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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一次博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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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出发日
2018年6月26日,清晨五点十七分。
贺宴在黑暗中睁开眼睛,第一件事是摸向枕边的手机。屏幕亮起,蓝光照亮他尚未完全清醒的脸庞。
**2018年6月26日星期二 05:17**
出发日。
倒计时第五天。
客厅里传来轻微的声响——父亲已经起床了。贺宴听见厨房烧水壶的嗡鸣,冰箱门开合的闷响,还有父亲刻意压低的脚步声。他总是这样,出发旅行前会兴奋得早起,却又怕吵醒家人。
贺宴坐起身,赤脚走到窗边。拉开窗帘一角,天色还是墨蓝色,只有东方地平线透出一丝极淡的鱼肚白。街道空荡荡的,路灯还未熄灭,在晨雾中晕开一圈圈昏黄的光。
这个画面他见过。
在原时间线里,出发日也是这样的清晨。同样的时间,同样的光线,甚至连窗外那辆收垃圾的卡车经过的声音,都分秒不差。
时间仿佛在重复自己。
但这一次,不同了。
贺宴转身走到书桌前,打开台灯,从词典里抽出那张计划表。在第二页底部,他用红笔加了一行字:
**“今天目标:1.确认4S店检查结果。2.观察父亲行车状态。3.记录所有偏离原计划的变化。”**
他需要数据。需要知道他的回归到底改变了多少,以及这些改变是否足以影响最终结局。
六点,全家人都起床了。
早餐桌上气氛微妙地兴奋。小雨穿着她新买的粉色运动服,头发扎成高高的马尾,不停问“还有多久出发”。母亲在检查最后一个行李袋,把充电器、纸巾、湿巾塞进侧袋。父亲已经换好了开车要穿的运动装,正在往保温杯里泡茶。
“车我已经预热过了,”父亲说,“等吃完早饭,我们就去4S店,做个出发前的最后检查。”
“要多久?”贺宴问。
“快的话半小时。我跟张师傅约好了,他专门留了个工位给我们。”
张师傅是4S店的老技师,父亲的车这几年都在他那里保养。
七点整,全家人上车。
贺宴坐在左后座,系好安全带。这个位置他坐了三年,熟悉座椅的角度,熟悉安全带卡扣的手感,熟悉从后视镜能看到父亲半边脸的角度。
但这一次,每一个细节他都用全新的眼光审视。
车辆启动,引擎发出平稳的低鸣。仪表盘指示灯逐一熄灭,只剩下油表和里程数亮着。父亲挂挡,松手刹,车辆缓缓驶出小区。
早晨的阳光已经爬过楼顶,斜射进车内。贺宴看着阳光在母亲侧脸上移动,照亮她鬓角新生的白发——上个月她才去染过,但发根又白了。
她还活着。还会因为阳光刺眼而微微眯眼,还会因为父亲突然变道而轻呼一声“慢点”,还会转过头问后排的孩子们“要不要喝水”。
她还活着。
这个认知像钝器击中心脏,带来一阵绵长的钝痛。
不是悲伤,是某种更复杂的东西:恐惧混合着庆幸,绝望中掺杂着希望。因为他知道这种“活着”有多脆弱,知道七天后——或者更早——这鲜活的生命可能变成冰冷的尸体。
“小宴,”母亲突然回头,“你把那个袋子递给我一下,蓝色那个。”
贺宴从恍惚中回过神,找到脚边的蓝色布袋递过去。母亲从里面拿出一个小药盒,倒出两颗药片,就着保温杯里的水服下。
“妈,你吃什么药?”他问。
“降压药。”母亲笑笑,“昨天量血压有点高,医生让这几天按时吃。”
降压药。
贺宴脑子里警报响起。在原时间线里,母亲有高血压吗?他努力回想。车祸后的尸检报告……他只看过一次,在极度的崩溃状态下,只记得报告上说“多发性骨折、内脏破裂、颅脑损伤”,没注意有没有提到慢性病。
