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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王府盗宝案 ...

  •   “哐当——!”

      瓷盏碎裂的脆响,像一把利刃猝然劈开暖融喧闹的宴席。不知是哪位宾客惊得失手,酒液泼洒在织锦桌帷上,迅速泅开一片暗色。

      满座哗然!

      方才还言笑晏晏、推杯换盏的热烈气氛瞬间冻结。所有人的表情都凝固在惊疑不定的愕然中,目光齐刷刷射向伏跪在主位台阶下的王府管家,又惶惶地转向主位上的靖王萧珩。

      萧珩脸上的笑容一寸寸敛去,方才那点慵懒闲适消失无踪。

      他琥珀色的瞳孔在晃动的灯火下收缩,方才宴饮时的闲适松弛消失得无影无踪,被一种淬了冰的锐利取代。

      那是一种久居上位者遭遇意外时本能流露出的审视与威压,与他平日里风流不羁的模样判若两人。

      他修长的手指搭在酒杯上,没有立刻放下,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温润的杯壁。片刻后,才将酒杯缓缓置于桌面,发出一声极轻却清晰的“嗒”声。

      他身体微微前倾,目光如实质般落在管家颤抖的背上,声音不高,却带着沉甸甸的分量:“何时发现?如何不见的?说清楚。”

      “就、就刚才!”管家额头抵着冰凉的地砖,声音因极度的恐惧和紧张而变了调。

      他极力想稳住,却仍止不住发颤,“奴才奉命去库房取那‘月华琉璃盏’,三重大锁……锁头都完好无损,钥匙打开也顺当。可、可一打开那紫檀木匣子……里面空空如也!盏、盏没了!连垫底的锦缎都在,唯独宝物不见了!”

      贡品在亲王夜宴上不翼而飞!

      这绝非简单的失窃。西域使团才将宝物献上不过数日,若在靖王府出了差池,轻则损了王府颜面,重则动摇邦交,有辱国体!

      席间先是一片死寂,随即像滚油里溅入了冷水,骤然炸开。惊怒的抽气声、压抑的议论声、杯盘轻微的碰撞声混作一团。

      那些目光也变得复杂起来,有纯粹的震惊,有事不关己的猜疑,有幸灾乐祸的窥探,也有真正替王府忧心的焦灼,交织成一张无形的网,笼罩在整个厅堂之上。

      萧珩猛地站起身。

      绛紫色的亲王常服袖袍随着他的动作带起一阵风,案几上的烛火猛地摇晃了一下。

      他立在那里,身姿挺拔如松,方才宴饮时那份随意甚至略带戏谑的气质荡然无存,只剩下属于亲王和武将的果决与威严。

      “传令!”他的声音斩钉截铁,压过了所有的嘈杂,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即刻封锁王府各门,许进不许出!所有护院、侍卫各归其位,加强巡查,尤其是库房周边及围墙一带!宴席暂停,在座诸位……”

      他环视一圈,目光所及之处,私语声迅速低了下去,“暂且留于原位,配合查验。情势所迫,多有得罪,容后萧珩再向各位赔礼致歉!”

      他的命令斩钉截铁,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方才那位风流王爷瞬间变回了手握权柄、统御府邸的亲王。

      厅中侍卫齐声应诺:“是!”甲胄摩擦之声铿锵作响,迅速如水流般分头行动,脚步声急促而有序。宾客们面面相觑,虽有被强行留下的不悦与惊惶,但在此情此景之下,无人敢出声质疑或违逆。

      直到安排完毕,萧珩才缓缓转过头,看向一直静坐未语的林清越。

      “林评事。”他开口,声音比方才喝令时低沉了些,却依旧清晰,穿过尚未完全平息的微微嘈杂,稳稳落在她耳畔。

      “看来,本王这宴席……摆得真不是时候。”他唇角扯动了一下,像是个未成形的苦笑,“又要……劳烦你了。”

