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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 2 章 ...

  •   我慌忙吐掉嘴里的山鸡,低头,看向了我的右后腿处。我的后腿处也出现了那个奇怪的东西,跟刚刚困住山鸡的一模一样,我从没有见过。它带着狰狞的锯齿,有两排牙已经深深陷进我的皮肉。鲜血从它的齿缝里涌出,温热的,鲜红的,一滴,两滴,在我纯白的皮毛上晕开,在我身下的雪地上绽放。

      “嗷——!”我本能的嘶叫起来,再也顾不得其它。我拼命挣扎,用牙齿咬,用三条腿蹬地,想把被夹住的右后腿抽出来。可每动一下,锯齿就咬得更深一分。愈挣扎,愈痛苦,愈无力。

      我连站起来都费劲,更别说跑了。我瘫倒在冰冷的雪地上,只剩下剧烈的喘息和抑制不住的颤-抖。血还在流,我能感觉到体温正随着血液一点点流失,伴随着一同逝去的,是我的生命。

      雪突然又开始下了起来。

      起初只是零星的几点,后来渐渐密集,聚成了鹅毛雪,像是在为我撒纸钱。我开始发-抖,控制不住地发-抖,牙齿在磕碰间传出细碎的声响。

      我的意识也开始飘散:有时我好像回到了洞里,娘亲正用尾巴圈着我,哼着我熟悉的调子;有时我好像还在空地上,那只山鸡却突然站起来,伤口已奇迹般愈合,它看我一眼就跑了,我使劲狂追,追了好久也追不上;有时我觉得自己好冷,是那种刺骨的寒,一阵一阵侵蚀着我,深-入骨髓;有时我又觉得自己好热,胸口处像是着火了一般……

      在迷迷糊糊间,我仿佛听见了一阵脚步声。

      那脚步声有点重,踩在雪上发出“咯吱、咯吱”的响声,走走停停,由远及近,像是在辨认方向,又像是在犹豫要不要靠近。

      我浑身僵硬,心中闪过一个更为可怕的念头:难道是有人来了!

      娘亲曾经跟我说过,我们这一脉天生通人性,懂人言,灵智早开,本与人类相处融洽。可是在商朝时期出了个殷纣王,他荒淫无度,残虐成性。百姓苦殷商暴政久矣,各地民生哀怨。就在这时,出来了个西伯侯,他举起“伐纣”大旗,向天下昭示“举兵伐纣”乃正义之举,天命所归,万千受苦百姓遂纷纷响应。

      然而商周交替,世事难测。在殷纣王的众多妃子中,有个格外受宠的妃子,名字叫做苏妲己。妲己本是我狐族妖灵所化,她天生聪慧至极,向来是同辈中的佼佼者。因此,女娲娘娘便密遣她入朝歌,惑乱纣王心性,加速商朝灭尽。可在伐纣之际,周王室竟将殷纣王所犯下的深重罪孽,皆归于“妖狐魅主”之由。而姜尚登坛封神之时,更将狐妖妲己斥为万恶之源,掌掴其面,桃木钉魂,使其永背祸国骂名。

      自此,我青丘灵狐从奉女娲娘娘天命行事的执行者,沦为史书中蛊惑人心、滥杀无辜的妖邪化身。狐族长老大怒,视人族为背信弃义、惯于诿责之辈;而人族对狐族的恐惧与憎恨也与日俱增,根植于血脉,代代相传。人族对狐族展开讨伐,双方厮杀间,我灵狐一族死伤惨重,遁入青丘,千百年来,再不过问人间事。

      因此,娘亲跟我说:“人类是世界上最可怕的,他们诡计多端,会制造出来许多我们没见过的、要我们命的东西,是狐族的天敌,看到了就要跑,不然被抓住的话,就性命难保。不光如此,死后还要被剥皮抽筋,世世不得安宁!”

