,在血管里奔腾呼啸;骨骼深处传来细微的嗡鸣,像某种古老的弦被拨动。
视野开始旋转。
不是头晕的那种旋转,而是物理意义上的、空间的扭曲。长椅的木纹像融化的蜡一样流动起来;远处的疗养院主楼像被无形的手捏扁、拉长;天空中的云朵破碎成亿万片白色羽毛,又重组成人脸——父亲的脸,母亲的脸,小雨的脸,他们在云层里浮现又消失,嘴唇开合,却没有声音。
阳光不再是计量分配的光线,而是粘稠的、金色的液体,从天空倾泻而下,把他包裹、淹没。
林镜的身影在扭曲的视野边缘晃动。他的白大褂像展开的翅膀,在炫光中显得不真实。他的嘴唇在动,声音仿佛从很深很深的水底传来,带着回音,模糊不清:
“……记住……”
贺宴努力想听清。
“……你只有……”
耳鸣尖锐得像钢针扎进鼓膜。
“……七天……”
黑暗从视野边缘涌来,像潮水吞没沙滩,迅速而不可阻挡。最后的意识碎片里,他感觉到自己在坠落——不是向下,而是向某个方向,某个既非上亦非下、既非前亦非后的维度坠落。
然后。
彻底黑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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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星球吊灯
黑暗持续了多久?
一秒?一年?还是一瞬永恒?
时间在这里失去了意义。
然后,一点光。
最初只是针尖大小,悬浮在虚无中央,微弱得随时可能熄灭。但它在膨胀,缓慢而坚定地,像胚胎在子宫里生长。光晕扩散开来,勾勒出模糊的轮廓——方形?是天花板。
天花板上有纹路。
熟悉的、米白色石膏板上的细小裂纹,从东南角向中央延伸,像地图上的河流分支。他盯着那些裂纹看了无数次:七岁那年第一次发现时,以为是怪物在墙里爬行;十二岁熬夜打游戏时,裂纹在屏幕蓝光中像神秘的符文;十七岁备考压力最大的那个月,他数过裂纹的分叉——十七条主脉,四十三条支流。
这是他房间的天花板。
心脏在胸腔里狠狠撞了一下。
不。不可能。
他试图移动,身体却像被水泥浇筑般沉重。只有眼球能转动。视线向下偏移,看到了一盏吊灯。
星球吊灯。
十岁生日时父亲送的礼物。一个淡蓝色的塑料地球仪,外面套着银色的行星轨道环,轨道上挂着月亮、火星、土星(带着著名的光环)和冥王星——尽管当时冥王星已经被开除出行星行列,但父亲说:“在我们家,它永远是行星。”
吊灯在微微摇晃。
不是地震那种摇晃,而是……有风?可房间的窗户关着,空调也没开。
贺宴深吸一口气。
空气里有味道。不是疗养院消毒水和药物的混合气味,而是家的味道:书架上旧纸张的微尘,床单刚晒过太阳的暖香,还有楼下隐约飘来的煎蛋香——母亲总喜欢在煎蛋时撒一点黑胡椒,香气会顺着楼梯爬上来。
“小宴——!”
声音。
清晰、明亮、带着轻快尾音的女声。母亲的声音。
贺宴猛地从床上坐起来。
动作太猛,血液冲上大脑,带来一阵眩晕。他抓住床沿,手指深深陷进床垫边缘。触感真实得可怕——棉质床单的粗糙纹理,床垫弹簧在掌下的微弱弹性,还有自己指尖因为用力而传来的痛感。
他低头看自己的手。
不是那双在疗养院里因为药物而微微颤抖、手背上还有留置针痕迹的手。这是年轻人的手:皮肤紧致,指节分明,指甲剪得短而整齐,食指侧面有握笔留下的薄茧——那是高三那年疯狂刷题留下的纪念。
他跳下床。
赤脚踩在木地板上,微凉。地板上有两处熟悉的凹陷,是他书桌椅子常年摩擦留下的痕迹。他踉跄着冲到书桌前,上面堆满了高三的复习资料:《五年高考三年模拟》《王后雄学案》《天利三十八套》……最上面摊开一本物理练习册,停在磁场和电磁感应那一章,旁边放着草稿纸,上面潦草地画着洛伦兹力的左手定则示意图。
书桌左上角,立着一个电子台历。
黑色液晶屏,红色数字。
贺宴盯着那串数字,呼吸停止了。
2018年6月24日星期日 07:42
2018年。
六月二十四日。
星期日。
七点四十二分。
他的大脑像生锈的机器,齿轮艰难地咬合,发出刺耳的摩擦声。2018年……那场车祸发生在……2018年7月1日。晚上八点十七分。S107省道,234公里桩附近。
今天是6月24日。
距离车祸还有——
“七天。”他喃喃自语,声音嘶哑。
楼下又传来母亲的声音,这次近了些,像是在楼梯口:“贺宴!听见没有?快点起床!不是说好今天开始规划暑假旅行路线吗?”