      林清越闻声,睫毛轻颤,抬起了眼。

      她没有立刻回答,只是依着礼节,缓缓站起身。青色官袍随着她的动作如流水般垂落,衬得她身形纤直,纹丝不乱。

      灯火映在她白皙的面容上,那点先前因萧珩过分关注和众人打量而产生的不适与微窘,已消失得无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进入职责所在领域后特有的、锐利而专注的神采。

      那双眸子清澈依旧,却仿佛被拭去了所有尘霭,亮得惊人,如同暗夜里悄然出鞘的一泓秋水,沉静之下锋芒隐现。

      “王爷言重了。”她声音平静,不高不低,恰好能让周围关注此事的人都听清,“大理寺职司刑名,侦破案件本是下官分内之责。”她顿了顿,目光扫过狼藉的宴席和神色各异的宾客,最后落回萧珩脸上,“请王爷引路,先去库房现场一观。此处……”她意有所指地看了一眼满座宾客,“也需安排妥当,避免再生枝节。”

      萧珩深深看了她一眼,那眼神里有什么东西飞快闪过,像是赞许,又像是别的什么。他点了点头:“好。沈大人,”他转向一旁也已起身、面色沉肃的沈昭,“厅中秩序,暂且拜托。”

      沈昭拱手,言简意赅:“王爷放心。”

      -

      库房位于王府最幽深的西北角,远离了前院的灯火与喧嚣,沉在一片浓得化不开的夜色里。沿途侍卫林立,火把的光芒在夜风中跳动,映照着人们紧绷的面孔,空气中弥漫着山雨欲来的压抑。

      三道厚重的包铁木门森然矗立,在火把光下泛着冷硬的幽光。五把硕大的黄铜锁分别锁在不同的位置,锁身冰凉,工艺精良,此刻在侍卫手中提着的灯笼光下,反射出微弱却清晰的光泽,仿佛在无声宣告其坚固。

      萧珩率先一步上前。他没有立刻让人开锁,而是伸出两指,极其仔细地捏住最外一道锁的锁梁,缓缓转动,又凑近查看了锁孔周围。指腹传来的触感平滑,毫无撬剐的毛刺感。

      他随即抬眼,目光如鹰隼般扫过紧闭的雕花窗棂。木条完好,窗纸无损,内侧的插销似乎也牢牢扣着。最后,他仰头,望向高处屋檐下整齐如鳞的黛瓦,亦未见任何翻动挪移的痕迹。

      “这是密室。”

      他笃定的声音不高,却让周围几个侍卫屏住了呼吸。

      林清越没接话。她已经蹲下了身,青色官服的下摆拂过积着薄尘的地面。烛光晃晃悠悠地照过来,她微微侧头,避开直射的光,目光落在窗台下一小撮几乎看不见的粉末上。

      她伸出食指,用指腹极轻地蘸了一点,举到眼前,另一手的拇指缓缓捻开。粉末细腻,带着琉璃特有的脆亮质感。“琉璃粉。”她轻声说,像是自语。

      顺着粉末断续的痕迹,她的视线移到墙角。那里有个不起眼的鼠洞,洞口边缘的浮灰,与周围积尘的厚度不同,有明显被蹭掉的痕迹。

      林清越站起身,目光清亮,对候在门口的王府侍卫首领道:“从此处挖开,小心些,勿要损及可能存在的证物。”

      铁锹很快取来。两名侍卫依言上前,小心地移开杂物,然后用小铲谨慎地掘开墙根处略显松动的砖块。

      不过几下,就听见“喀”的一声轻响,并非砖石之声,更像是……某种脆物的碎裂声。

      侍卫动作更轻,很快,几片大小不一的碎片被从泥土和碎砖中取出,捧到了林清越面前。在数盏灯笼的集中照耀下,碎片呈现出半透明的质地,边缘闪着润泽的光。

      林清越将其在准备好的白布上拼凑。虽然残缺不全,但依稀能看出是弧形,带有繁复精美的缠枝莲刻纹。这正是西域工匠擅长的琉璃雕刻风格。

      “是琉璃盏的口沿部分。”萧珩沉声道,眉头锁得更紧,“但只有这些?盏身呢?尤其是镶嵌了夜明珠和宝石的底座。”

