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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4、翰林院毒杀案 ...

  •   御书房内,西窗透过来的已是黄昏时分的光,带着将尽未尽的余温,斜斜铺在紫檀大案上。

      奏折垒成小山,朱笔搁在砚台边,笔尖的殷红半干。

      萧珏正批阅着一份关于江淮盐税的奏章,朱笔悬停,却迟迟未落。眉宇间那丝倦意,并非全因政务繁重,更像是一种深浸骨髓的、无人可诉的孤清。

      殿内极静,只闻更漏滴水,一声,又一声。

      脚步声由远及近,轻而稳,在门外停下。内侍通传的声音不高:“陛下,林书吏到了。”

      “进。”他应了一声,笔尖终于落下,批了个“阅”字,却比平日多了些力道。

      门开了,一道纤秀身影逆着廊下的光走进来,在光洁的金砖地上投下淡淡的影子。

      她依礼垂首,姿态恭谨,发髻上一支素银簪子,别无饰物。

      萧珏放下笔,并未立刻抬头,目光却已从奏折上移开,落在她微微交握于身前的手上。

      林清越手指纤细,指尖透着健康的淡粉,指甲修剪得整齐干净。

      他看了片刻,才抬手,揉了揉眉心,这个动作让他向来端严的帝王威仪泄出一丝属于“人”的疲态。

      “赐座。”他开口,声音因久未说话而略显低沉,却温和。

      林清越谢恩,在下方锦凳上坐了半边,背脊依旧挺直,是一种训练有素的闺秀仪态,却因那身官服而显出奇特的飒爽。

      萧珏这才抬起眼,真正看向她。黄昏的光晕染在她侧脸,绒毛细细,脸颊似乎比上次见时清减了些,下颌的线条更明显了。

      他的目光在她脸上停留的时间,比应有的、君王审视臣子的时间,长了一点点。

      “你瘦了。”

      这句话出口,比预想的要自然,却也让他自己指尖几不可察地微微一动。不是询问,不是客套,是陈述一个事实,语气里却裹着一种极淡的、几乎难以捕捉的关切,像初冬落在手背的第一片雪,冰凉,又有点痒。

      林清越一惊,但下一刻只觉得心头一暖。

      这样直白的关心,仿佛回到了她还以为萧珏是赵七的时候。

      “查案忙碌,无妨。”林清越垂眼,看着自己交握的手,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官服的布料。

      无妨……她总是说无妨。

      萧珏想起她站在太和殿上,面对满朝文武质疑目光时挺直的背脊;想起她熬夜查验证物时,烛光下专注到忘记时辰的侧脸。

      这小小的身子里,究竟藏着多少不肯示弱的韧性?

      他没再继续这个话题,转而取过案上那卷明黄圣旨。丝绸冰凉柔滑,他却没有递给侍立的太监,而是自己起身,绕过宽大的书案,走到她面前。

      距离陡然拉近。他闻到她身上极淡的气息,不是脂粉香,是一种干净的、混合着皂角与一点点墨香的清甜,或许是来时路上沾染了某个糕点铺子的热气?这念头莫名让他心情松快了一瞬。

      “有功当赏。”

      明黄的绸缎在烛光下流转着温润光泽,映着他修长的手指。“朕擢升你为正七品大理寺评事,仍特许以‘林清’之名任职,可参与重案审理。另赐黄金百两,锦缎十匹,宫造文房四宝一套。”

      他将圣旨递过去。她起身后跪下,双手高举接过。指尖不经意间,轻轻擦过他递出圣旨的手指下方。

      “臣谢陛下隆恩。”

      只是一触,微凉,柔软。

      萧珏的手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才收回。他看着她低垂的、露出一段白皙后颈的恭顺姿态,想起的却是她据理力争时眼中灼灼的光。这反差让他心底某处微微一动。

      “林清越。”他唤她的本名,声音压得低,在这空旷寂静的御书房里,生出一种奇异的私密感。

      他伸出手,虚虚扶她肘部,助她起身。手掌并未真正碰到她,只是隔着官服衣袖,感受到底下纤细的臂骨。

      “朕很欣赏你。”他看着她抬起头后,那双清澈如鹿、此刻却因这近距离的圣颜而微微睁大的眼睛,继续道,每个字都说得很慢,很清晰,“但朝堂险恶,远非一桩案子那么简单。你须谨记,无论何时,保全自己为先。你的性命,比任何案子、任何真相都重要。”

      这话已超出君王对臣子的寻常嘱咐。林清越眼中掠过一丝愕然,随即化为更深的恭敬与……一丝不易察觉的触动。

      她低头:“臣谨记。”

      萧珏目光深邃,如古井深潭,倒映着她小小的、绯色的身影,也映着某种林清越看不懂、更不敢去深究的复杂情绪,沉沉地笼罩下来。

      空气似乎凝滞了一瞬,仿佛只有二人交织在一起的呼吸声。

      萧珏却没有立刻让她退下,而是转身踱回书案后,重新拿起朱笔,目光落回奏折上,语气恢复了平常的淡然,却似乎比刚才更随意了些:“今日奏章甚多。你既来了,便帮朕磨墨吧。”