旅行。
这个词像冰锥扎进心脏。
是的。2018年的暑假旅行。父亲说这是“小雨小学毕业的纪念之旅”,要一路从家里开车去云南,看泸沽湖,看玉龙雪山,看香格里拉。计划了整整三个月,地图上标满了想去的景点,后备箱的行李提前一周就开始打包。
那场改变一切的旅行。
贺宴转身,看向房间门。门虚掩着,透过缝隙能看到外面走廊暖黄色的灯光。他一步一步走过去,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手握上门把——冰凉的金属触感——然后拉开。
走廊的光涌进来。
一切熟悉得令人窒息:墙上挂着的全家福,是前年去海边拍的,四个人都被晒得脸颊发红,笑得见牙不见眼;楼梯扶手上缠着小雨手做的纸星星串,有些已经褪色;楼下客厅电视开着,早间新闻的声音隐约传来,主播正在播报天气预报:“……未来一周以晴好天气为主,适宜出行……”
他走下楼梯。
第一步。木楼梯发出熟悉的吱呀声,第三步那块木板的声音格外响,他从小就知道。
第二步。视线越过扶手,能看到客厅一角。米色沙发,父亲常坐的位置上放着他昨天看的报纸;茶几上摆着果盘,里面有苹果和香蕉。
第三步。厨房的玻璃门映出母亲忙碌的身影。她系着那条蓝格子围裙——贺宴小学美术课作业,画得歪歪扭扭,母亲却当宝贝用了这么多年。
第四步。他站在了客厅中央。
“总算下来了?”母亲从厨房探出头,手里还拿着锅铲,“快去洗脸刷牙,煎蛋马上就好。你爸一早就去晨跑了,说回来要跟你商量路线呢。”
陈芳。四十五岁,小学语文老师,眼角有细细的笑纹,头发在脑后扎成松松的马尾,鬓角有几根白发。她说话时习惯微微歪头,像在观察学生的反应。
真实的。
鲜活的。
还在呼吸的。
贺宴站在原地,一动不动。血液在耳膜里轰鸣,眼前的景象微微晃动,像隔着水看世界。他想说话,喉咙却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只能发出破碎的气音。
“怎么了?”母亲察觉到了他的异常,放下锅铲走过来。她伸手想摸他的额头,“脸色这么白,不舒服吗?”
在她的手即将触碰到皮肤的瞬间,贺宴猛地后退了一步。
动作太突兀,母亲的手僵在半空,脸上掠过一丝困惑和担忧。
“没、没事。”贺宴终于挤出声音,“可能……没睡醒。”
他转身冲向卫生间,反手锁上门。
镜子里映出一张脸。
年轻的、饱满的、没有经历过四百三十七天地狱煎熬的脸。二十一岁,大学二年级结束,正要进入暑假的脸。眼睛里有睡眠不足的血丝,下巴有新冒出的胡茬,头发乱得像鸟窝——但那是活人的脸,不是疗养院里那个眼神空洞、面颊凹陷的幽灵。
他打开水龙头,冷水哗哗流出。他掬起水,狠狠拍在脸上。冰凉刺骨,刺激着每一根神经。
不是梦。
梦不会这么清晰。不会连水珠从脸颊滑落、滴在洗手台上的声音都如此真实。不会连毛巾上洗衣液的香味都准确无误——母亲只用那个牌子的薰衣草味。
他抬起头,再次看向镜子。
镜中人也在看他,眼神里是纯粹的、未经稀释的恐惧。
林镜的声音在记忆深处回响:“……你只有七天……”
七天。
从今天,6月24日,到车祸发生的7月1日。
他回到了事故发生的七天前。
那个神秘医生给的药丸,那个所谓的“重来的机会”——是这个意思?