      林清越将碎片小心拨动,摇了摇头:“只有这几片。看断裂的茬口,不像是失手摔碎,倒像是……被故意敲下的一部分。”她直起身,再次环视这间守卫森严却依旧被盗的密室,空气里那种陈腐的气息似乎更浓重了。

      “盗贼目标明确,只带走了最有价值的部分,也就是镶宝的底座。这些碎片,或许是拆卸或运输过程中不慎碰落,又或是……故意留下混淆视听。”

      她目光缓缓扫过这间堆满箱笼却唯独空了一只锦匣的密室。空气里有陈年木料和防虫药草混合的气味,寂静得压抑。她转向一直沉默立于门边的萧珩:“王爷,今日库房守卫,为何减了半数?”

      萧珩的脸色在烛火映照下几不可察地变了一瞬。他抬手揉了揉眉心,像是疲乏,又像在掩饰什么:“管家中了暑气,副管家赵禄临时调派了一半人手去前院维持宴席秩序。”他顿了顿,补充道,“宴席宾客众多,本王也是准了的。”

      “赵禄现在何处?”林清越追问,目光却已转向侍卫长。

      侍卫长立即抱拳躬身,声音比之前更紧了些,带着显而易见的惶恐:“回林评事,赵禄……约莫一个时辰前,宴席正酣时,他说腹痛难忍,急需如厕,自此便……未曾归来。属下已派人去他常去之处及住处寻了,眼下……暂无消息。”

      太明显了。

      林清越听完,没有立刻发表看法,只是极轻地、几乎无声地吐出一口气,仿佛要将胸中那股因线索过于“顺畅”而升起的疑虑吐出。她不再停留,转身径直步出了库房那令人窒息的沉闷空气。

      庭院里月光正好,如水银泻地,将花木的影子拉得长长。夜来香开得正浓,甜腻的香气裹着夜风,与方才库房里的气味截然不同。

      林清越在院中站定,仰头闭眼,深深吸了一口清冽的空气,试图让有些发胀的头脑清醒些。

      线索太顺了,顺得像是有人故意摆在那里等着他们捡。内应、调虎离山、嫌疑人失踪……简直像是戏文里的桥段。

      她睁开眼,目光无意识地掠过墙角那丛开得热烈的夜来香。忽然,一点极其微弱的反光拽住了她的视线。

      在墨绿枝叶间,有一缕比发丝还细的金线,借着月光,偶尔闪出几乎看不见的亮。

      她走过去,小心地从花枝上取下那缕金线,指尖传来柔韧冰凉的触感。就着月光和身后沈昭举过来的灯笼细看,金线细密均匀,光泽内敛,绝非民间能有。

      “金缕丝,”她捻着那缕丝线,抬头望向库房高处那扇唯一的小窗——只有巴掌大小,成年男子绝无可能通过,“宫中织造局特供。盗贼用了机关。”

      “机关?”萧珩的声音从她身侧很近的地方响起。他不知何时也跟了出来,就站在她左后方半步的距离,绛紫的衣袂几乎要擦到她的手臂。

      “需要懂机关术的人。”她话音刚落,就见萧珩出声,像只花孔雀抖弄身上的亮羽。

      “这么晚了,何必再扰旁人清梦?本王对机关之术,倒也略知一二。”

      林清越没回头,仍望着那扇高窗,语气平淡:“王爷精于此道?”