但如果母亲有高血压,在车祸发生的瞬间,血压骤升可能导致……
他不敢想下去。
“什么时候开始的?”他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只是关心。
“就上个月体检发现的,轻度。”母亲轻描淡写,“没事,吃药控制就好。”
父亲从后视镜看了妻子一眼:“你要不舒服随时说,我们路上多休息。”
“知道啦,别大惊小怪的。”
对话到此为止。但贺宴的心却沉了下去。
新变量。母亲的高血压。
在原本的事故中,如果母亲当场死亡是因为撞击导致的严重创伤,那么现在加上高血压这个因素,也许在同样的撞击下,死亡风险会更高。
除非撞击本身不发生。
4S店在城市东郊,二十分钟车程。
张师傅是个五十多岁的老技师,穿着一身沾着机油的工作服,见到他们便笑着迎上来:“贺先生,这么早啊。”
“麻烦你了张师傅,出发前想再确认下车况。”
“应该的,安全第一。”
车开上升降机。张师傅拿着手电筒和检测电脑,开始系统检查。贺宴跟在一旁,看着车底盘在灯光下暴露无遗:排气管、传动轴、悬挂系统、刹车油管……
“刹车片还有六成,够用。”张师傅一边检查一边说,“轮胎是新换的,胎纹很深。悬挂没问题,减震器状态良好。”
他蹲下来,仔细看底盘某个部位,然后“咦”了一声。
“怎么了?”贺宴的心提了起来。
“这里有点渗油。”张师傅指着变速箱和发动机连接处,“不严重,但最好处理一下。”
渗油。
贺宴迅速回忆。原时间线里,出发前检查有这个问题吗?他不记得了。那天他因为兴奋,根本没仔细看检查过程。
“要紧吗?”父亲问。
“开是能开,但长途的话,万一渗漏加剧……”张师傅沉吟,“我建议处理一下,大概需要两小时。”
两小时。
如果处理,出发时间就要推迟到上午十点以后。行程会被打乱。
“要不算了?”父亲看向贺宴,“你不是担心时间赶吗?”
贺宴的大脑飞速运转。
如果现在说“要处理”,那么出发时间推迟,整个行程的时间节点都会后移。他们经过S107那个弯道的时间也会改变。
但改变是好是坏?他不知道。
也许推迟出发,就能完美避开晚上经过危险路段?也许反而会让他们在更糟糕的时间、更糟糕的路况下经过?
不确定。
“处理吧。”贺宴最终说,“安全第一。”
他选择最保守的方案。任何可能影响车辆安全的因素,都应该排除。
父亲点点头:“那就处理。张师傅,麻烦你了。”
“好嘞,你们去休息室等着,好了我叫你们。”
等待的两个小时里,贺宴在手机备忘录里更新记录:
**“变化记录1:出发时间推迟2小时(原计划8:00,现预计10:30)。”**
**“变化记录2:发现并处理变速箱轻微渗油问题。”**
**“新增变量:母亲有轻度高血压,需服药控制。”**
每一条变化,都可能产生涟漪效应。
休息室里,小雨不耐烦地玩着手机游戏,母亲在翻看旅游杂志,父亲在打电话联系酒店,告知可能晚到。
贺宴走到窗边,看着维修车间里自家的车。张师傅和徒弟正在更换密封垫,动作娴熟。
他的目光落在车身上。
银灰色的金属漆面在日光灯下反射着冷光。这辆车会载着他们走一千多公里,会在某个弯道与另一辆车相撞,会翻滚,会变形,会成为四个人的金属棺材。
除非他改变这一切。
“哥,”小雨走过来,也趴在窗边看,“车坏了是不是就不能去了?”
“小问题,修好就能去。”
“哦。”小雨沉默了一会儿,突然问,“哥,你是不是不想去?”
贺宴转头看她。十二岁的女孩,眼睛清澈,还没有被成年世界的复杂污染。
“为什么这么问?”
“因为你都不笑。”小雨说,“以前说要去玩,你早就在网上查攻略了。这次你好像……很害怕。”
贺宴感到喉咙发紧。他没想到小雨能察觉到这么细微的情绪变化。
“我只是担心路上出事。”他说了部分实话。
“会出什么事?”
