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浅茉闻欢》聆春续

2、进京

　　迟余醒来时，发现自己躺在床上，窗外天色大亮，一股羊汤的香气钻入鼻孔中，一个男子站在她面前：黧黑的脸，瞧着三十来岁的模样，长得五大三粗，穿着守城侍卫的服饰。发现迟余在看他，脸一下子红了，他说话有很重的口音，听着像是从北方来的：“妹子啊，你，你醒了……昨夜看见你在城门口晕倒了，可吓死我了，这寒冬腊月的，一个人多危险啊。我叫郭立，家乡在北地，那里极寒，就喝这羊汤，妹子你快尝口，驱驱寒气。”
　　迟余的眼眶湿润了，自己从未感受过的善意，竟来自一个陌生人，端起那个粗糙的搪瓷碗，喝上了一大口，眼泪一滴一滴地落在碗里，她也不去擦，任由眼泪更汹涌地溢出来，明明破败的木门呼呼地往屋里灌进风来，迟余却觉得浑身上下都是暖洋洋的。
　　郭立以为自己吓到了迟余，不好意思地骚了骚后脑勺：“妹子你这是干啥啊，别哭别哭。”迟余猛得抬起头，眼眶里是未干的泪水：“官爷，多谢。要不是您，民女恐怕要冻死在街边了，请受民女一拜。”说着，她就强撑着身体爬起来，要给郭立跪下。
　　“别别别，这可不成，你叫我郭大哥就行了。不过，你一个姑娘家家的，怎么一个人过来了，你爹娘和家人呢？咋这么不上心，让女儿一个人在外面，要是我们北地可没有这样的。”郭立说着，又给迟余添了件被子。事实证明，迟余赌对了，郭立是个好人，热情还善良。迟余点了点头，双手叠放在胸口，一副感激涕零的样子，心想着绝不能让郭立知道自己的事，编了个故事：“郭大哥，你人真好。我叫迟余，我……家遭了贼寇，一群人闯进我家里，抢了不少财物，把我爹娘和妹妹都杀了，是爹娘把我塞进猪圈，要我装死才侥幸活下来的，那些贼人走了以后，我给爹娘和妹妹收了尸，顺着山路一路往前跑，就到了这里。郭大哥，这就是京城吗？瞧着可真气派啊，记得爹爹说，要上京城给我买一对金步摇，给我当嫁妆，可惜，现在看不到了……”说着，迟余又掉下了几滴眼泪，一脸可怜地看了郭立一眼，惹人垂怜，心里却想自己巴不得他们死在山匪手里。
　　迟余心里是慌的，她担心郭立不信自己的话，若是暴露了，自己没有通关文碟，肯定会被赶出去的。却看郭立愤恨地锤了一下桌子，怒从心头起：“那帮山匪真是畜牲啊！前几日京中也有山匪作乱，杀了人家满门，连襁褓里的婴儿都不放过，简直是丧尽天良。妹子你从哪来的，发生了这样的惨案，走，我带你告到顺天府去，那位新上任的顺天府尹秦大人明察秋毫，侦破了不少大案，定能为你主持公道！”
　　迟余不着痕迹地抽出了手，柔柔弱弱地摇摇头，伸手抹抹眼泪，觉得自己装可怜的手段跟迟白珍比起来也算是青出于蓝而胜于蓝了：“郭大哥，谢谢你，不过，我从小住在村子里，爹娘也没带我出去过，我也不知道自己具体住在哪里，就是在林子里一路乱奔，误打误撞到了京城……”迟余深知道多说多错的道理，适时闭了嘴，心里却一阵发涩：郭立这样善良又正义的人，自己却用一个又一个的谎言去欺骗他，若不是为了活下去，自己绝不会这样做的，只是形式所迫，她也是迫不得已而为之。
　　“唉，”郭立叹了口气，拍了拍迟余的肩膀，忍不住感叹，“如今世道不好，多的是你这样命运多桀的女子，自己生活本就不易，何况遇到这样的事情……妹子，节哀顺变吧，人死不能复生，活着的人还是要好好生活。你保重，快些进城，要是遇到了委屈，尽管来找哥。”
　　迟余离开的时候，郭立给她拿了身换洗的衣服，麻布的料子，却是郭立能拿出的最好的衣服。他还摸索摸索身上，掏出一个钱袋子，里面是几贯铜钱，微笑着递给迟余：“妹子，这是我的月钱，拿好了，大家都不容易，找个地方安身去吧。”迟余迟疑着不敢伸手去接，她打心底里觉得对不起郭立，耐不住郭立硬往她手里塞，最终，迟余还是收下了，临走时，迟余不舍地回头望了一眼那间茅草房，郭立朝她挥挥手，迟余在杂乱的街市里走着，停在一家胭脂铺前。
　　丽华阁的阁主身着一身红衣，摇着手中的扇子，倚靠在门口，说自己叫红姐，让迟余来做工，月钱二两银子。