      我初听这故事的时候,只觉好笑。这商周朝代交替之因,可归于商朝暴政,不得民心,也可归于周王善战,顺应民意,偏偏要归咎于一个未做过任何政治决断的女子,岂不真是愚蠢至极、荒唐至极?只可怜那狐妖妲己平白丢了性命不说,还要被万世所耻。

      不过我当时也只是当个故事听听,以为娘亲是编了个谎话来唬我,好让我听话,别到处追蝶瞎跑。我跟娘亲一直居于青丘深山,不曾踏出半步,更别说见到人类了。因此我也就不怎么在意。

      此刻我回想起来,倒真真惊出了一身冷汗。这雪下得让我分不清方向,只顾埋头乱走,四处寻觅,想着能够有点东西来果腹就好。不料这迷迷糊糊间,竟然已经来到了人类的地盘,这伤我的破烂玩意儿怕不就是人类搞出来的,果真是诡计多端,可恨至极,可怕至极!

      现在人类已经来了,不是故事传说里面的人物,而是活生生的人类,而且他就快要走到我面前。他会怎么处置我?是选择剥了我的皮嘛?一只受伤的白狐——皮毛完整,色泽纯净,确实是剥皮的好对象。

      我感受到了绝望。

      脚步声在不远处停下了。我转过头,望向脚步传来的方向。他离我还有些远,隐在灌木处,逆着光,我看不清面容,只看出那身影比灌木丛高出了一个头。

      他站着,一动不动,望着我所在的方位——他在观察我。

      过了一会儿,他走了过来,停在我面前约三步处,然后蹲在了我面前。他穿着一件藏青色的棉袍,外面罩着一个旧斗篷,斗篷边缘已经磨损起毛。他头上戴着一顶毛茸茸的毡帽,可那毡帽似乎有些大了,直垂到了他眼睛上方,包住了大半个脑袋。雪光从侧面映亮了他的脸,他的面容尚显稚嫩,但眉眼清秀,鼻梁挺直,尤其那双眼睛,像是蓄着两汪清泉。

      我一直关注着他的动作,丝毫不敢松懈。他看着我,我也看着他,四目相对。

      只有雪还在下,落在他的肩头,落在我的鼻尖,一片冰凉。

      他看着我,眼神中露出些微疑惑。他嘴唇微微张合,像是自言自语般:“竟是......一只白狐?”

      “陷阱是王叔设的。”他又自顾自开口,“他进城卖皮子去了,三日后才能回。王叔进城之前叮嘱过我,要是听到了什么动静,就过来看一看。还好我似乎听到了声音,放心不下,便过来了。不然天寒地冻的,这小狐狸又中了陷阱,十有八-九就要送了命。这雪下得,看不清路,又分不清方向,还弄得我找了老半天呢。”一边说着,他竟还一边对我笑了笑。

      我龇起牙,从喉咙深处发出警告的低吼,将我全身的狐狸毛都给竖了起来,做出一副随时准备进攻的姿态。我不想与他过多纠缠,只想要能够尽快脱身。我本能地往后一退,伤口处却传来撕裂的剧痛,于是我便忍不住发出哀鸣。

      少年见状蹙起了眉头,那双清亮的眼睛里闪过一丝不忍。“别怕。”他说,声音放得很轻,像在哄我,“我不是来害你的。”说完,他身体前倾,竟在我的头上轻轻摸了两下。

      我感觉到他似乎没有恶意,身体里那根绷紧的弦便也松了几分,身上的狐狸毛也不再立着了,软了下来。那少年见我不再摆出攻击的态势,便又伸手摸了摸我的头,对我说:“真乖。”

      随后,他看向我的后腿处,那里早就已经鲜血淋漓。“得把夹子打开,赶紧上药。”他说着,然后转头,看着我的眼睛,“小狐狸,会有些痛,你且先忍一忍。”说完,他站起身,走向灌木丛,折了根不大不小的枝条,撇去了上头的枝杈与叶子,而后又返了回来。

      我心中警铃大作,他竟是要找一根棍子,以便趁机要了我的命,人类果然十分不可信!

      于是我便朝着他龇牙,面漏凶光。我想:只要他敢过来伤我,我拼死也要做出最后的反击,就算我不能要了他的命,也一定要让他尝点苦头,让他明白我们狐族也不是好惹的。

      他看了看我,对我说:“别怕,这棍子不是来伤你的,是帮你打开这夹子,你放心,我定不会害你。如果你信我,就放松些,让我仔细看看你的伤口。”说完,他就盯着我的眼睛,似在等我做出反应。

      我心里明白,现在这个形势,我本来就似那砧板上的鱼肉,只能任人宰割,倒不如赌一把,信了这少年的话,或许还能有一条活路。反正结果不可能比现在更坏了,不是吗?

