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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一章 ...

  •   那年冬天,青丘的大雪下了整整一月。

      起初还只是细盐似的雪粒,慢悠悠地、不慌不忙地、簌簌地敲在青丘的枯叶上,一颗又一颗。那恼人的松鼠正跟往年一样,忙不迭地穿梭在老松树枝头,准备储粮过冬;成群的山雀也还在树梢跳跃喧闹,争抢着梢头还未掉落的浆果;山涧那弯小溪尚未封冻,水声潺潺,几只山鸡在溪边踱步,羽毛油亮,馋得我口水直流......

      谁也不曾在意。

      直到第一片雪花落下——那枚晶莹剔透的雪花,在空中打了个旋,轻轻落在我的鼻尖上,惹得我鼻尖一凉。

      然后,雪就再也停不下来了。

      一片一片的雪花,如鹅毛,如柳絮,铺天盖地般漫下来了,一层叠一层,把青丘裹成了个臃肿的团子。天地间只剩了一种颜色——白。

      那白不光单调、刺眼,还能吞灭一切。青丘山上那些活蹦乱跳、整日废话连篇的家伙们,伴着那白,一天一天慢慢消失,再寻找不见踪迹。

      整个青丘都仿若死了一般。

      我自没预料到这场大雪能持续这么久,狐狸洞中原本储备的冬粮也已被吃完。外面雪还在不停地下着,间或伴随有大风呼啸而至。我试着出去过两次,好巧不巧,偏偏碰上那股子邪风。还没等我没走出狐狸洞多远,呼啸的大风便裹挟着鹅毛雪,迎面朝我扑来,我的眼睛瞬间便睁不开了,看不清眼前路。我只好返回狐狸洞,等到这风雪小一点再说。

      没有了食物,饥饿便慢慢到来,就像是一把钝刀子,一下一下地磨着我,从早到晚,不休不止。此刻,我蜷在狐狸洞的角落里,有一下没一下地舔着前爪上的皮毛,忍受着腹中五脏腑对我发出的抗议。

      先前洞壁上结的冰棱被我啃掉了下面一小段,余下了上面那粗|壮的大半截。那剩的冰棱太大,我一口|含不住,舌头一贴上去便黏在了棱上。我又气又怕,搞了半天,好不容易才弄了下来,满嘴都是一股子铁锈味。我再不敢舔,随手将那冰柱子丢弃在一边。

      我心想:娘亲若在,定会骂我傻。

      娘亲总跟我说,青丘的狐狸,与人间别处的狐狸自是不同。早在上古时期,青丘的狐狸先祖们就通晓人言,踏雪无痕,被人间百姓誉为“山神信使”。尤其是我们这一脉,毛色如雪,眸色如冰,灵智早开,传言是月华与山灵交融所生,因而更是被尊奉为“灵狐后裔”......

      娘亲每次跟我回忆起狐族先祖们的光辉事迹时,眸光总是如星星一般明亮,眼中一片骄傲之色。我每次都漫不经心地听着,一边听一边把脸埋在娘亲那又绒又暖的尾巴上,在她身旁滚来滚去——这是我呆在娘亲身旁最喜欢玩的游戏。

      我在打滚的时候太投入,以至于没关注到娘亲看我的眸光慢慢变暗,最终化为了一口长气。

      其实我对于狐族先祖们的事迹不甚在意,我更喜欢的是在青丘山头迎风追山鸡、猎野兔,以此来打打牙祭。先祖们的事迹尽管充满传奇色彩,但对我来说,那都是很久很久以前的事了,久到我都想象不出来那是什么时候发生的,跟我又有何关系。如今这世道,为避祸乱,青丘的狐狸都躲进了这大山深处,与人类再不通往来。且现今山神沉睡,灵气消散,说来说去,青丘的狐狸也不过是比别处的普通狐狸略聪明些的野兽罢了。而我们这所谓的“灵狐后裔”一脉,因子嗣孕育艰难,到头来,整个族群只剩下了我跟娘亲两只,彼此相依为伴。

      ——可是,现在娘亲已经不在了。

      今年开春的时候,我得了一场莫名其妙的寒热,断断续续了近半个月也不见好,这寒热缠得我-日渐消瘦,狐狸毛也不再如往常般纯白锃亮,整个看上去都蔫了吧唧的。娘亲看着我的样子,心中又忧又急,整日吃不好睡不好,就连嘴上都长了好几个燎泡。

      没办法,为了给我治病,娘亲决定独自去采那株绝壁上的百年灵芝。

      娘亲出门后,我就在狐狸洞等呀等,等着那抹熟悉的纯白身影归来,饿了就吃点她离开前帮我准备的山鸡跟野兔。我每天望着洞口,看着太阳升起又落下,再接着升起,又接着落下,百无聊赖。

      一连等了八天,还不见洞口出现那抹身影。娘亲从没有离开我这样久过,我心中隐隐有些不好的担忧,放心不下,于是便出了狐狸洞,去那绝壁处找娘亲。

      等我在崖底找到娘亲时,她的身体已经僵硬,纯白的皮毛上沾满了褐色的血污,眼睛大睁着,望着狐狸洞的方向,嘴里还含-着那株灵芝。

      我一遍又一遍的唤着娘亲,期待地上躺着的她能像往常一样应我,就算是起来数落我一顿也好。我再也不会去瞎追蝴蝶,一溜烟儿就跑没了影,惹得娘亲平白担心;再也不调皮捣蛋,贪玩贪嘴,而是认认真真地听娘亲的话,跟在娘亲身边;狐族先祖们的事迹就算再无聊,我也保证以后都会乖乖听娘亲讲......