“车祸,生病,迷路……都有可能。”
小雨想了想,很认真地说:“可是如果因为怕出事就不出去,那不就是被害怕关在家里了吗?”
这话从一个十二岁孩子嘴里说出来,有种天真的深刻。
“而且,”小雨继续说,“爸爸开车很小心,妈妈准备了药,我带了手电筒和哨子,你也一直在担心这担心那。我们做了这么多准备,应该没事的。”
应该没事的。
这句话像回声,在贺宴脑海里重复。
在原时间线里,他们也做了这么多准备,甚至更多。但结局是四个人里只有一个人活下来。
准备不能保证安全,只能提高概率。
而他需要的不是概率,是确定性。
“希望吧。”他最终说。
十点二十分,车修好了。
张师傅在维修单上签字:“好了,密封垫换了,顺便把机油也换了。现在车况很好,跑长途没问题。”
父亲付了钱,一家人重新上车。
这一次,贺宴注意到父亲启动车辆后,特意等了一分钟,让引擎充分预热。他还调整了后视镜角度,确认盲区。
细微的、更谨慎的行为变化。
是因为他的“焦虑”传染给了父亲吗?
车辆驶出4S店,汇入主干道车流。
真正的旅程开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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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二、第一道弯
从城市到高速入口,要经过十二个红绿灯,七个右转,三个左转。
贺宴记得这条路。原时间线里,他记得每一个路口,记得在哪里父亲抱怨过前车开得太慢,记得在哪里小雨指着窗外说“那个楼好高”。
但现在,一切都有些微妙的不同。
第二个红绿灯,原本应该遇到一个穿黄衣服的环卫工人在扫街,今天没有。
第五个右转,原本应该有一辆出租车突然变道插进来,今天那辆出租车老老实实跟在后面。
第七个路口,原本应该是绿灯直接通过,今天变成了黄灯,父亲选择停车等待。
变化。
虽然微小,但确实存在。
贺宴看着手机上的时间:10:42。比原计划通过这个路口的时间晚了三分钟。
三分钟,在市区可能只差一个红绿灯,但在长途旅行中,三分钟可能意味着遇到不同的车、不同的路况、不同的天气。
蝴蝶效应。
他既是那只蝴蝶,也是观察蝴蝶效应的人。
上高速,取卡,驶入匝道。车辆加速,窗外的景色开始快速后退。小雨兴奋地指着远处的山:“看!山!”
那是他们将要穿越的群山中的第一座。此刻在阳光下呈现青灰色,山顶有薄雾缭绕。
美丽,也危险。
“我们第一站是芷江,”父亲看着导航,“大概下午三点能到。午饭在服务区解决,大家有意见吗?”
“没意见。”母亲说,“正好尝尝不同服务区的菜。”
“我想吃方便面!”小雨举手。
“不行,没营养。”母亲驳回。
小小的争执,熟悉的家庭日常。
贺宴靠在后座上,闭上眼睛。不是困,是在集中精神。
他在回忆。
回忆原时间线里今天发生的一切:中午在哪个服务区吃的饭,吃的什么;下午经过哪个隧道时小雨说耳朵不舒服;晚上到芷江后住哪个酒店,吃的哪家餐厅。
他需要对照。需要知道他的回归改变了多少,以及这些改变是否会累积成足够大的偏移,影响最终的结局。
第一个服务区在十一点半到达。
“在这里休息一下吧,”父亲说,“开了一个多小时了,活动活动。”
车停进车位。贺宴下车,环顾四周。
这个服务区他记得:建筑是仿侗族风雨桥的风格,停车场边上有一排卖土特产的小店,洗手间在左侧,餐厅在二楼。
一切都和记忆里一样。
但细节有出入:原本应该停在最右边那个车位,今天停在了中间;原本应该看到一辆红色的大货车在卸货,今天那辆车不在;原本在餐厅门口应该遇到一个带小孩的家庭,小孩在哭闹,今天没有。
“我去洗手间。”贺宴说。
“我也去。”小雨跟上来。
洗手间里,贺宴站在洗手池前,看着镜子里自己的脸。二十一岁,因为缺乏睡眠而眼圈发黑,眼神里有超越年龄的沉重。
他用冷水拍脸,试图让自己清醒。
必须更系统地记录变化。不能只靠记忆。
他从口袋里拿出一个小笔记本——这是早上特意带的。翻开第一页,他快速写下:
**“6月26日,服务区1:**
**- 停车位置不同(中 vs 右)**
**- 红色货车未出现**
**- 哭泣小孩未出现**
**- 时间比原记录晚8分钟”**
“哥,你在写什么?”小雨从隔间出来,好奇地凑过来。
贺宴合上笔记本:“记点东西。”
“记什么?”
