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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离家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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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迟余,我们含辛茹苦养大你,你就是这样报答我们的吗!”女人尖声叫着,混合着叫骂声,藤条一下又一下抽在迟余身上,迟余咬紧下唇,薄薄的单衣已经被抽破了,隐隐有血水渗出来,却又倔强不肯低头:“母亲,我没错,我不会嫁给张屠户的,他已经五十多岁了,打死了三任妻子,整日流连秦楼楚馆,喝酒赌钱,我才十八啊母亲,为什么你们总是偏心妹妹?为什么她叫迟白珍而我却叫迟余?多余的余。你们哪怕变卖了家里的房子也要把迟白珍塞进池尚书家当义女,却要我嫁一个五十多岁的老男人,这凭什么!”
王招娣的动作停了,有些惊愕,不可置信地盯着迟余,自知理亏,还想道德绑架迟余:“你妹妹从小体弱,我们更关心她也是应该的。再说了,我和你爹都是乡野出身,没有文化,乡下人都管女娃叫招娣盼弟的,给你起叫迟余已经很不错了。娘也是为你好,听我的,年纪大了会疼人,可不会叫你受苦,那三任妻子的事,都是她们不懂事,老张失了手,才……况且,那个男人没有三妻四妾,更何况张家这种有钱人家,那个女人不是这样过来的,忍一忍就好了,可你妹妹不一样,她长得白净,又乖巧,她要是到池家,也是光耀门楣的好事,余儿,你也不想让我和你爹在村里抬不起头吧。”
迟余猛得推开王招娣,走起路来腿都发颤:“想让我嫁人,没门,我告诉你们,今日就算与你们同归于尽,一把火烧了着屋子,我也绝不嫁到张家,这等买女求荣的东西,你们不配做父母,更不配支配我的婚事,都给我滚!”
在一旁沉默的迟建勃然大怒,一脚踢翻面前的凳子,使出全身的力气扇了迟余一巴掌,大口喘着粗气:“你这个逆女,婚姻之事,向来是遵从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哪有你插嘴的份?要不是为了彩礼,当初你出生的时候就该把你溺死在尿桶里。”
迟白珍假惺惺地拉着迟建,头上的珠钗叮叮当当地响着:“爹,娘,你们不要打姐姐了,可千万别气坏了身子啊。姐姐,你别怪他们,都是我的错,都怪我要去池家,爹娘为我花光了家底,姐姐打我骂我也好。”从来都是这样,迟白珍想要的,迟建和王招娣倾尽所有也要帮她得到,而迟余,连名字都不被重视,永远是牺牲的那一个,当了十八年的乖女儿,她实在无法忍受了,一巴掌打在迟白珍脸上,看着她晕头转向的模样,心里狠出了一口恶气:“你也知道错在你,是你向他们提议嫁你,那你就以死谢罪吧!”
迟建看着迟白珍泫然欲泣的样子和脸上鲜红的手指印,拿起藤条又要打迟余。迟余自然不会任人宰割,冲进厨房,拿起一把菜刀,双目猩红指向迟建:“都退后,不然我杀了你们,放我离开。”
迟建被迟余吓住了,拉着迟白珍和王招娣连连后退,嘴上气势却不减:“逆女,逆女啊,你简直愧对祖先,也配和珍儿争抢。”
王招娣也上来拉:“余儿啊,你天生下贱,这就是你的命,嫁过去以后,挨打挨骂都得忍着,千万不能不识抬举,当以夫为天。余儿,认命吧,听话,才能少受苦。你爹也是为你好。”
迟余毫不留情地甩开王招娣的手,强压下火气,把菜刀扔在地上,发出“砰”的一声闷响:“娘,我不嫁人,我也不可能嫁人,我们断亲吧,明天就去县衙,你们还没有正式收下彩礼,一切都能改变的。至于迟白珍的事情,断亲以后,我就不再属于迟家,要不要带她去京城见池尚书,就是你们的问题了,与我无关。看在你们是我父母的份上,我不会闹得太僵,你们也不要逼我,从此以后,我是生是死,落魄还是发达,都和你们没有任何关系了,这个结果,你们可满意?”