贺宴扶着洗手台边缘,指甲因为用力而泛白。大脑在疯狂运转,像超负荷的计算机,每个处理核心都在尖叫。
第一,这不是幻觉。疗养院的药物不可能制造出如此详尽、如此连贯、如此符合物理规则的幻觉。
第二,时间旅行?穿越?这种只存在于科幻小说里的概念,真实发生了?
第三,为什么?林镜是谁?他为什么要这么做?那枚药丸是什么原理?
第四——也是最重要的——他现在该怎么办?
门外传来敲门声,是小雨的声音,清亮而带着点不耐烦:“哥!你还要在里面多久?我要刷牙!”
贺宴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不管这是什么,不管为什么发生,有一个事实是确定的:他回来了。回到了家人还活着的时候。回到了悲剧发生前七天。
他有机会改变一切。
这个念头像一道闪电,劈开了混沌的恐惧,在黑暗中点燃了一簇火苗。
微弱,但存在。
他打开门。
贺雨站在门外,穿着粉色睡衣,头发乱糟糟地翘着,睡眼惺忪。十二岁,小学刚毕业,身高刚到他肩膀,脸上还带着婴儿肥的残余。
他的妹妹。在那场车祸中,坐在后座右侧,撞击的瞬间被甩向左侧车门,颈椎——
“快点啦。”小雨推开他挤进卫生间,没注意到哥哥瞬间苍白的脸色。
贺宴走到客厅。母亲已经摆好了早餐:煎蛋、烤面包片、牛奶、切好的苹果。阳光从阳台照进来,在餐桌上投下明亮的光斑。
一切都和记忆里一模一样。
他坐下来,拿起一片面包,机械地涂上黄油。味觉正常,面包的麦香,黄油的咸甜,牛奶的温度。真实得可怕。
玄关传来钥匙转动的声音,门开了。
贺振国走进来,一身深蓝色运动装,额头有汗,手里拎着刚买的豆浆油条。“早啊!”他声音洪亮,带着晨跑后的活力,“今天天气真好,适合规划路线!”
父亲。四十八岁,建筑工程师,身材保持得很好,只有小腹微微隆起。头发剪得很短,鬓角开始发白,但眼神依旧锐利。他喜欢在晨跑时思考问题,回来时总能想出点什么新点子。
贺宴看着他,手里的面包掉在盘子里。
“怎么了儿子?”贺振国放下豆浆,走过来拍拍他的肩,“还没醒透?”
手掌的温度透过T恤传来。坚实,有力,活着的温度。
贺宴低下头,怕自己眼中的情绪泄露太多。“嗯……有点。”
“年轻人,别熬夜打游戏。”父亲在他对面坐下,展开刚买的市交通地图,“来,咱们先看看路线。我昨晚想了,走S107然后转G56,这条线路风景好,车也不算多……”
S107。
这个编号像诅咒,在贺宴耳边炸开。
就是这条路。234公里桩。那个该死的弯道。
“……不过S107有一段山路,弯道多,得小心点。”父亲指着地图上一条蜿蜒的线,“但小雨说想看山景,这段正好。”
“能不能……”贺宴开口,声音干涩,“换条路?”
父亲抬头看他,有些意外:“为什么?这条路是最佳选择啊,距离短,沿途还有几个不错的观景台。你之前不也说想看山路吗?”
贺宴张了张嘴,却找不到合理的解释。总不能说“因为七天后我们会在那里出车祸”吧?
“我就是……觉得山路危险。”他勉强说。
“小心点开就没事。”父亲不以为意,“我驾龄二十多年了,什么路没开过?放心吧。”
放心?
