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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翰林院毒杀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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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日后,各方线索如细流汇川,渐渐清晰。
沈昭查清了陈文启的背景:他出身江宁府书香门第,但家道中落,父母早亡,由叔父抚养长大。三年前,他曾在江宁知府衙门做过半年书吏,后辞去职务,专心备考,直到今年高中探花。
“巧的是,”沈昭指着案卷,指尖点在一个名字上,“三年前江宁知府正是现任翰林院掌院学士,王崇礼。王大人三年前因‘政绩卓著’升任京官,而接替他的是现任江宁知府,刘裕。”
林清越立即抓到关键:“陈文启在知府衙门做书吏时,王大人是他的上司。而宫中失窃案也发生在三年前,他们的时间重合了。”
“还有更巧的。”萧珩推门而入,将一沓资料扔在紫檀木案上,发出“啪”的轻响。他今日换了身玄色劲装,袖口紧束,像是刚从外面回来。
“我查到那支蝴蝶簪的来历。它原属于江宁一位富商之女,苏婉儿。三年前,苏家卷入一桩贪污案,苏父被判斩首,家产充公,苏婉儿下落不明。而那桩贪污案的主审官,”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众人,“正是王崇礼。”
所有线索瞬间串联起来,如蛛网乍现!
林清越迅速理清思路,语速平稳却清晰,:“三年前,王崇礼在江宁任知府,恰是审理苏家贪污案的主审官,最终判了苏父死刑。苏婉儿身负血海深仇,那支刻了‘冤’字的簪子,或许是她藏起的证物,又或是绝望中交付给唯一可信之人的嘱托。”
她略作停顿,目光扫过案卷上的日期,脑中时光的脉络已然清晰,“后来,王崇礼因‘政绩’升官入京,陈文启也几乎同时辞去书吏职务,闭门苦读。这三年,是沉寂,也是蓄力。直至今年春闱放榜,陈文启高中探花,踏入翰林院……兜兜转转,竟再次成了王大人的下属。而他手中紧紧握着的那支簪子,不仅是一段旧情,更很可能是一把钥匙。”
“很可能知道苏家冤案的真相……”
“所以他被灭口了。” 沈昭接道,声音沉冷如浸过寒泉的铁。
他看似注意力都集中在案子上,自己的目光却不由自主地瞥向一旁沉思的林清越。她站在那里,身姿纤细却挺拔,薄纱下的侧脸线条柔和,犹如雪中梅花小鹿一样娴静美好,可那面纱下眼神却锐利如出鞘的刃,带着理智又清明的光。
这种矛盾,让他心头莫名一紧。
林清越完全没觉察到沈昭内心的波澜与视线,只是喃喃道:“这么说来,周明轩中毒,可能是因为他发现了什么,或者……凶手想制造混乱,掩盖真正目标。”
谢临渊此时匆匆赶来,月白儒衫的袖口沾了些墨迹,脸色苍白如纸:“又出事了!王大人,王掌院,刚刚在值房晕倒,症状与陈文启一模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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众人赶到时,王崇礼已被抬到厢房的榻上,太医正捻着银针,在他几处大穴上缓慢施针。
烛火跳跃,将银针的寒光与老者枯败的面色一同映照得分明。他年过五旬,原本丰润的面颊此刻凹陷下去,面色灰败如秋后经霜的荷叶,嘴角不断溢出混着血丝的白沫,胸口微弱起伏,每一次呼吸都艰难得仿佛破旧风箱。