“断亲?你个赔钱货胆子肥了,还想断亲!”迟建指着迟余气的胡子都在颤动,狠狠踹在她的心窝上,迟余身形不稳,向后一仰,后背磕在桌角上,牵动了伤口,细密的血珠渗出,浸透了麻布的衣裳。迟余又一大口血吐出来,顺着她的嘴角,滴滴答答地流着。
迟建和王招娣冷眼看着,眼神像在评估一件商品。迟白珍装模作样地抹了抹那几滴不存在的眼泪,实则步步后退,生怕地上的血弄脏自己的鞋子,嫌恶地翻了个白眼:“姐姐,不是我说,你的血也太脏了写,真怕弄脏了我的鞋子。这双鞋,可是爹娘到县里最好的绣坊绮罗坊为我定做的一双软底锦云纹绣花鞋,足足等了一个多月,内嵌香草,走起路来如同踩在云端,步步生香,听坊主说,这可是世家小姐都抢着要的好东西,一双就要三两银子,贵得很。爹说,这鞋要我穿着上京城,池尚书指定喜欢。只是姐姐恐怕就没有这样的好福气了,哦对,瞧我着记性,忘记和姐姐说了,着双鞋,还是用你的嫁妆买的。不过,张家有的是钱,也不缺你这点寒酸的嫁妆,加起来还没有我上京的路费多呢,姐姐心胸宽广,自然不会计较这些的吧,毕竟,都是一家人,可没有隔夜仇,姐姐说是吧。”
迟余挣扎着爬起身,对迟白珍的冷嘲热讽充耳不闻,踩着血迹,艰难地向前爬着,身上沾满了血,也一声不吭,铁了心要去县衙断亲。
迟建看她实在执拗不肯嫁,眼里再没有一丝一毫的亲情,也从来没有过。迟建招呼王招娣过来,要把迟余丢到猪圈里去,关上几天就老实了。
王招娣找来了家里最粗最结实的麻绳,麻利地把迟余的手脚绑住,粗糙的麻绳搓破了皮,迟余动弹不得,嘴里也被塞上了一块破布,散发出腐臭味,迟余又挨了王招娣一巴掌,警告说:“老实点,什么时候想通了再出来。”
迟余被迟建丢进了猪圈,重重砸在地面上,身上到处是淤青,新伤叠旧伤,看得人触目惊心。几头猪向前拱着,身上的污泥蹭在迟余身上,她也不敢动,抿着下唇,生怕发出声音惊动他们。迟建和王招娣也没空管她了,一门心思想着再给迟白珍添置些东西上京去用,至于这些钱,全用的是张屠户家给迟余的彩礼钱,很快就睡去,鼾声震天响。
迟余望了望四周,漆黑的夜空,没有一颗星星,已经子时了,村子里的人家都睡了,可她却毫无睡意,自己绝不能坐以待毙,若是真到了张家,自己便是任人宰割的羊羔,她的人生刚刚开始,绝不能这样潦草地收尾。
迟余把嘴里的布吐出来,想咳嗽却不敢,用嘴叼着手腕上的麻绳,用牙齿去啃咬绳结。皇天不负有心人,折腾了好一会儿,迟余真的把绳子解开了,心里大喜过望,又三下五除二把脚上的麻绳解开。她远远地朝屋里撇了一眼,脱掉鞋子,轻手轻脚地走去,从怀里掏出事先准备好的迷香,点燃,放在屋里桌子上。这香,是迟余在镇上从一个眼盲的婆婆手里买下的,说是人用了以后,睡梦中被人杀了都不知道,效果奇佳,保准能让迟家人“睡个好觉”。
演了一晚上,迟余就为了这一刻,她心中只有一个念头,那就是“跑”,跑得远远的,远离这里,开启新生活。
保险起见,迟余又张望了下,确保大家都睡死了,她绕到后山,皎洁的月光照耀下,顺着山林间的小径,一路向前狂奔。迟余的鞋子跑掉了一只,她也不敢回头,更不敢停下去捡,赤着一只脚,继续跑。
知道跑出去一段距离,迟余低头一看,左脚血肉模糊,沾满了泥土。她幼时曾在山上采药卖钱,识得不少草药。迟余采了几片青绒叶敷在脚上,用于止血。
跑了不知道多久,天边泛起了鱼肚白,迟余找了些野菜野果充饥,声声鸡鸣宣告着:迟余逃出来了,逃离了那个困了她十八年山村,她的心,竟意外的平静。迟余大口呼吸着新鲜的空气,这一刻,她是自由的。
京城的城门就在远处,迟余一步步走到城门前,腊月的寒风像刀子,迟余体力不支,昏倒在了城门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