贺宴握紧拳头,指甲陷进掌心。熟悉的疼痛传来,但这一次,疼痛非但没有让他安心,反而加剧了内心的焦灼。
他回来了,但一切似乎都在沿着原来的轨迹运行。父亲依然计划走S107,依然对那条路充满信心。母亲依然在开心地准备旅行用的东西。小雨依然在期待第一次长途自驾游。
而他知道结局。
知道那个弯道在等着他们。知道那辆失控的卡车——如果真是意外的话——会在那个时间出现在那个地点。知道撞击的角度、力度,知道安全气囊弹出的瞬间,知道玻璃碎裂的声音,知道之后漫长的、只有他一个人醒来的寂静。
不行。
绝对不行。
早餐在一种微妙的氛围中结束。贺宴几乎没吃什么东西,大脑在疯狂运转。他需要计划,需要策略,需要找到改变这一切的方法。
第一步:确认今天的确是2018年6月24日。
他借口回房间拿东西,打开电脑。开机,连接网络——Wi-Fi密码是他设的,小雨的生日加门牌号。浏览器首页是学校的选课系统,旁边还有他昨天查的云南旅游攻略。
右下角日期时间:2018年6月24日,星期日,上午8:17。
新闻网站头条:世界杯小组赛最新战况,某明星离婚风波,本市地铁新线路开工……
社交软件上,班级群在讨论暑假实习,室友问他什么时候回学校拿东西。
一切都指向同一个事实:这不是梦,不是幻觉,他确确实实回到了七年前。
不,准确说,是回到了七天后那场悲剧发生的七天前。
贺宴关掉电脑,坐在椅子上,双手捂着脸。
冷静。他必须冷静。
在疗养院的四百多天里,他学会了一件事:当情绪如海啸般袭来时,唯一的生存方式是把自己变成一块石头。任由浪潮冲刷,但核心保持坚硬、稳定。
现在,他需要更高级的技能:不仅要在情绪浪潮中稳住自己,还要在稳住的同时思考、计划、行动。
他只有七天。
七天时间,要改变一个看似注定的结局。
从哪里入手?
选项A:直接告诉家人真相。
不可能。他们会认为他疯了。最好的情况是带他去看心理医生,最坏的情况是以为他在开玩笑,或者压力太大产生了妄想。无论如何,他们不会因此取消筹备已久的旅行。
选项B:想办法阻止旅行。
怎么阻止?装病?生一场需要住院的大病?但时间只有七天,除非是突发急症,否则很难有说服力。而且如果只是他一个人生病,家人可能会推迟旅行,或者——更糟——父亲和母亲带着小雨去,把他留在家。
那样的话,车祸依然会发生,只是车上少了他。
不行。
选项C:改变行程。
这是最可行的。如果能说服父亲不走S107,换一条完全不同的路线,那么无论那条路上有什么“意外”,都能避开。
但需要理由。强有力的、让父亲无法反驳的理由。
贺宴站起来,在房间里踱步。书架上摆着一排排书,从小学课本到大学教材,还有他收集的科幻小说。其中一本的封面上写着:《时间旅行者的妻子》。
他苦笑。
如果时间旅行真这么简单就好了。
门外传来小雨的声音:“哥!妈说让你帮忙搬东西!旅行用的箱子!”
贺宴深吸一口气,打开门。
客厅里已经摆开了三个行李箱。母亲正在往里面放衣服,父亲在检查车用充电器、手电筒、急救包。小雨兴奋地在旁边转悠,把她的玩偶一个个塞进自己的小背包。
“这个要带,这个也要……”她嘟囔着。
贺宴看着这一幕,心脏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紧。
他记得这个场景。清清楚楚。那天他也帮忙搬了东西,还抱怨父亲带太多用不上的工具。那天小雨坚持要带她所有的玩偶,最后在母亲劝说下只带了三个。那天他们讨论了第一站住在哪个酒店,父亲说要看哪家有家庭套房。
一切都和记忆吻合。
这意味着什么?意味着历史正在按照原来的剧本上演?意味着无论他做什么,都无法改变结局?
不。
他不接受。
“爸,”贺宴开口,尽量让声音听起来自然,“我刚才查了下天气,云南那边未来一周可能有雨,山路会不会不好走?”