“路上的见闻。”
“哦。”小雨显然不感兴趣,洗了手就往外跑,“我去看看有什么好吃的!”
餐厅里,母亲已经点好了菜:两荤两素一汤。贺宴看了一眼:辣椒炒肉、清蒸鱼、炒青菜、西红柿鸡蛋、紫菜蛋花汤。
和原时间线一样。
他记得这顿饭。记得辣椒炒肉太咸,父亲抱怨了一句;记得小雨把鱼刺吐在纸巾上,堆成一小堆;记得母亲说紫菜汤不够烫。
现在,父亲吃了一口辣椒炒肉,皱眉:“有点咸。”
小雨小心地挑着鱼刺。
母亲喝了一口汤:“汤温的,不够热。”
一模一样。
贺宴感到一阵寒意。
有些东西在变:时间、位置、遇到的人。但有些东西顽固地保持原样:对话、反应、甚至具体的菜品味道。
时间线像一条有弹力的橡皮筋,可以被拉伸、扭曲,但总会试图弹回原本的形状。
饭后继续上路。
贺宴看着窗外飞速后退的景色,大脑在计算。
按照现在的进度,下午三点左右能到芷江。如果一切顺利,明天他们会进入贵州,后天进入云南。那么经过S107那个弯道的时间,大概率是6月28日或29日晚上。
比原定的7月1日提前了两到三天。
这足够避开那辆卡车吗?
他不知道。因为他不知道那辆卡车6月28日或29日会不会也在那个时间经过。
需要更多信息。
他拿出手机,再次搜索“长河运输公司 S107 排班”。在颠簸的车里,屏幕上的字有些模糊。但一个帖子引起了他的注意:
**“6月28日S107夜班车临时调整通知:因车辆检修,原定28日19:00发车的A-7号车停运,由A-8号车顶替,发车时间改为20:30。”**
发帖时间是6月25日晚上十点,昨天。
贺宴的心脏狂跳起来。
如果原定7月1日的事故车辆是A-7号车(他不确定),那么6月28日A-7号车检修停运,顶替的A-8号车发车时间晚了一个半小时。
这意味着什么?
如果他们6月28日晚上经过S107,原定应该遇到的卡车在检修,顶替的卡车发车时间晚,可能完美错开?
不,不对。他们提前出发了,经过时间也会提前。如果他们下午六点就过了那个弯道,那么即使卡车还是原来的时间,也会错开。
变量太多。计算不过来。
“小宴,”母亲回过头,“你一直看手机,晕车吗?”
“没有,查点资料。”
“别看了,休息一会儿,路还长着呢。”
贺宴收起手机,但大脑停不下来。
他需要更直接的方法。需要知道那辆卡车——无论哪一辆——具体会在什么时间经过那个弯道。
除非他能黑进长河运输公司的调度系统。
或者,有更简单的方法。
一个念头突然浮现:如果事故真的是“意外”,那么无论车辆、时间如何变化,总会有某种“巧合”让两辆车在那个弯道相遇。
但如果……不是意外呢?
这个想法像冰水浇头,让他浑身一冷。
在原时间线里,他从未怀疑过事故的性质。警察说是意外,保险公司说是事故,所有人都这么说。他也接受了,因为不接受又能怎样?人都死了。
但现在,当他在时间中往返,试图改变过去时,一个可怕的可能性浮现了:如果事故不是意外,而是人为的,那么无论他如何改变行程、改变时间,那个“人为因素”都可能调整计划,确保事故依然发生。
比如,如果有人在他们的车上做了手脚,让刹车在特定时间失灵?