      于是我便趴了回去,整个身子都卧在雪地上。

      他在我的后腿处盯着,看了半晌,而后把手放了下来,在我的腿上轻轻抚了抚,小心着没碰到伤口处。

      他清去了我伤腿周围的积雪,接着,小心翼翼地将那根棍子伸了过去,探向兽夹侧面的机关。我的皮毛有点长,似乎是挡着了,他试了两次才找准位置。

      “可能会疼。”他低头看我,“你忍一忍。”

      棍子卡进了兽夹的卡榫处,他左手握这棍子往前顶,右手握着兽夹的另一端往下压,深吸一口气,两只手臂同时绷紧用力。

      “咔!”

      那捕兽夹便猛地弹开了。剧痛如火山般瞬间爆发,我眼前一黑,几乎晕厥。但紧接着,那种束缚感便消失了。我看着我的后腿处,那里早已经血肉模糊,白骨隐约可见。陷进皮肉的锯齿松开后,原本受伤的地方鲜血涌得更急了,一汩接着一汩冒了出来。

      但至少,我自由了。

      那少年看着我,长长舒了口气,额头上竟沁出了些许汗珠。接着,他又转身,按照同样的方式将那捕住山鸡的夹子给松了开来。我看到那夹子上跟了根链子,链子另一端绑在树上,心中明了:原来我是决计不可能把山鸡给带走的。

      那山鸡早已气绝,躺在地上一动不动。弄完后,他随手把那根棍子丢在一边,把两个兽夹放置好,窸窸窣窣地捣鼓了半天。

      我本想趁着这个机会逃跑,但是右腿压根不听我使唤,使不上力,稍微一动便是钻心的疼。

      他把一切收拾妥帖后,又在我面前蹲下,仔仔细细对着我的后腿查看一番。“得赶紧上药,不然这腿怕是要废了。”他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在对我说着。

      我看到他从怀里掏出一方素色的手帕,小心翼翼地裹住了我的伤腿。那帕子明显用了很久,已经洗得发白,但很干净,带着一股皂角的清香。然后他伸出手,摸了摸我的头,对我说道:“小狐狸,你的伤口要上了药才能好全,我出来得匆忙,只有家中有药。你要是同意跟我回家的话,就乖乖继续趴着,不要动,我带你回家;你要是不同意的话,就把头转开,等养足精神了自己去山中找草药,自行恢复。咱俩相遇一场,也算是有缘,这只山鸡就当我送你的见面礼了。”

      我自是乖乖趴着,没动。过了一会儿,他伸手过来,一只手从我脖颈处穿过,另一只手护住我的腹部,稳稳地托住了我的身体。他的动作虽然生疏,却异常轻柔。他低头看看我,忽然笑了,笑容让他的整张脸都明亮了起来。

      “你真轻。”他说,“比我想得轻多了。”

      他把我搂进怀中,用斗篷裹住,裹得严严实实的,只露出我的一个脑袋,单手将我给环住。然后俯身弯腰,另一只手拎着那只山鸡。

      “走,我们回家咯!”语气听起来还十分惬意,欢快。

      他一步一步往回走着,走得很慢,不时停下来辨认方向,尽量避开积雪深处。鞋子踩在雪地上,发出一声接着一声的“咯吱”响,在这静谧的雪夜里竟显得分外和谐。

      我被他裹在斗篷里,随着他的步伐轻轻摇晃。抬头往上看时,我的视线被布料遮挡了大半,只能看见他清瘦的下巴和不断落下的雪花。

      我靠在他的棉袍上,能够清晰的听到他的心跳声——“咚、咚、咚”——平稳有力。他身上的热浪透过棉袍一阵阵朝我传来,加上这斗篷也替我挡住了吹过来的风雪,我身上的温度慢慢升了起来,整个身子也不再发-抖,感觉十分舒适。

      也许是因为失血过多,也许是因为刚刚紧绷的神经猛然间放松了下来,也许是这背后的温暖,恍惚间,我的意识开始变得模糊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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