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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5、王府盗宝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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永昌三年,七月初七,乞巧。
暮色像滴入清水的墨,一层层洇染开来,尚未完全吞没天光,京城的长街已迫不及待地亮起了万千灯火。一盏盏灯笼连成蜿蜒的光河,映照着仕女们鲜艳的罗裙与鬓边颤巍巍的珠钗。
她们三三两两聚在灯下,对着朦胧月色引线穿针,清脆的笑语夹杂着丝竹隐约的调子,浮在温热的晚风里。
林清越走在大理寺散值同僚的人流中,一身青色官服被暖融融的灯火衬得愈发肃静。银鱼袋悬在腰侧,随她的步伐轻轻晃动,闪着冷质的微光。
她像一竿不小心落入姹紫嫣红花园里的青竹,那份与周遭格格不入的清冷,反而让她格外显眼。
她其实不愿在乞巧节赴宴。奈何袖中那张靖王府的帖子,隔着衣料都隐隐发烫。
帖子是午后送来的,洒金笺,墨是新研的徽墨,乌沉沉的。“请林评事务必赏光”八个字写得力透纸背,笔锋转折处那股子不由分说的劲头,活脱脱就是萧珩本人的脾性。
平日里,那位靖王殿下插科打诨、没个正形的时候居多,这般正经八百下帖子相邀,还是头一遭。
点心零嘴可以推说公务繁忙,可这盖了王府小印的请帖……她若再不去,心里总像欠了他什么似的,不踏实。
廊下的风穿过庭园,带来一丝凉意。她捏着帖子边缘,指尖无意识地在那光滑的纸面上来回摩挲,微微的凉,又似乎带着墨迹未干透时的一点点润。
“若不想去,我替你推了。”
沈昭的声音从堆积如山的卷宗后传来,不高,却清晰地穿透了纸张特有的干燥气息。他仍低着头,朱笔在一份文书上勾画,只是笔尖不知何时停了,浓黑的墨汁在“秋决待核”的“核”字旁边,悄悄晕开一小团不规则的阴影。
林清越这才发现,自己竟不知不觉走到了沈昭门前。
林清越摇头:“推了更麻烦。他会直接策马来大理寺门口等。”
自打翰林院那桩案子了结,靖王往这里送东西的殷勤劲儿,已成了衙门里心照不宣的笑谈。昨日送来的江南藕粉圆子,盛在雨过天青色的瓷盏里,底下还压了张花笺,写着“暑热难当,聊以解乏”。
落款处没署名,只画了只歪歪扭扭、却神气活现的小鹿。
沈昭终于搁下了笔。他抬起头,目光却先落在她的发间。
一支白玉竹节簪斜斜簪在乌黑的发髻里,样式极简,只在簪头雕出几节竹枝的模样,素净得近乎寡淡,却偏偏衬得她鸦羽般的发丝更黑。日光下裸露的一截脖颈肌肤,也愈发显得莹白剔透。
“今日,”他开口,嗓音比平日更沉些,“穿官服去?”
“自然。”林清越几乎是下意识地抬手,指尖触到了那温润的玉质。这是谢临渊前日送来的,说是谢她为谢家洗刷冤屈,“如今满朝皆知林清是女子,再扮男装反倒刻意。”
簪子素雅,雕成竹节形状,很衬她。
她当时推辞了几回,那人只是温温和和地笑,将锦盒轻轻推过来:“簪如竹节,愿林姑娘风骨常存。”
话说得清风霁月,她只好收下。
她没看见的是,谢临渊目送她抱着卷宗走远的背影时,袖中的手指,如何反复摩挲着另一支未能送出的、雕了半开海棠的玉簪。
沈昭的目光在那支簪子上停留了一瞬,胸口某个地方像是被什么极细的东西不轻不重地刺了一下,闷闷的,说不上疼,却让人无端烦躁。
他忽然站起身,动作带起衣袍轻微的摩擦声。
“我陪你同去。”
林清越诧异地抬眼。摇曳的烛光在他棱角分明的侧脸上投下晃动的影,使得那份惯常的冷峻似乎柔和了些许,可细细看去,那紧抿的唇线,微蹙的眉心,依旧是熟悉的沈大人。
只是……他耳根处那一片不易察觉的薄红,没能完全藏在发丝中。
“沈大人不是最厌烦宴饮喧嚣?”她开口问道,声音里带了一丝探究。
沈昭已经侧过身,去整理自己原本就一丝不苟的袖口,似乎那云纹的刺绣突然歪斜了。“怕你被灌酒。”
他语速比平时快了一点,视线落在空无一物的门框上,“靖王府那帮武将,闹腾起来没个分寸。”
这话听起来像是个借口,而且是个并不高明的借口。可不知怎的,林清越听着,心里某一块一直绷着的地方,却像是被这句话轻轻碰了一下,倏然松开了。
那感觉细微而清晰,如同初春时节,河面坚冰底下传来的第一声脆响,裂开一道几乎看不见的纹路。