或者,如果那辆卡车的司机被收买,故意在那个弯道制造事故?
或者更糟:如果目标不是事故本身,而是他们一家人的死亡?
贺宴感到呼吸困难。
他看向前座的父亲。贺振国,四十八岁的建筑工程师,性格温和,工作认真,偶尔有点固执,但总的来说是个普通的好人。他会得罪谁到要灭门的地步?
母亲是小学老师,更不可能有这种仇家。
小雨才十二岁。
他自己,二十一岁的大学生,社交简单。
除非……
父亲的工作?
贺宴想起父亲偶尔会提起公司里的“烦心事”:项目竞标失败、同事间的勾心斗角、甲方的无理要求。但都是职场常见的问题,不至于上升到谋杀。
除非父亲无意中知道了什么不该知道的。
或者,阻碍了什么人的利益。
贺宴的大脑在疯狂运转。这个新假设一旦建立,所有的变量都变得不同了。
如果事故是人为的,那么:
1. 改变行程可能无效,因为对方会调整计划。
2. 改变时间可能无效,因为对方会等待或创造新的时机。
3. 唯一有效的,是找出幕后黑手,提前阻止。
但怎么找?他没有线索,没有资源,没有时间。
而且,如果他的怀疑是真的,那么他现在的一举一动,可能也在被观察。如果幕后黑手发现他在试图改变什么,会不会提前行动?
“爸,”贺宴突然开口,“你最近工作上……有没有遇到什么麻烦?”
父亲从后视镜看了他一眼:“怎么突然问这个?”
“就是好奇。你们那个新项目顺利吗?”
“还行,就是进度有点紧。”父亲顿了顿,“怎么,你想来我们公司实习?”
“不是,随便问问。”
母亲插话:“你爸他们公司最近在竞标一个大项目,压力挺大的。不过跟你没关系,别操心。”
大项目。
贺宴记住了这个词。
下午两点四十分,他们到达芷江。
比预计晚了四十分钟,因为中途遇到一次小堵车——一辆货车在高速上抛锚,占用了右侧车道。
这在小堵车在原时间线里没有发生。
又一个变化。
芷江的酒店是提前订好的家庭套房。办入住时,前台小姐微笑着说:“贺先生,您订的是两晚对吧?”
父亲愣了一下:“一晚啊。”
“系统显示您预订了两晚,从26号到28号。”
父亲拿出手机查订单确认邮件:“我订的是一晚,你看。”
前台小姐核对后,发现是系统错误。“抱歉抱歉,我给您改成一晚。”
这件小事,在原时间线里也没有发生。
贺宴在一旁记录:**“酒店预订系统错误,多订一晚(已更正)。”**
微小,但确实的变化。
拿到房卡,进房间。套房有一个客厅和两间卧室,父母一间,贺宴和小雨各一张床在另一间。
放下行李,小雨立刻扑到窗边:“哇,能看到江!”
确实,房间在八楼,视野很好,能看到沅江和远处的风雨桥。
“休息一小时,然后我们去吃晚饭,看风雨桥夜景。”父亲说。
贺宴坐在床边,看着窗外。
芷江。这个城市他们原本不会停留这么久,按原计划只是路过吃顿饭。但因为行程调整,他们要在这里住一晚。
新的地点,新的时间,新的变量。
他开始感到一丝希望。
也许,足够多的微小改变,累积起来,真的能改变结局?
晚饭在一家当地特色的餐馆。酸汤鱼、腊肉炒蕨菜、血粑鸭。味道不错,小雨吃得满嘴是油。
饭后散步去看风雨桥。夜晚的灯光把木结构的桥梁照得通明,倒映在江面上,波光粼粼。桥上有很多游客,拍照的,散步的,买小商品的。
一家人慢慢走着。父亲和母亲走在前面,手牵着手——这个细节贺宴很多年没见过了。小雨蹦蹦跳跳,看什么都新鲜。
贺宴跟在后面,看着他们的背影。
这个画面太美好,美好得不真实。
美好得让他害怕失去。
“哥,快来!”小雨在桥中央招手,“这里拍照好看!”
