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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 3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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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带着我走呀走,不知过了多久。在迷迷糊糊间,我感觉他停了下来,便睁开了眼睛。
映入我眼帘的是一个木头房子,房子不是特别大,檐上还挂着秋日收的干艾草,墙角处整齐码放着一-大堆干柴。
他把山鸡放在门边上,用那只空出来的手把门栓往旁边一推,只听见“吱呀”一声,门便自动向两边开了。现在太阳已经落了下去,屋子里一片漆黑,看不真切,不像刚刚路上还有雪光映着。
随后,我便看着他往自己身上摸了摸,掏出来一个圆棒子,轻轻一吹,便招来了火光,整个屋子也亮了许多。我自觉十分神奇,直直盯着他手上的圆棒子看。
他自是看出来了我的好奇,笑了笑,对我说:“这是火折子,照明用的,以前你没见过,稀奇吧。”
我不觉白了他一眼,心想:我是狐狸,晚上捕猎的时候我又不会看不见。况且火这玩意儿,用不好还容易伤了我自己,何苦没事给我自己找罪受。再说了,我以前还没见过人呢,见到人我也觉得稀奇。
于是,我便不再盯着那火折子看了。
他看了看我的反应,没做声。随后单手抱着我,借着火折子的光亮,走进了屋子。他先将我放在了桌子上,接着点燃了桌子中-央的蜡烛,又把那火折子给盖上,灭了。蜡烛的光比火折子大多了,瞬间就把整个房间都照亮堂了。
他把斗篷取下,轻轻罩在我身上,对我说:“你先在这里好好待着,别动,我给你去拿药。”说完,便转身走进了另一间房。
我见他进去,借着蜡烛的灯光,打量了一番屋内的陈设。房间不大,内部的摆设也十分简单,就只有我躺的这个桌子,以及靠墙处用木板和石块搭成的一个简易架子,上面密密麻麻摆满了书。在架子两旁的墙上挂着一幅字,字我不认识,纸也已泛黄,但墨迹却仍苍劲,笔走龙蛇,十分好看。我躺的这一张桌子,桌面已经被磨得光滑,右前方放着一方砚台,旁边整整整齐堆了几卷书,最上方那卷已经被打开,边角微微卷起,看得出来是被人经常翻阅所致。
我仰起头,看着他从我面前穿过来穿过去,搬柴火,拿东西,来来回回好几趟。过了一会儿,他来到了我面前,除去了我身上的斗篷,抱着我走进了里屋。
里屋的东西更为简单,墙角摆着一张窄窄的木床,上面放着被褥,被褥叠得方正,蓝布被子洗得发白。在木床前面放着一个木头柜子,柜子看上去也有些年头了,应该是放些平常衣物用。
他刚刚忙活了半天,已经在里屋升起了一盆碳火,旁边地上放了一张旧毯子、一盆还在冒热气的清水、一块洗净的布条,布条上面涂满了草药糊糊,味道十分刺鼻。
他把我轻轻放在毯子上,伤腿朝上,没压着。随后,便解开了缠着我伤腿的素色帕子,漏出了那可见白骨的伤口。素色帕子拿出来的时候,已经被我的血给染红了。他先将帕子放进那盆冒热气的清水里,洗净了,而后用帕子沾着清水,一点一点清理掉伤口处残留的血迹,不一会儿,那盆清水便也染红了。
他动作已是十分轻柔,但清理的时候,不免碰到血肉,一碰就便是一股钻心的疼,我忍不住哼唧起来。见我哼唧,他对着我的伤处轻轻吹了吹,柔声道:“别怕别怕,吹一吹就不疼了。”随即手上的动作放缓了许多,力道也更为轻柔了。清理了半天,终于清好了。
他把那涂了草药糊糊的布条拿在手上,摸了摸我的头,对我说:“这是治你伤的草药,虽味道刺鼻,但效果却是极好的,村子里但凡有人受伤,都用这个。不过这药性烈,等会抹上去会有点疼,你权且忍忍。”
随后,他便将那布条对准我的伤口,覆了上去。那药确实烈,才刚刚碰到我的伤口,我便感到伤口处火辣辣的一股剧痛,疼得我直龇牙,后腿肌肉不住得抽搐起来,好半天我才缓了过来。他怕我把药给蹭掉了,便用手一直按着我的伤口。等到我缓过劲来,不再乱动了,便将布条仔仔细细在我腿上缠好,最后打了个结。
把这一切弄好后,他又摸了摸我的头,嘴角带笑,似是对我的奖励。然后便起身,清理好地上的残迹,端着那盆血水走了出去。我老老实实躺在火堆旁,碳火烤在身上,暖暖的,让我觉得十分舒服。
突然,腹部传来一阵“叽里咕噜""的声响,我的肚子对我发出了抗议。本来我就饿急了,是因为害怕才忘记了这件事,如今身上暖和起来了,饥饿便也找了上来。