      ——只要,只要娘亲能跟我再说说话就好了,只要娘亲不离开我就好了。

      没有神灵应允我的祈愿,就像在娘亲失足掉落时,也没有神灵应允她一样。

      我把灵芝从娘亲嘴里叼了出来,咬了一小瓣,慢慢咀嚼着。灵芝的味道不太好,吃起来极为寡淡,可效果却属实立竿见影。才吃了没几口,我便感觉身上的寒热去了大半,脑子不再昏昏涨涨,身上气力也恢复了不少——百年灵芝果然不是凡物。

      凡事有舍才能有得,尤其是世间珍稀之奇物,必是要付出一番代价才能拥有,宝物越奇,代价也就越大。而拥有百年灵芝所需要付出的,是我娘亲鲜活、璀璨的生命。

      我将娘亲和那株百年灵芝一起带回了狐狸洞。回来以后,我在狐狸洞旁那棵最大的老杉树下,选了个阴凉的好位置,一爪接一爪地刨,花了一天时间,刨出来了一个大坑。

      我小心翼翼地将娘亲放在了里面,把余下的灵芝也塞进了娘亲怀中。这株灵芝要了我娘亲的命,但也救了我的命。它是这世间娘亲鲜活生命的最后见证者,它见证着娘亲的生命力一点一点逝去,最后归于平静。现在娘亲要一直睡在地下了,我把它放在娘亲身边,跟娘亲作伴,希望娘亲不会感到孤单
      。
      我把娘亲的眼睛阖上,目不转睛地看着那静静躺着的娘亲。我看了半天,只觉得整个脑子都是呆呆的、木木的。我心想:或许是那寒热还没好全的缘故吧。

      最后一次,我在娘亲那又绒又暖的尾巴上轻轻蹭了蹭,随后,便一爪一爪将土埋了回去。

      娘亲很小,我把土填回去以后都没有留下一个小丘。大坑四周的土平平的,就好像娘亲没有躺在下面一样;整个青丘也照常日升月落,星辰交替,似往常般闹哄哄的,就好像娘亲不曾存在、也不曾消失过一般。

      我在那翻新的土坑上方,垒了个小土堆,周围铺了一层娘亲最喜欢的淡紫色小花——铺得满满当当。

      从那时候开始,我便是一只孤零零的白狐,守着一个空荡荡的狐狸洞。

      我成了这青丘最后一只了解狐族先祖们光辉战绩的白狐,也成了最后一只继承“灵狐血统”的白狐。

      ——突然,我听到洞外“噼里啪啦”的一阵脆响,乱飞的思绪便被拉了回来。

      我从角落里站起身,站在狐狸洞洞口处察望。是那老杉树的一枝被压断了,从上面掉了下来,那掉下来的分枝看起来竟比我的腰身还粗。外面鹅毛大雪还在纷飞,无边无止。今天清早,我刚清理掉狐狸洞洞口的积雪,眼看着又要给埋上。

      望着那白茫茫的世界,我知道自己必须做出选择。我从狐狸洞里跑了出来,跑向了那无边无际的白。

      连日的风雪早已模糊了所有熟悉的地标。那棵我常用来磨爪的老松,现在只是一个臃肿的白色轮廓;那条通往溪边的小径,早已被积雪彻底抹去。风还在呼呼的吹着,把我的鼻尖冻得通红,我只能依靠记忆和本能,在积雪中艰难跋涉。

      一直寻了老半天,我还什么都没有找到,甚至连平日那叽叽喳喳、只知乌泱泱围在一起的山雀,都了无痕迹——我以前都嫌弃山雀毛多,没肉,还不耐吃,懒得费那力气,不常捕。

      肚子咕咕作响时,我试着含-住一-大片积雪,吞了下去,聊以慰藉。可是吃进去的雪不经饿,还凉,惹得我的胃一阵痉挛,反倒是更为难受。

      没办法,我只好试着扒开一处积雪,寻找可能埋在地下的块茎或草根。雪积得比我还要高,我扒了半天才把上面那层积雪给移开,漏出来了底下厚实的黑土地。我继续向下扒拉,连日的大雪已经将土块给冻结,我感觉我的爪子就好似在坚硬的铁块上摩挲,很快,便渗出了血丝。

      弄了半天,还是一无所获,我只好再灌了一-大捧雪进肚。

      我就这样在青丘山头,连续找了三、四天,漫无目的。这连绵的白色,早已使我忘记了自己身在何方,身处何地。饥饿跟寒冷让我昏昏沉沉,止不住得打颤,我感觉到自己的体力在慢慢流失,身体也越来越重。

      终于,我在一片背风的小山坡上,发现了一丛冬青,上面还挂着十几颗有点蔫了的红色浆果!