贺宴走过去。小雨把手机塞给他:“帮我和爸妈拍一张。”
父母站在桥栏边,背后是灯火通明的桥廊。母亲靠在父亲肩上,父亲搂着她的腰,两人都笑得很自然。
小雨挤到他们中间,比了个剪刀手。
“一、二、三——”
咔嚓。
照片定格:三个人,笑容灿烂,背后是温暖的灯光。
贺宴看着手机屏幕,眼眶突然发热。
这张照片在原时间线里不存在。因为原计划里他们没在芷江停留,没有看风雨桥夜景,没有拍这张照片。
这是全新的记忆。
是他创造的。
“我也给你拍一张!”小雨拿回手机。
贺宴站到父母身边。父亲的手臂搭在他肩上,很用力。母亲挽着他的另一只手臂。
“笑一个!”小雨指挥。
贺宴努力想笑,但嘴角像是有千斤重。最后挤出来的,大概是个很奇怪的表情。
咔嚓。
又一张照片。
回到酒店已经九点多。小雨累得洗完澡就睡着了。父母在客厅小声说话,大概是商量明天的行程。
贺宴躺在床上,睁着眼睛看天花板。
第一天行程结束。
他们平安到达芷江,比原计划多停留一天,拍到了原本不会有的照片。
改变在发生。
但够吗?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自己像个在黑暗中拆炸弹的人,不知道哪根线是安全的,不知道剪断哪根会导致爆炸。
只能小心翼翼地,一点一点地尝试。
窗外,芷江的夜色宁静。
远处有隐约的歌声,大概是江边的酒吧。
这个世界还在正常运转,不知道有一个家庭正走在一条可能通向毁灭的路上。
也不知道有一个儿子,正在拼命想把他们拉回来。
夜越来越深。
贺宴终于闭上眼睛。
明天,他们将进入贵州。
倒计时第四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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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三、山路初现
6月27日,清晨六点半。
贺宴被小雨摇醒:“哥,起床了!今天要去梵净山!”
梵净山。
这个地名像一根针,扎进贺宴的记忆。
在原计划里,他们没有去梵净山。因为时间不够,这个景点被砍掉了。但现在,因为行程调整,父亲决定绕一点路,去梵净山看看。
又一个重大改变。
贺宴坐起来,脑子还没完全清醒:“梵净山?不是不去吗?”
“爸说时间够,可以去。”小雨已经换好了衣服,是另一套蓝色运动服,“快起来,吃完早饭就出发!”
早餐在酒店餐厅。自助餐,品种不多,但够吃。贺宴拿了一碗米粉,加了酸豆角和肉末,坐在窗边的位置。
父亲拿着盘子走过来,坐下后说:“我查了,从芷江到梵净山大概三个小时车程。我们上午去,下午爬山,晚上住山脚下,明天再往西走。”
“爬梵净山要多久?”母亲问。
“看爬哪条线。如果坐索道上到半山,再爬金顶,大概三四个小时。”
“小雨爬得动吗?”
“我爬得动!”小雨立刻抗议。
贺宴默默听着。这个新行程完全超出了他的“预知”范围。在原时间线里,今天他们应该已经在贵州境内,往昆明方向走了。根本不会绕到梵净山。
这意味着,从今天开始,他将彻底失去“预知”优势。
之后的每一步,都是未知。
这让他恐惧,但也让他看到希望——因为未知意味着可能避开那场车祸。
“爸,”他开口,“梵净山之后呢?路线怎么走?”