      林清越微微一怔。
      为天子近身磨墨,通常是内侍或极亲近的近臣之职。

      她抬眼,对上萧珏的目光,他已垂下眼去看奏折,侧脸在跳动的烛光里显得沉静,仿佛刚才那句只是再自然不过的吩咐。

      “……是。”她略一迟疑,起身走到宽大的紫檀木书案侧边。

      一方端溪老坑的紫石砚摆在案角,墨锭是上好的松烟墨,触手温润。

      她挽起些许袖口,露出皓白的手腕,执起墨锭,注入少许清水,开始沿着固定的方向缓缓研磨。

      她的动作起初有些生疏,但很快便寻到了节奏,手腕稳定,力道均匀,磨出的墨汁浓淡合宜,细腻无声。

      萧珏没有再说话,只专注地批阅奏章。朱笔划过纸面的沙沙声,与墨锭在砚池中规律研磨的细微声响交织在一起,竟奇异地和谐。

      御书房内静极了,静得能听见彼此清浅的呼吸,萧珏能闻到墨香之外,一丝若有若无的、属于她的清甜气息,像是雨后的青草,又像初开的兰。

      林清越眼观鼻,鼻观心,专注于手中的动作。

      她能感觉到身侧帝王的存在感异常强烈,他翻动纸页的声响,他偶尔沉吟时指尖轻叩桌面的轻响,他笔下墨迹淋漓的锋锐气度……以及,偶尔,那道落在她手腕或侧脸上的目光。

      那目光并不灼热,甚至可以说是平静的,却带着一种难以忽视的份量,让她研磨的动作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指尖微微收紧。

      “墨磨得很好。”萧珏忽然开口,声音里听不出情绪,目光仍落在奏折上,“比高公公稳。”

      高公公是御前伺候笔墨多年的老内侍。林清越不知该如何接这话,只低声道:“陛下过誉。”心里却因这突兀的比较而泛起一丝微澜。

      萧珏没再接话,蘸了蘸她刚磨好的墨,继续批阅。朱红的批注一行行落下,果决凌厉。林清越悄悄抬眸,瞥见他低垂的睫毛在眼下投出浅浅的阴影,挺直的鼻梁,微抿的唇线……

      陛下果真有一副好相貌。

      这大不敬的念头只在脑海中一闪而过。她很快收回视线,心口却莫名跳得快了些。

      时间在寂静中缓缓流淌。不知过了多久,萧珏批完最后一本奏折,搁下笔,轻轻舒了口气,那倦意似乎又漫了上来。他身体向后,靠向椅背,抬手按了按太阳穴,闭了闭眼。

      林清越见状,停下研磨,静立一旁。

      “累了?”他忽然问,眼睛仍闭着,声音里透着一丝淡淡的沙哑。

      “臣不累。”

      萧珏睁开眼,看向她。烛光在他眼中跳跃,将那深邃的眸色映得柔和了些许。“今日擢升的旨意,明日便会明发。往后出入宫禁、大理寺,难免更多眼睛看着。”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她清丽却难掩稚气的脸庞,“若有难处,或觉不安,可持朕之前给你的令牌,随时递话进来。”

      这话里的回护之意,已超出寻常君王对臣子的范畴。林清越心头一紧,小动物般的雷达滴滴作响,连忙谢道:“陛下厚爱,臣惶恐。臣必当恪尽职守,不负圣恩。”

      “朕知道你会。”萧珏淡淡道,重新坐直身体,目光掠过她研磨许久的、墨汁饱满的砚池,又看了看她依旧恭敬垂首的姿态,终是摆了摆手,“去吧。天色不早了。”

      “臣告退。”林清越行礼,转身退出御书房。

      踏出门槛,夜风拂面,带着初夏微凉的气息,她才恍觉自己的手心竟有些汗湿。指尖似乎还残留着墨锭的温润触感,鼻尖也萦绕着御书房内独有的、混合着龙涎香与墨香的气息。

      她回头望了一眼。御书房的门已合上,窗纸上透出温暖的烛光,映出里面那个依旧端坐的身影轮廓。她的心绪,如同被那墨汁渲染过一般,有些浓稠的、化不开的纷乱。

      林清越握紧了袖中的圣旨,快步走入沉沉的夜色里。

      而在御书房内,萧珏并未立刻起身。他目光落在方才林清越站立的位置,又移至那方砚池中浓淡正宜的墨汁上,静默良久。

      他伸出方才虚扶过她的手,修长的手指无意识地拂过冰凉的砚台边缘。

      光滑的紫石上,似乎还残留着一点极细微的、被他人衣袖拂拭过的触感,抑或只是他的想象

      半晌,他才几不可闻地低叹一声,那叹息轻得像窗外掠过的风。

      “还是……太年轻了。”他自语,声音低得只有自己能听见,眼底却掠过一丝连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复杂微光。既有欣赏与期许,亦有一份连帝王之尊也难以全然掌控的、淡淡的忧忡与怜惜。

      他重新拿起朱笔,奏折上的字迹却有些模糊了。眼前晃动的,是那双抬起时清澈见底、垂下时温柔恭顺的眼睛。

      笔尖悬停良久,终是落下,批红如血。

      -

      离开御书房时,夕阳西下,将宫道染成一片暖金色。林清越抱着圣旨和赏赐清单,走在长长的宫道上,忽然觉得肩上的担子更重,脚下的路也更长了。

      正七品评事。

      她终于真正踏入仕途,有了品级,有了实职。

      前路漫漫,风雨欲来。但至少此刻,夕阳正好,微风不燥,她不是一个人。

      而更大的风暴,正在遥远的宫墙之外,悄然酝酿。

      太后的慈宁宫里,一盏茶凉了又换,换了又凉。帘幕后,一双保养得宜的手,缓缓捻碎了一朵新鲜的牡丹。

      花瓣零落如血。

      “林清越……”苍老的声音低低响起,带着刻骨的寒意,“哀家记住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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