她望着他刻意避开的侧脸,唇角微微弯了一下,声音不自觉地放轻了:“那……便有劳沈大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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靖王府今夜张灯结彩,二十余张黑漆螺钿席面铺满正厅,琉璃盏中烛火煌煌,照得满室亮如白昼。武将勋贵们早已入席,劝酒声、笑谈声、骰子掷入玉盅的脆响,混着浓郁的酒气与女眷们衣上的脂粉香,在暖热的空气里浮沉涌动。
萧珩一身绛紫亲王常服,玉冠将墨发束得齐整,难得敛了平日那副倚栏听曲的闲散风流,端坐主位时,肩背挺直,眉眼间竟透出三分平日里少见的天家威仪。
此时,他正与邻座一位老将军说笑,手中把玩着夜光杯,目光却似不经意般,一次次掠过那两扇洞开的朱漆大门。
直至那抹青色身影出现。
萧珩指间的杯子微微一顿,面上笑意真切了几分。
林清越是与沈昭一同进来的。两人隔着一臂的距离,并不同行,可那一青一绯的官服颜色,在满堂锦绣间莫名扎眼。
尤其是沈昭那总透着冷肃的身影,此刻竟稍稍侧着,像一堵沉默的墙,有意无意将她与旁侧的喧闹隔开些许。
萧珩眉梢几不可察地一挑,随即朗笑起身,玄色描金的袍角拂过案几:“林评事,沈大人,可算把你们盼来了。”
他亲自下阶相迎,步履生风,径直走到林清越面前,将周遭一切探询目光都挡在了身后。
“路上可还顺利?”这话是问两人,眼睛却只看着林清越,灯火跳在他瞳仁里,亮得有些灼人。
还不等林清越回答,他已自然地侧身引路:“来,这边请。”
满堂的喧嚣,像被骤然抽去了底柴,猛地静了一刹。好奇的、审视的、不以为然的各种目光在大堂中交织在一起,都钉子般扎在那身着七品青袍的少女身上。
她竟被靖王亲自引着,安置在了主位右首。
那是贵宾上席,历来是德高望重的老臣或身份特殊的使节之位。一个刚及笄不久的女评事,何德何能?
林清越颈背微僵,她能感受到那些目光的重量,也听得见席间压抑的窃窃私语。
她面上虽还是一贯的沉静,只在下颌轻轻一点的动作里,泄露出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
她正要依礼落座,袖口却被人极轻地碰了一下。
是萧珩的手。
他借着斟酒的动作,用那宽大的袖摆不着痕迹地拂过,带着一点温热的触感,旋即离开。
“诸位,”萧珩恍若未觉满堂异样,举起了手中金杯,声音清亮,压住了所有杂音,“今日乞巧,本是女儿穿针乞巧、祈愿姻缘的佳节。可我朝既有女官登堂,为国效力,与男子同食君禄,共担君忧,这佳节,自然也该同庆。”
他话锋一转,视线落到林清越身上,那目光里含着毫不掩饰的欣赏,甚至还有些一丝引以为傲的意味:“这一杯,敬我大理寺林评事。鹿鸣巷案、鬼市案、翰林院案,连破三桩大案,明察秋毫,屡立奇功,才智胆识不输任何男儿。这杯酒,她当得起。”
满座之人神色各异,有恍然的,有不服的,更多是看靖王脸色行事。王爷亲自敬酒,谁敢不举杯?
一时间觥筹皆起,附和声也同时稀稀落落地响起。
林清越心中一暖,知道他是为自己作势,心下那点紧张也松了几分。
她起身还礼,青色官服衬得她脖颈修长纤直。领口一丝不苟地紧扣着,显出几分不可侵犯的端庄。
虽说脸上不施粉黛,唯有一支白玉竹节簪斜绾青丝,在煌煌灯下流转着温润内敛的光泽。可当她抬起眼时,那双眸子澄澈明净,如林间初生的小鹿,却又沉静得仿佛能映出人心底所有魍魉。
这份独特的气度,竟比满室珠翠华服更夺人眼目。
席间已有粗豪的武将看得愣住,酒盏倾斜,琼浆沥沥而下犹不自知。
萧珩自然注意到他们的失态。他嗤笑一声,高大身躯不着痕迹地挡住林清越整个人。方才愣住的众人也意识到了自己的不妥,又心照不宣地各自交谈起来。
酒过数巡,气氛重新活络起来。丝竹声再起,舞姬彩袖翩跹。萧珩斜倚着案几,指尖在杯沿缓缓画着圈,目光却总若有若无地掠过右侧。见她只略微动了几筷素菜,与旁座一位夫人礼貌交谈两句便又沉默,看起来十分不适应。
他忽然抬手击掌。
清脆的掌声打断了歌舞。
“光饮酒看舞也无甚新意,”萧珩扬声道,眼中闪着促狭又期待的光,“前几日西域使团不是献了一盏‘月华琉璃盏’么?据说此盏薄如蝉翼,置于月下能引流光,映出七彩霓虹,甚是有趣。”
他吩咐道:“来人,将此盏取来,让诸位一同赏鉴赏鉴,也算应了今夜乞巧的景。”
管家忙躬身应下,匆匆退去。众人闻言也起了兴致,交头接耳,议论这稀罕宝物。
不过片刻,那管家竟连滚爬般跌撞回来,脸色惨白如纸,额上全是冷汗。
他扑通一声跪倒在席前,声音抖得不成样子:“王、王爷……不、不好了!那琉璃盏……不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