　　迟余欣然答应下，在寸土寸金的京城，有了固定的活计，也算是有了依仗，收入有了，才会有安身之所。
　　红姐人很好，听了迟余说自己父母妹妹死于山匪之手，心里愤愤不平，格外疼惜迟余。因着此事，对她也多有帮衬，有什么好吃的好穿的，第一时间想着迟余。丽华阁开在小巷子里，平时生意不错，来的也多是回头客，红姐手艺好，做生意也实诚，调制出的玉女莲花粉，以莲花作为原料精制而成，色泽淡雅，使用后肌肤能如莲花般清新脱俗，引得京中的贵女夫人疯抢，连宫中素来骄纵，为帝后极尽宠爱的承乐公主用过后，也连连点头称好。这一事，让丽华阁在京城中打响了声名，红姐还给迟余涨了一两月钱。
　　店里还有两个小丫头做工，是一对孪生姐妹，姐姐叫乔茯苓，妹妹叫乔豆蔻，今年都十五。姐姐开朗，妹妹机灵，豆蔻总追着迟余，一口一个“阿余姐姐”地叫着，红姐和茯苓就在一边看着，咯吱咯吱地笑。四个人就这样把铺子一直开着，日子平静又安稳。天气骤暖，迟余在京郊租下了一套小房子，置办好了家具，红姐要在城中心开家分店，茯苓相看了个如意郎君，是个书生，文文静静，满腹才学，十六岁考中了举人，前途不可限量，打算着立夏就和茯苓成婚，带着豆蔻一起住过去。一切在向好发展。
　　那日，迟余正坐在窗边绣帕子，本是傍晚，平常这时不会有人来，却听门开了，几个官兵闯进来，为首的那个人从腰间掏出一块令牌：“奉天府查案！”几个兵卒就把迟余、红姐、豆蔻和茯苓团团围住。
　　红姐一脸不解，实在想不出自己最近犯了什么错：“官爷，你这是做什么，民女一向遵纪守法，请您放了我们吧，开门做生意的，都不好过啊……”那官兵看都没看红姐，从腰间抽出佩剑，砰的一声放在桌子上，凶神恶煞道：“哼，遵纪守法？本官就告诉你，你犯了何罪！今年的矿税，你们一共四个人，商人翻倍，共九百六十钱，你可交了？若是今晚还没交上，便压入顺天府，大刑伺候！”
　　茯苓和迟余怔怔地愣在原地，是豆蔻先反应过来，大声喊到：“什么矿税，官府可没有这条例，你们这是强征赋税，我要到官府告发你们！”红姐想了想，也点点头：“就是啊，官爷可不能乱搞啊，我们这破地方，哪有什么矿啊。”
　　那个官兵气焰更甚，带着一班人到丽华阁门口，拿铁锹挖了几下，便说：“这儿有矿，按规矩，有矿就得交矿税，抵赖不了。”
　　红姐坚持不认下，拉着迟余、茯苓和豆蔻步步后退，喊到：“这不符合官府条例的矿税，我们坚决不交，有了一就有二，谁能保证这次以后你们不会再做出什么欺压百姓的事情了。”
　　眼看红姐坚决不退让，几个官兵抄起佩剑，在丽华阁里乱打乱砸，制好的胭脂撒了满地，连桌子都砍成了两节，泄愤以后，那些官兵又嚣张地走了。
　　迟余靠在墙边，大口大口喘着粗气，茯苓和豆蔻紧紧抱在一起，红姐沉默这收拾满地狼藉，劫后余生的庆幸包裹着她们，哪怕店被砸了，但也算是不幸中的万幸，人没事就好。
　　红姐让迟余去街上再买些莲花瓣，明日还要开门做生意的，一路上，迟余的心里总是不安，她并未放心上，只当是自己方才太紧张了。
　　走回丽华阁的时候，迟余远远看见远处火光冲天，如今初春天气干燥，有民房起火也是常事。迟余三两步走回丽华阁，看见里面燃起熊熊大火，官兵们拎着水桶救火，旁边，是红姐和另一具尸体，烧的面目全非，判断不出是豆蔻还是茯苓。
　　迟余不敢相信地望着眼前的一切，希望这只是一场梦，醒来时自己还在丽华阁里跟着红姐调胭脂，豆蔻和茯苓在追逐嬉闹，岁月静好。如今，一切却都已物是人非，在陌生的京城里，迟余唯一的温暖，却像昙花一现，来也匆匆，去也匆匆。
　　迟余不知道自己是怎么离开的，泪水糊了满脸，视线模糊不清，失魂落魄地回了租下的房子。
　　迟余早没了睡下的兴致，没了固定收入，自己连下月的租金都交不上，第二日，迟余犹豫一番，去找房东退了房，自己没有去处，流落街头，路过顺天府时，却听官兵说这是天气干燥走水了，算天灾，顺天府处理不了。真是胡闹！迟余那日回去后，看到了一支烧焦的火把，明明就是有人放火，既然没人为她讨回公道，那迟余便自己讨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