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浅茉闻欢》聆春续

4、养女 迟余谎称自

　　一夜无眠，迟余在硬板床上翻滚一番后实在睡不着，索性起身走走。走到池闻茉的清梨院时，听见里面传出打砸东西的响声，以及婢女的撕心裂肺的哭嚎和求饶声，随后就见一个婢女的尸体被抬出来，脖颈处插着一支发簪，眼睛整得溜圆，死相极其凄惨。柳绵压低声音地劝慰着池闻茉：“小姐，小姐，您冷静冷静啊！”又尖叫着去请府医，清梨院上下乱作一团。
　　府医提着药箱，气喘吁吁地跑来，给池闻茉把脉，良久，他擦了擦额角的汗水，抬头一脸凝重地看了池尚书池政濂一眼，齐瑛焦急地追问，府医也只是叹了口气，道：“大小姐这病，是当年汝阳王叛乱时，抓了小姐当人质，目睹了太多，受了惊吓，这才落下了梦魇症，如若不根治，小姐恐怕……”
　　“恐怕什么？”齐瑛一下子站起来，不敢置信地瞪大眼睛，那府医缓缓道：“小姐恐怕活不过二十岁。如今我们只能缓解，到底是根治不了，长公主娘娘还是早些接受吧，微臣也没有办法啊……”说着，便走过去煎药。
　　迟余混在府医中，一身寻常的粗布宫女服，倒也没人认出她，都以为她是个医女。府医递给她一碗黑漆漆的汤药，让她端给池闻茉，迟余顺从地端过去，那是一碗安神的汤药，池闻茉喝了后，很快就沉沉睡去。
　　迟余没想到，那位人前温婉贤淑的池家嫡女池闻茉，背地里竟患了这样严重的病症，发病时甚至会杀人，迟余一时也有些忧虑：万一那日池闻茉发病，会不会下一个倒霉的就是自己。可是，迟余转念一想，自己精通药理，若是能以治疗池闻茉为由留在池府中，再争取一把，最好顺势被收为养女，自己便有了靠山，老爷夫人顾及池闻茉，也不好怎么样自己，更何况，池闻茉这病，已经算是丑闻，池尚书和长公主不会放任这传闻流传开来的，只有迟余这个当事人留在身边他们才会放心，毕竟，迟余入了池府便是池家的人，一荣俱荣一损俱损，她没道理背弃池府。
　　迟余已经忘了自己是怎么走回婢女房的，小婉被惊醒了，一脸慌张地问迟余是不是听到什么了，迟余不敢承认，也怕连累了小婉，只能摇摇头说自己就是出去走走，什么也不知道。
　　鸡鸣阵阵，迟余早早就起来了，把婢女房里里外外打扫一遍，粗使丫鬟大多数八人一间房，因着从前银桂的挑唆，和章嬷嬷对迟余另眼相看的态度，和她住一起的婢女总是有意无意地排挤她，只要小婉是真心对她的。先是冬日里洗漱用的水总是冷的，再是每日的餐食里掺杂着沙子，昨日，银桂甚至想设局杀了迟余。从前种种，迟余总是不甚在意，却换来她们的变本加厉，心机，在迟余的身上，从不是害人的利器，而是自保和自救的唯一方式。
　　“哟，这不是迟余姐姐吗？昨日走运，叫你侥幸逃脱了，不过日后你恐怕就没这好运气了。去，把这桶衣服都去洗了，我们说不定就大发慈悲饶了你，你可害死了银桂姐姐，她本没有恶意的，怎么到你嘴里就成了蓄意诬陷了？你可得好好为她赎罪。”一个丫鬟凑上来，她叫知微，平日里和银桂走的最近，也是除银桂外最讨厌迟余的那个，平日里没少给迟余使绊子。知微是池府一个旁支妾室的堂妹，算是半个主子，章嬷嬷也不敢怎么样她，嚣张跋扈惯了。
　　迟余微眯着眼睛，故意把池闻茉赏她的药膏在知微面前晃了晃，假装不经意地说道：“哎呀，知微妹妹，真是不好意思，昨日我受了伤，大小姐特意赏赐给我的呢，实在没办法去浣衣了，你还是找别人吧。”知微的脸一阵红一阵白，这盒药膏，是她求了池闻茉好久，池闻茉也没赏给她，知微还因为这事失落了好久，如今迟余只是受了一点小伤，池闻茉就毫不犹豫主动给她了，知微心里当然不好受。
　　知微一下子怒了，眼神中满是怨毒，抱起那个装满脏衣服的木桶就砸向迟余，她没躲，撞在她的额角，红了一片。知微还想向往常一样，一把抓起迟余的头发，就要扇她耳光。
　　这下迟余躲开了，伸手攥住知微的手腕，力道极大，疼得知微龇牙咧嘴的。知微使劲挣扎，嘴里不干不净地骂着迟余：“你这个贱人，放开我，我是二姨娘的堂妹，你怎么敢动我……”知微没说完，就被迟余毫不留情地扇了巴掌："我管你是谁的堂妹，你今天就是天王老子的堂妹，我也照扇不误！”知微不可置信地捂着右脸，愤恨地瞪着迟余，迟余脸色都没变一点，挑了挑眉，又伸手给了她左脸一下，力道更大，扇得知微晕头转向：“怎么，还被我扇上瘾了？今天只是个警告，也叫这院里的其他丫鬟瞧个清楚，谁再敢无缘无故地欺负我，同一个下场！”