这时,我看到他又从外面走了进来,手上还端来一只小陶碗。他在我面前蹲下,把陶碗放在了我前面。我迟疑地看着他,又看看碗。碗里是温热的米汤,上面还飘着几颗煮开的米花、几颗火红的枸杞以及几片不认识的草叶。
“小狐狸,你肯定饿了吧。来!先喝点米汤。”他说,“你失血太多,得补补气。这是枸杞跟山药叶,帮你补气血的。现在已经晚了,我家中条件也比较简陋,临时弄的,只弄了这个米汤,你先喝着。”
我看着碗中的米汤,一股米粒的清香混着淡淡的草药味飘进了我的鼻子。我刚刚肚子还在叫,闻到这香气,喉头便不自觉地滚动起来。我咽了一口口水,然后,便低下头,小口小口地试着舔了起来。
米汤味道很淡,但还是温热的,顺着喉咙滑下,一股暖流便流进了我的胃中,使我的胃也舒适起来。大概是胃中舒服的感觉刺-激到了我,我便开始舔的急了几分,一-大口接着一-大口。突然,我被汤水给呛了一下,咳嗽起来。
“慢点,没人跟你抢。”他看着我说,声音里带着笑意。“你敷了药,五天之后我再给你换一次,大概过一个月就能好得差不多了。到时候,你就又能变成一只能跑能跳的小狐狸了。”
听了他的话,我喝得更起劲了,“咕噜咕噜”地喝完,连碗底都舔得干干净净。喝完以后,我抬起头,与他四目相对。
他坐在碳火旁的矮凳上,正静静地看着我,眸中带笑。火光的阴影在他脸上一跳一跳,他那双清亮的眸子映着红色的光,像是两枚温润的琥珀,我在里面看到了自己清晰的、小小的影子。
整个里屋都十分安静,只有柴火噼啪作响,偶尔爆出几点子火星。他关注着火盆的动静,见原来投的柴火被烧得差不多了,便随手往盆里添了几块新的。新添的柴火是晒干的松木,投入火中立刻烧了起来,散发出一股清冽的松香。这下火光也更旺了,将他的侧影投在墙上,拉得很长。
“小狐狸,你有名字吗?总不能我一直‘小狐狸’、‘小狐狸’的叫你吧?”说完,他便拍了下自己的脑袋,有些自嘲地笑了笑,“我真是傻了,总感觉你好像能听懂我的话,反倒忘了你本来就是只小狐狸,不能言语。这样吧,我看你皮白若雪,我们又是在雪地里碰到的,我便叫你‘小雪’可好?”
说完,他摸了摸我的头,说道:“小雪,外面风寒雪大,这几天你就呆在这里养伤,等你的伤好了,是去是留,随你喜欢。”
随后他起身,把我吃饭的那只小陶碗放在一边,走了出去。他走出去没多久,就又进来了,手里还拿着一本书,正是原本书桌上半摊开的那本。他端端正正坐到矮凳上,手里拿着那本书,就着火光,低声诵读起来。
“所谓齐其家在修其身者:人,之其所亲爱而辟焉,之其所贱恶而辟焉,之其所畏敬而辟焉,之其所哀矜而辟焉,之其所敖惰而辟焉。故好而知其恶,恶而知其美者,天下鲜矣。故谚有之曰:“人莫知其子之恶,莫知其苗之硕。”此谓身不修,不可以齐其家......”
他的声音不高,但听起来清朗悦耳。念得不是很快,一字一句,像是在品味,又像是在思考。
我蜷在垫子上,伤口处还在隐隐作痛,听他念的东西也听不太懂。我吃饱喝足,身上也暖洋洋的,过了一会,睡意就像温暖的潮水般,朝我一下子涌了上来。我的眼皮越来越沉,像是挂上了铅坠,头也总向下一顿一顿的,抬不起来。我趴在地上,将头枕在两条前腿上,慢慢闭上了眼睛。
在我的眼睛合上前,我看见的最后一幕,是他读书的侧影——清瘦,单薄,整个人却坐得笔直。光影在他脸上跳跃,像是给他身上镀了一层柔和的金边,让他看起来不像一个书生,倒像一尊小小的神祇。
睡着之前,我心中的最后一个念头是:娘亲果然是在唬我,说什么狐族与人族是世代的的仇怨,人类里面就没有一个好的。今天我见到了一个活生生的人,好像,好像他也不是像娘亲说得那么坏嘛!而且,我今天好像有了一个新的名字——小雪,不再是娘亲以前叫我的“崽崽”。小雪,小雪,听起来好像也不错。
屋外,大雪似乎还没有停歇的意思,依旧不紧不慢,从容不迫地下着,仿佛要将整个世界都拖入一片雪白之中。屋内,柴火燃烧的噼啪声跟悦耳的读书声混杂在一起,间或还夹杂着停添柴火的声音,这些声音伴着我一同入眠。
在这个夜晚,我没有梦见离开的娘亲,没有梦见还没到嘴便跑了的山鸡,我梦见的是一片月光。
在梦中,清冷皎洁的月光,洒在覆雪的古松上。在松树下,正站着一个披着斗篷的身影,我看见他,便向他奔了过去。那身影听到我的声音,转过头来,一双明亮的眸子望着我,嘴角扬起一抹温柔的弧度。然后,月光化成了雪,纷纷扬扬落了下来,却在触及我皮毛的瞬间,变成了温暖的、带着米汤香气的……
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