      “……”萧珩一时语塞。他自幼习武,熟读兵书,骑射韬略乃至奇门遁甲都有涉猎,可偏偏对这需要极大耐心和精巧计算的机关销器之术,涉猎不深。这细微的迟疑落在他自己耳中,竟有些恼人的尴尬。

      他摸了摸鼻子,难得流露出一点窘态,却嘴硬道:“总能看出些门道。”

      沈昭从前厅出来,正巧将萧珩的细微尴尬看在眼里。他也不点破,只侧头低声吩咐身旁的随从:“去谢府,请谢编修过来一趟,就说有急案,涉及机关巧术,烦他相助。”

      -

      等待谢临渊到来的间隙,林清越没有闲着。她接过一盏灯笼,沿着库房外侧墙壁,从头开始,再次细细勘查。

      青砖墙面平整,但在约莫一人高的位置,让她发现了几个极浅的凹痕。

      那些凹痕排列得有些规律,像是某种带钩爪的工具着力留下的印记。

      萧珩又跟了过来,这次他靠得更近了些,温热的气息随着他低沉的嗓音拂过她耳畔:“看这凹痕的间距……至少三尺。盗贼轻功极高,寻常人绝无可能借此力点连续腾跃。”

      那气息扫在耳廓,带着一点酒宴上沾染的淡淡酒气,还有他本身清冽如松针的味道,激得林清越颈后的寒毛细微地立了一下。

      她不自觉地往旁边挪开半步,声音依旧平稳:“所以,并非一人所为。至少两人协作,一内一外。”

      她退开的动作幅度极小,甚至裙摆都未曾大幅摆动,但萧珩却敏锐地捕捉到了。

      他眼底那簇因靠近而不自觉亮起的光芒,几不可察地黯淡了一瞬,随即又被惯有的、漫不经心的笑意掩盖,只是也没再继续靠近,只抱臂而立,目光重新落回墙痕上。

      马蹄声和车轮压过石板路的声响打破了夜的沉寂。谢临渊来得很快,像是匆匆从书案前起身,月白色的常衫外只随意罩了件青纱氅衣,手中甚至还握着卷读到一半的书。

      林清越言简意赅地将琉璃盏失窃、密室情况、发现金缕丝和墙痕等线索快速说明,并将那缕金丝和侍卫刚拓下的墙痕纸样递给他。

      谢临渊接过那缕金缕丝和拓下的墙痕图样,就着灯笼光细看。

      指尖抚过墙痕拓纸,他沉吟片刻:“是飞猿爪。江湖中盗贼惯用的攀墙工具,爪头带倒钩,可嵌入砖缝。但此物承重有限,若使用者还需携带宝物……”他摇了摇头,“难。”

      “除非,”林清越接道,“宝物并非由潜入者随身带出。”

      谢临渊抬眼看向她,眼中流露出毫不掩饰的欣赏与赞许,点头道:“林姑娘所言极是。若琉璃盏底座如传言般镶有金铁托架,那么,窗外的接应者便可使用强力磁石,隔着墙壁吸附住底座,然后……”

      他手指虚划,模拟着轨迹,“沿墙横向拖移,直至将这沉重部分挪到通风窗正下方。再以这坚韧且纤细的金缕丝编结成网,自窗口垂下,兜住宝物,缓缓拉出。墙上的这些凹痕,很可能就是磁石在吸附、拖拽过程中,因需调整角度和位置,反复吸附、脱离时留下的印记。”

      他说得很清楚,几乎瞬间就在众人脑中勾勒出盗贼作案的可能手法。但林清越脑中那根弦依旧绷着。

      她轻咳两声,问出自己的疑惑:“但这手法,有个前提。盗贼必须对‘月华琉璃盏’的底座构造了如指掌。是否含铁、含铁部位在何处、能否承受磁石吸附拖拽……这些,若非亲眼见过实物,或持有极其详尽的内部构造图,绝无可能知晓。”

      而一直抱臂旁听的萧珩,此刻面色却沉了下来,方才那点因林清越退开而产生的细微情绪早已被凝重取代。他眸色冷冽,如同冬日结冰的湖面,缓缓开口,声音里带着一丝寒意

      他他顿了顿,目光锐利如刀,扫过在场诸人,一字一句道,“使团有内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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