父亲头也不抬:“夏季阵雨很正常,不影响。而且下雨后山景更美,云雾缭绕的。”
“可是……我听说S107那段山路最近在维修?”贺宴继续试探。
“维修?”父亲终于抬起头,皱眉,“你听谁说的?我上周才问过老陈,他上个月走过那条路,说路况很好啊。”
老陈是父亲的朋友,喜欢自驾游。
贺宴语塞。他不能说得太具体,否则会引起怀疑。
“我就是……有点担心。”他最终说。
父亲走过来,拍拍他的肩,语气缓和了些:“儿子,我知道你谨慎,这是好事。但旅行嘛,总要冒点小风险。放心吧,爸会小心的。”
说完,他又回去整理东西了。
贺宴站在原地,感到一阵无力。
劝说无效。父亲对那条路的安全评估基于“正常情况”,而他掌握的信息是基于“七天后会发生事故”这个非常规前提。在信息不对等的情况下,他无法说服一个理性的成年人改变既定的、合理的计划。
除非他能证明那条路确实有危险。
证明。
这个词点亮了脑海里的某个角落。
对。证据。他需要证据来支持自己的说法。不是“我感觉”“我担心”,而是实实在在的、可以摆上台面的证据。
但什么样的证据能证明一条路“七天后会出车祸”?
除非……
一个疯狂的念头浮现。
除非他能预知未来。
不,不是预知。他是“回来”的,他知道会发生什么。从某种意义上说,他确实拥有“预知”能力。
但如何将这种“预知”转化为可信的证据?
贺宴的大脑开始高速运转。在疗养院那些漫长而空虚的日子里,他唯一能做的就是思考——反复思考事故的每一个细节,像侦探分析悬案一样分析那场车祸。虽然当时他坐在后座左侧,撞击后失去了意识,但有些碎片信息依然留存在记忆里。
他记得车祸发生在晚上八点十七分。
记得那是一个右弯道,外侧是山壁,内侧是悬崖,没有护栏。
记得对面来的是一辆重型卡车,车身上有某种蓝色的标志。
记得撞击前零点几秒,父亲猛打方向盘,同时踩刹车,但太晚了。
记得安全气囊弹出的瞬间,那股刺鼻的化学气味。
记得之后的世界安静得可怕,只有车辆残骸里偶尔发出的金属呻吟声,和……雨声?对,有雨。小雨。车祸后开始下雨,雨水混着血,在地上积成暗红色的水洼。
这些细节,如果他现在就能“预测”出来,然后在适当的时候“验证”,会不会让家人相信他?
但风险太大。如果他提前说出这些细节,而七天后车祸真的发生了,家人会怎么看他?一个能预知死亡的人?一个怪物?
而且,万一他说出来之后,改变了某些变量,导致车祸以不同的方式发生呢?时间旅行理论里不是有“蝴蝶效应”吗?
贺宴感到头痛欲裂。
太复杂了。变量太多,不确定性太大。他需要更简单、更直接的方案。
午餐时,他几乎没说话,一直在观察、思考。
母亲做了他最爱吃的红烧排骨,但他味同嚼蜡。小雨叽叽喳喳地说着到了云南要买什么纪念品,父亲笑着应和。餐桌上的气氛温馨得让人心碎,因为贺宴知道,七天后这张桌子会空出三个位置。
不。不能再想了。
他必须行动。
午饭后,他借口要回学校拿东西,出了门。
真实的世界扑面而来。
2018年的夏天,街道两旁的梧桐树郁郁葱葱,蝉鸣声此起彼伏。路上行人穿着短袖短裤,手里拿着奶茶或冰淇淋。商店橱窗里挂着世界杯宣传海报,公交车上的广告是某款新出的智能手机。
一切都在说:这是真的,这是现在,这是你第二次机会。
贺宴走到公交站,等车时观察着周围的一切。一个老太太推着买菜的小车走过,两个中学生讨论着暑假作业,便利店店员在门口抽烟,抬头看看天,嘟囔了一句“真热”。
普通的一天。普通的人们,过着普通的生活。
没有人知道七天后,在这个城市的某个家庭会发生一场毁灭性的悲剧。
除了他。
公交车来了。他投币上车,找了个靠窗的位置。车子启动,窗外的景色开始流动。他闭上眼睛,试图整理思绪。
目标:阻止7月1日晚上的车祸。
约束条件:不能暴露自己是“回来”的,不能引起过度怀疑,最好能让家人“自愿”改变计划。
可用资源:对未来的记忆,二十一岁健康的身体,完整的思维能力。
时间:七天。
第一步应该做什么?