　　迟余把知微踹倒在地，用麻绳把她的手脚绑住，嘴里塞住几条破布，丢进了柴房。迟余看了看几个吓得呆住了的丫鬟，满意地笑了：“你们也看到我的厉害了，再敢惹我，恐怕就没这样简单了。”说着，迟余头也不回地离开了，直奔清梨院去。
　　迟余也不废话，往清梨院门前一跪，磕了三个响头：“奴婢迟余，求见老爷夫人！”守在门口的小厮脸色一沉，就要叫人将迟余轰出去，拧着眉心道：“哪里来的疯女人，还不快滚，老爷夫人正烦心着，小心他们将你发卖出府！”
　　“慢着，”齐瑛一抬手，那几个小厮的动作一下子停住了，齐瑛好整以暇地看着迟余，她好像一夜间苍老了十岁，眼底是厚重的脂粉都遮不住的青黑。迟余朝屋里撇了一眼，看池闻茉静静地躺在梨花木拔步床上，更坚定了心中的想法：“奴婢有法子医治大小姐的梦魇症。”
　　此话一出，满室寂静了一瞬，佣人们低着头，生怕祸害到自己身上来。池政濂先反应过来，随即脸色铁青地问道：“你从哪里知道茉儿有梦魇症的？”齐瑛却是一把拉住迟余的手，心里只有自己的女儿有救了：“你说你能治茉儿的病是吗？只要能只好，你想要什么，本宫都能给你，你倒是说啊！”
　　迟余不紧不慢道：“殿下莫急，奴婢有一计，奴婢的血有奇效，只要大小姐喝了奴婢的血，喝够半年，便能药到病除。”池政濂虽疑惑，但还是在齐瑛的催促下，叫池闻茉起身。
　　池闻茉穿着一身鹅黄色的里衣，头发乱糟糟的，一脸茫然地看着迟余。齐瑛招呼池闻茉过来，把事情的来龙去脉给她讲了一遍，池闻茉震惊地说不出话，怔怔地站在那，脸上无悲无喜，半晌才问道：“我与你非亲非故，你为何如此帮我，你有什么要求？”
　　迟余浅笑一下，道：“大小姐是聪明人，我没什么要求，我要做池家的养女，堂堂正正地入族谱，此后为嫡女身份，老爷夫人可答应？”迟余看见池闻茉逐渐阴沉下去的脸，她以为自己赌输了，忙要跪地认错，心想这样回去池闻茉大抵是不会答应的，毕竟她一个受万千宠爱于一身的大小姐，怎么能接受一个凭空出现的丫鬟成了自己的姐妹，甚至会和自己分父母宠爱，按谁也不会同意的。可是池闻茉只是抿了抿唇，扶迟余起来，动作轻柔的像是在对待一件珍贵的瓷器：“姐姐，你快些起来吧，入府后想住哪里，有没有中意的丫鬟伺候，都和我说就行，我会安排妥当的。还要，每日放血会不会伤身？我会叫母亲给你送各种补药回去，你养好身体才是，若是实在不行，我们也不会强逼你的，若是我死了，你便照顾好父亲母亲，你从今以后，是池家堂堂正正的嫡长女。”
　　迟余眼眶又红了，也许池闻茉只是看上了自己的血能治病，但是哪怕是片刻的温柔，对于迟余来说，也足够了，足够了。迟余不敢做什么，不知所措地左右乱瞟，抬眸时，正对上池闻茉那双融化了春水的美目，流转着满天星辰。迟余慌乱地别过头，心跳如擂鼓：“大小姐，您，您别说笑了……您吉人自有天相，那大夫指定是个庸医，他胡说八道的，您别放心上，您一定能在爹娘膝下承欢的。”池政濂和齐瑛也神情微舒，亲昵地拉起迟余的手，和池闻茉的手交叠在一起：“方才还担心你们相处不好，如今看来，是我们多虑了，姐妹同心才是正道。”池政濂温和地俯下身，道：“我记得你叫迟余是不是？这名字不好，茉儿是闻字辈的，你便叫闻欢吧，天涯寄一欢，这个名字不错。”
　　迟余没想到，他们还给了自己一个名字，是啊，外人都能看出“迟余”这个名字不好，可是他们却从为管过，甚至可以算是从未在意过，齐瑛又把那日为迟余作证的小丫鬟兰芷指给她当贴身婢女，挑了菡萏阁给她住，说是明日就请来家族长老，把池闻欢的名字加进族谱里，又搬了不少奇珍异宝送到菡萏阁。迟余前十八年空缺的亲情，在池府体验到了。
　　从此以后，没有那个不受重视的乡野丫头迟余了，她是京城池尚书府名正言顺的嫡长女，无人敢欺负她。
　　池闻欢深知这样演下去不是个办法，于是回到菡萏阁后，立马吩咐兰芷取一碗池闻茉发病时喝的安神汤，开始调制治疗梦魇症的汤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