      我小心翼翼地咬下一颗,浆果的汁液在口中炸开,酸的我直咧嘴。这是我这么多天来来,第一次尝到食物的滋味。我自然高兴极了,连那口中的滋味好似也降了几分酸,增了几度甜。

      我将十几颗浆果全部慢慢吞入腹中,然后又围着那丛冬青,仔仔细细转了三圈,确保没有漏掉任何一颗果子。

      仅仅靠着这些果子还只能稍微缓解下我的饥饿,不足以让我生存下去,后面的日子还得过,我继续在青丘山上寻找着。

      也不知是不是老天爷下得也有些倦了,这雪竟开始慢慢变小,两天后,终于露出了久违的晴。

      太阳照在我的狐狸毛上,让我感觉暖烘烘的,就好像是贴在娘亲那条大尾巴上一样,我的心中也不觉欢喜起来。我走呀走,在雪地上留下一串一串浅浅的梅花印,那轮暖阳也伴着我转呀转,慢慢隐没于地平线下。

      终于,在那轮冬阳将落未落的时候,我闻到了一股令我魂牵梦绕、日夜不能寐的味道。

      我真的闻到了!

      那味道太真实了,真实得在它被我捕捉到的一瞬间,我怀疑是自己是不是还处在梦中。那瞬间我心中闪过的念头居然是:难不成我现在已经魔怔了?

      可是那味道却一直飘在空气里,断断续续,弥久不散。那是新鲜的、带着血的甜腥气,混杂着一丝草叶清香的味道——是山鸡——活的,受伤的,离我不超过五十步的山鸡。

      我的身体先于大脑作出反应,循着这股味道,腿自己便动了起来。血腥气唤醒了我狩猎的本能,就像是朝着干草垛里投入了一颗火星子。

      我的预判果然没错,才跑了没几步,我便看到了那只山鸡:此刻它正躺在一-大片空地上,灰褐色的羽毛在雪地里显得格外扎眼;它的右翅不自然地耷拉着,右腿被一个不认识的东西给夹住了,动不了,血腥味就是从那里传出的。它躺在地上想要站起来逃跑,但一切只是徒劳,它只能努力的、机械地挪动爪子,在雪地上画出了一个又一个凌乱的圈。

      它似乎没发现我。这真是上天赐给我的绝佳机会,我的心中欢喜极了,果真是天不亡我,天不亡我!

      我正打算冲上前去,一口咬住那只山鸡,只等它气绝而亡,安心享用,以此来祭慰我苦苦等待的五脏庙。

      可临到头时,我的步子却迟迟迈不出去,就像是有一盆冷水浇了下来,心中的那股火气也瞬间被灭了不少。

      我注意到一件事情:那片空地很怪,积雪厚度比周围的一-大片都低,好似曾被清理过,特意开出了一块地;空地边缘的灌木有折断的痕迹,断口还很新;只有那山鸡明晃晃地出现在空地中-央,周围空无一物。

      我感觉到了一丝危险的气息,我的脑子告诉我应该要转身离开。可我的腿始终一动不动,不受控制,让我前进不了,更离开不了。

      我的眼睛死死盯着那只山鸡。它是那么肥硕诱-人,它的伤口处还在流血,它一动不动,只能任我宰割。我只需轻轻一咬,就能要了它的命,就能摆脱这无休无止纠缠着我,令我抓耳挠腮、却毫无办法的饿。我能想象牙齿陷入山鸡皮肉的感觉,温热的血会涌进喉咙,我的胃也终于能不再痉挛......

      突然,山鸡发出了一声哀鸣。它的声音听起来异常凄厉,但传入我的耳中时,我却感觉它更像是一根针——一根扎破了我最后理智的针。

      那瞬间,我的脑中就只剩下一个念头:我要这只山鸡!冲过去,咬住,叼走,立刻回头,绝不停留!

      我后腿蹬地,身体腾空,像鬼魅般,倏地出现在山鸡眼前。我张开嘴,对准它的脖颈,咬了下去。那山鸡感觉到刺痛,求生的欲-望使它奋力挣扎。我死死咬住,不敢松开口,血液顺着血管汩汩涌出,四散一地,把我纯白的皮毛染成了鲜红色。

      我低头看了山鸡一眼:它漆黑的眼中倒映出了我的身影,那瞳孔中先满是惊愕与绝望,我能看清它颈羽上每一道斑纹,我能感受到它挣扎的气力慢慢变小,最后只剩下了几个本能的扑腾。

      我见山鸡已几近气绝,为免多事,便想要拖着它离开。我叼着山鸡,转了个身,打算沿着来路返回。

      突然,我的脚下传来“咔哒”一声轻响。

      时间仿若凝滞了一瞬。

      那一瞬间,我好像清晰地听到了自己骨头被挤压的声音。

      一股剧痛便从我的右后腿处炸开,瞬间窜遍了全身。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第一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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