收集信息。他需要更详细地了解那条路,了解那个弯道,了解可能发生的一切。虽然记忆里有碎片,但不够系统。他需要地图,需要路况资料,甚至需要亲自去看一看——如果可能的话。
但S107离这里有三百多公里,他没有车,也不可能突然说要跑那么远。
那就从网络开始。
他在最近的站下车,走进一家网吧——他自己的电脑在家里,搜索记录可能会被家人看到,不安全。
开了一台机器,他打开搜索引擎,输入“S107省道事故”。
页面刷新,出现一系列结果。大多数是几年前的老新闻:2015年一辆客车翻车,3死12伤;2016年塌方导致道路中断;2017年有摩托车手摔下悬崖……
但没有2018年7月1日的。
当然,因为那还没发生。
他换个关键词:“S107 234公里桩”。
这次结果更少,只有几条公路养护的公告,提到该路段需要定期清理落石。
他调出卫星地图,定位到S107的234公里附近。图像加载出来,是一条蜿蜒的山路,一边是陡峭的山壁,一边是深谷。弯道很急,卫星视角下都能看出弧度。
放大。再放大。
图像有些模糊,但能看到路面上有些深色的斑点——可能是修补过的坑洼。路边没有护栏,只有一些低矮的水泥墩,间隔很远。
就是这个弯道。
贺宴盯着屏幕,心脏狂跳。就是这里。七天后,晚上八点十七分,他们的车会在这里与一辆卡车相撞,然后冲出道路,翻滚下山。
他需要知道更多。
关于那辆卡车。他记得是蓝色的,车身上有标志,但具体是什么标志记不清了。当时天已经黑了,车灯刺眼,撞击的瞬间一切都太快。
如果能提前知道是哪家公司的车,也许能提前警告?
但怎么查?每天经过S107的卡车成千上万,他不可能一一排查。
除非……
贺宴突然想到一个细节:事故发生后,他躺在医院里,迷迷糊糊中听到警察和医生的对话。警察说:“卡车司机也死了,是长河运输公司的车,拉了一车建材……”
长河运输。
他赶紧搜索“长河运输公司 S107”。
结果出来了。这是一家本地的货运公司,主要跑省内线路,有几条固定路线,其中一条确实经过S107。公司有二十多辆卡车,大多是蓝色的。
所以那辆卡车是长河运输的,固定跑那条线。
这意味着什么?意味着如果那天晚上长河运输的卡车照常运营,那么事故很可能还是会发生。
除非他能让那辆卡车那天晚上不出车。
或者,让他们的车不在那个时间出现在那个地点。
贺宴靠在椅背上,揉了揉太阳穴。问题又绕回来了:改变行程。
但也许有另一种思路:如果无法改变行程,那就改变“事故”本身。
比如,提前在那个弯道设置警示标志?或者在那个时间报警说那里有塌方?或者……更极端一点,制造一个小事故,让道路暂时封闭?
这个念头让他打了个寒颤。
违法。而且风险极大。万一弄巧成拙,导致其他无辜的人受伤呢?
不行。他不能为了救自己的家人而伤害别人。
那还有什么办法?
贺宴在网吧里坐了两个小时,查遍了所有能找到的资料:S107的路况报告、天气记录、运输公司排班表(部分公开)、甚至找了那个区域的交通摄像头分布图。
信息很多,但没有一条能直接解决问题。
时间一点点流逝。下午三点,他离开网吧,走在回家的路上。阳光依旧刺眼,但他的心却像坠入了冰窖。
第一天,毫无进展。
他回到了家,但不知道如何拯救这个家。
晚饭时,父亲宣布了一个消息:“我刚跟单位请好假了,从后天开始休,连着暑假,我们可以提前出发!”
贺宴手里的筷子掉在桌上。
“提前?”他声音发紧,“提前到什么时候?”