父亲拿出手机,打开地图:“从梵净山出来,我们有两个选择:一是走G56杭瑞高速直接往西,到昆明;二是走S308省道,经过黔东南几个古镇,然后上G60到昆明。”
S308。
不是S107。
贺宴的心跳加速:“走S308吧,听说沿途风景好。”
父亲看了他一眼:“但S308弯道多,路况可能不如高速。”
“反正不赶时间,慢慢开。”
父亲想了想,点头:“也行,那就走S308。”
又一个改变:路线从高速变成了省道。
这意味着他们可能根本不会经过S107那个致命的弯道。
希望,像黑暗中突然点燃的火柴,虽然微弱,但确实存在。
八点,出发。
车驶出芷江,往西北方向开。天气很好,蓝天白云,阳光透过前挡风玻璃洒进车内,暖洋洋的。
小雨在听歌,戴着耳机,跟着节奏轻轻摇头。母亲在副驾驶打瞌睡,头靠着车窗。父亲专注地开车,偶尔跟着收音机里的新闻哼两句。
一切看起来如此平静。
但贺宴无法放松。
他盯着前方的路,盯着每一辆对向驶来的车,盯着每一个弯道。就像在玩一个极度紧张的游戏,任何一个小失误都可能导致Game Over。
而他的家人,甚至不知道自己在游戏里。
九点半,进入贵州境内。
地貌开始变化。山变得更高,更陡,路开始在群山中蜿蜒。隧道一个接一个,长的有五六公里,短的只有几十米。每次进入隧道,车灯自动亮起,在黑暗的甬道中切割出两道光柱。
“哇,这个隧道好长!”小雨摘下耳机,看着隧道壁上飞速后退的灯带。
“这是雪峰山隧道,全长七公里。”父亲说,“贵州很多这样的长隧道。”
贺宴记得这个隧道。在原时间线里,他们也经过了这里,但时间是明天,而不是今天。
时间在偏移。
十一点,到达梵净山景区停车场。
比预计晚了半小时,因为途中遇到一起小事故——一辆小车追尾了货车,占用了半边车道,堵了二十分钟。
又一个原时间线里没有的事件。
停车,买票,坐景区大巴到索道站。
梵净山以奇特的蘑菇石和金顶闻名。索道缓缓上升,脚下的森林越来越远,山峦在视野中展开。小雨兴奋地拍照,母亲有点恐高,紧紧抓着座椅扶手。
贺宴看着窗外。
这是全新的体验。在原时间线里,他没有坐过这条索道,没有看过这样的景色。
改变在积累。
下索道后,开始爬山。通往金顶的路很陡,有些地方几乎是垂直的阶梯,要拉着铁链才能上去。父亲体力好,走在最前面。母亲有些吃力,贺宴和小雨陪着她,慢慢爬。
“妈,你行吗?”贺宴问。
“行,慢慢来。”母亲喘着气,但笑容很坚定,“来都来了,一定要上金顶。”
爬了一个多小时,到达蘑菇石。巨大的岩石立在悬崖边,像一朵蘑菇,又像一本立着的书。很多游客在拍照。
“我们来合影!”父亲提议。
一家人在蘑菇石前站好,请旁边的游客帮忙拍照。
“一、二、三——”
又一次全家福。
贺宴看着镜头,这次他真的笑了。虽然心里还压着沉重的负担,但在这个瞬间,看着家人都好好的,他感到一丝真实的喜悦。
拍完照,继续往金顶爬。
最后的阶梯最陡,几乎要手脚并用。小雨爬得最快,把大人都甩在后面。
“小雨,慢点!”母亲喊。
“我没事!”
到达金顶时,已经下午两点。
站在海拔两千多米的山顶,视野无比开阔。云海在脚下翻滚,远处的山峦像海中的岛屿。风很大,吹得人几乎站不稳。
“太美了!”小雨张开双臂,像是要拥抱整个天空。
父亲搂着母亲的肩,两人静静看着远方。
贺宴站在他们身边,风吹乱他的头发。
在这一刻,他几乎要相信,命运真的可以改变。他们来到了一个原本不会来的地方,创造了一段全新的记忆。那条通向死亡的路,也许真的可以被避开。
但下一秒,恐惧又回来了。
因为改变越大,未知就越多。而未知中可能藏着比既定结局更可怕的危险。
下山比上山快。四点多回到停车场,大家都累坏了。
“今晚住山脚下的民宿,我已经订好了。”父亲说,“明天睡到自然醒,然后慢慢往西走。”
民宿是木质结构的吊脚楼,很有民族特色。房间在二楼,窗户正对着山。
晚饭在民宿的餐厅吃,简单的农家菜。吃饭时,父亲接到了电话。
“喂,李总……对,我在外面旅游……什么?批文没下来?……怎么会这样?我们不是都谈好了吗?……”
父亲的脸色越来越凝重。
贺宴竖起耳朵听。
“……行,我知道了。我明天打电话给王局问问……好,先这样。”
挂断电话,父亲叹了口气。
“怎么了?”母亲问。
“公司那个项目,环保批文卡住了。”父亲揉着太阳穴,“明明上周还说没问题,今天突然说材料不全,要补。”
“要紧吗?”