“6月26日怎么样?”父亲兴致勃勃,“这样我们可以多玩几天,而且避开了暑期出游高峰。”
6月26日。
比原计划提前五天出发。
这意味着什么?如果按照原路线,他们会在6月30日或7月1日经过S107那个弯道。但如果提前五天出发,经过那个弯道的时间也会提前五天——可能是6月26日或27日。
那场事故还会发生吗?如果事故的发生依赖于特定的时间、特定的车辆、特定的条件,那么时间改变后,也许就能避开?
但不确定。万一事故依然发生,只是时间提前了呢?
“我觉得还是按原计划比较好。”贺宴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小雨不是7月2日有同学聚会吗?提前出发她就去不了了。”
小雨立刻抗议:“我可以不去聚会!我想早点去玩!”
母亲也附和:“是啊,早点出发人少,酒店也好订。”
父亲看向贺宴:“你怎么了?之前你不是也说想早点走吗?”
贺宴哑口无言。他确实说过——在原本的时间线里,他确实希望早点出发。但现在,他害怕任何改变。因为改变意味着未知,而未知可能比既定的悲剧更可怕。
至少他知道原时间线里事故发生在7月1日晚上八点十七分。如果改变行程,事故可能在任何时间、任何地点发生,他就彻底失去了“预知”的优势。
“我就是……觉得太仓促了。”他最终说,“东西还没完全准备好。”
“还有两天时间,够了。”父亲一锤定音,“那就这么定了,26号一早出发。”
晚餐在贺宴的沉默和小雨的兴奋中结束。
晚上,贺宴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上的裂纹。
第一天即将结束。他回到了过去,但不仅没有阻止悲剧,反而让出发时间提前了。变量增加了,不确定性增大了,他的焦虑指数呈几何级数增长。
他想起林镜的话:“你只有七天。”
现在已经过去了一天。
还有六天。
六天后,无论他是否做好准备,家人都将踏上那条死亡之路。
除非他能在这六天里想出办法。
夜越来越深。窗外传来虫鸣,远处有狗叫。世界安静得可怕。
贺宴闭上眼睛,试图入睡,但一闭眼就是车祸的画面:破碎的玻璃,变形的车门,安全气囊的白色粉末,还有那些再也不会睁开眼睛的脸。
他猛地坐起来,打开台灯。
光驱散了黑暗,但驱不散心底的恐惧。
他需要计划。一个详细的、可行的、能拯救家人的计划。
第一步:确认提前出发后的行程安排。父亲会走同样的路线吗?会在同样的时间经过S107吗?
第二步:调查长河运输公司的卡车排班。6月26日或27日晚上,会有卡车经过那个弯道吗?
第三步:准备备用方案。如果无法改变行程,如何在事故发生时最大程度保护家人?提醒他们系好安全带?调整座位位置?准备应急工具?
第四步:最坏情况预案。如果事故还是发生了,他该如何在第一时间求救?如何确保救援最快到达?
贺宴拿起纸笔,开始写。
字迹因为手的颤抖而歪斜,但他强迫自己继续。一条条,一项项,把能想到的所有可能性都列出来。
写到第三页时,他停下了笔。
因为一个可怕的问题浮现了:
如果这一切都是徒劳呢?
如果无论他做什么,历史都会以某种方式修正自己,让车祸必然发生呢?
如果时间旅行不是给他改变过去的机会,而是一种更残酷的惩罚——让他亲眼看着家人死去,一次又一次?
这个念头让他浑身冰冷。
不。不能这么想。如果连他自己都放弃希望,那就真的完了。
他放下笔,走到窗边。夜色如墨,只有几盏路灯在远处亮着,像漂浮在黑暗海面上的孤岛。
七天。
他只有七天。
第一天即将结束。
贺宴深吸一口夜间的凉空气,感受它充盈肺部,再缓缓吐出。
好。
那就从明天开始。
从第二天开始,他要战斗。
为了这个家,为了那些还在呼吸、还在微笑、还活着的人。
为了那些他曾经失去、现在有机会挽回的一切。
他转身回到书桌前,继续写计划。
台灯的光在深夜里孤独地亮着,像一个不肯熄灭的、微弱的希望。
窗外,2018年6月24日的最后一分钟悄然流逝。
新的一天即将到来。
那是他“重来”的第二天。
也是倒计时的第六天。
时间,在无声中奔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