“要紧。批文下不来,项目就不能开工,每天都是钱在烧。”父亲摇头,“这些政府部门,办事效率真是……”
贺宴小心地问:“是什么项目?”
“一个工业园区的污水处理厂。”父亲说,“我们公司中标的,总投资两个多亿。我负责技术部分。”
污水处理厂。
贺宴脑子里闪过什么。他记得父亲公司确实有个大项目,但具体是什么,他以前没关心过。
“环保批文怎么会卡住?”母亲问。
“谁知道。可能哪个环节没打点好,或者竞争对手使绊子。”父亲苦笑,“这种事多了,习惯了。”
竞争对手。
这个词在贺宴心里敲响了警钟。
如果是竞争对手使绊子,那么手段可能包括阻挠批文、散布谣言、甚至商业间谍。
但会到谋杀的地步吗?
他不确定。
晚饭后,父亲去阳台打电话,大概是跟同事商量对策。贺宴在房间里,打开手机搜索父亲公司的信息。
振华建筑工程有限公司,本地中型企业,主要承接市政工程。最近中标的项目是“黔州工业园区污水处理厂及配套管网建设项目”,中标金额2.3亿,工期18个月。
竞争对手有几家,其中一家叫“宏达建设”,是本地最大的建筑公司,据说背景很深。
贺宴继续搜宏达建设的信息。新闻不少:质量获奖、慈善捐款、领导视察。看起来是正规企业。
但他注意到一条不起眼的旧闻:三年前,宏达建设的一个项目经理因为行贿被调查,后来不了了之。
还有一条:去年,宏达在竞标一个学校项目时,被曝出围标串标,最后被罚款,但项目还是给他们做了。
不算干净。
但仅凭这些,无法证明什么。
贺宴关掉手机,走到窗边。
夜色中的梵净山只剩下黑色的剪影,像一头沉睡的巨兽。
明天,他们将走S308省道,往西进入云南。
那条路他完全不熟悉,没有任何“预知”。
真正的未知之旅。
而父亲公司项目的麻烦,像一片阴云,悬在头顶。
他不知道这两件事有没有关联。
但直觉告诉他:有。
夜风吹进来,带着山间的凉意。
贺宴站了很久,直到父亲打完电话回来。
“还不睡?”父亲问。
“马上睡。爸,那个项目……很麻烦吗?”
父亲看了他一眼,笑了笑:“别担心,我能处理。你好好玩你的。”
“如果……如果有人因为这个项目,想对你不利呢?”
父亲愣住了,随即大笑:“你想什么呢?商业竞争而已,又不是□□。顶多是使点小手段,不至于。”
“万一呢?”
父亲的表情严肃了些:“小宴,你是不是看了什么不该看的?或者听到什么了?”
“没有,就是担心。”
“别瞎担心。”父亲拍拍他的肩,“你爸我做了这么多年工程,什么牛鬼蛇神没见过?都是小打小闹,出不了大事。”
说完,他转身进了卫生间洗漱。
贺宴站在原地,看着父亲的背影。
父亲相信世界是讲规则的。商业竞争有商业竞争的规则,再怎么激烈,也不会超出底线。
但贺宴知道,有些人是没有底线的。
在原时间线里,四条人命,就是证明。
如果那场车祸真的是人为的,那么幕后黑手已经证明了自己没有底线。
而现在,父亲对此一无所知。
贺宴握紧拳头。
他必须保护他们。
无论对手是谁,无论有多难。
夜深了。
民宿的灯一盏盏熄灭。
山里的夜晚格外安静,只有虫鸣和远处溪流的声音。
贺宴躺在床上,听着小雨均匀的呼吸声。
明天。
倒计时第三天。
他们将走上一条完全未知的路。
而他,要在黑暗中摸索出一条生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