“砒霜,分量较轻,发现得早,应该能救回来。” 太医拭着额角的汗,声音压得很低。银针在烛光下闪着细碎冰冷的光。
林清越没去凑近病榻,而是先检查王崇礼的值房。
王崇礼值房的格局与陈文启那间相似,只是更宽敞,书架上的典籍也更古旧。桌上同样摆着一碟绿豆糕。
她用银针小心翼翼探过白瓷碟边沿,针尖再次泛起那抹熟悉的灰黑色。
“凶手还在翰林院内部,而且能接触到王大人的茶点。” 她沉声道,目光像最细致的篦子,缓缓扫过值房的每个角落。
书案上摊开的公文,笔架上悬挂的狼毫,墙角青瓷缸里养着的几尾红鲤,甚至窗台上那盆叶尖微卷的兰草。
沈昭立即下令封锁翰林院所有出入口,逐一排查今日进出王崇礼值房的人员。名单很快呈上来,七个人名,墨迹未干:送茶的杂役、送文书的书吏、两位求教学问的庶吉士、一位核对典籍的老翰林、王崇礼的贴身仆从,还有……负责洒扫庭院的一个哑仆。
林清越一一问话,声音刻意放得温和,却自有一种不容回避的穿透力。问到王崇礼的贴身仆从时,那中年仆从瑟瑟发抖,忽然像是被闪电击中,猛地抬头:“今、今日巳时,曾有个戴斗笠的货郎在翰林院后门卖糕点,说是新做的绿豆糕,小、小的想着大人爱吃,就买了一些……”
他脸色惨白,几乎要瘫软下去,“小的真不知道……”
“货郎长什么样?” 林清越追问,身子微微前倾。
“没看清脸,斗笠压得很低,声音沙哑,说是城外‘李记糕铺’的……”
“李记糕铺”在城西,萧珩亲自带人快马去查,回来时摇头,玄色衣摆沾了尘土:“铺主说今日根本没派人到翰林院卖糕点。”
“那货郎是假冒的。”
凶手伪装成货郎,将有毒的糕点卖给王大人的仆从。这是精心设计的局,每一步都算得精准,仿佛能预知人心。
“但凶手怎么知道王大人今日会想吃绿豆糕?” 林清越疑惑,指尖无意识地轻叩桌面,发出细微的笃笃声,“这需要对王大人的习惯,甚至对他周身仆从的行为有极精准的预判。”
一直沉默站在窗边的谢临渊忽然开口,声音有些发紧,像是绷得太久的弦:“王大人有个习惯,每逢十五,必吃绿豆糕。他说这是幼时家贫,只有每月十五母亲才舍得做绿豆糕,成了念想。” 他顿了顿,目光掠过林清越,又迅速移开,看向窗外渐沉的暮色,“今日正是五月十五。”
连这种私密习惯都知道,凶手对王崇礼的了解,已远超寻常同僚。甚至可能,曾与他极为亲近。
林清越再次检查王崇礼的值房,这一次更加仔细。
她在书案最底层的抽屉里,发现一封还未拆封的信,牛皮信封,墨迹新干,寄信人地址只写了“江宁府”三字,字迹娟秀中透着一股孤峭。她征得太医同意,用薄刃小心拆开。里面只有一张素笺,写着一首七绝:
三载沉冤未雪时,
青天白日亦含悲。
今朝杏榜题名客,
可记当年血泪辞?
字迹娟秀,笔锋却透着悲愤,与陈文启死前那张小笺如出一辙!
“是同一个女子写的。”林清越肯定道,将信纸小心铺平,“她就是苏婉儿,或者与苏婉儿有关的人。她在提醒王崇礼,也在警告陈文启。”
沈昭皱眉,额间川字纹深如刀刻:“若苏婉儿要报仇,为何等三年?又为何选择在科举放榜后动手?”
“因为只有这时,陈文启才会进入翰林院,与王崇礼同处一地。”林清越分析,目光清亮如洗,
“凶手要的,可能不止是杀人,而是……揭露真相。她要让当年冤案在最高学府、在朝廷新贵面前曝光,让王崇礼身败名裂。”
一个为父伸冤的孤女,潜伏三年,精心策划复仇——这故事令人唏嘘,但杀人是重罪,必须阻止。
“当务之急是找到苏婉儿。”萧珏不知何时来了,站在门口,一身常服融在廊下的阴影里。他
走进来,接过那封信细看,眉头微蹙:“朕已下旨,调阅三年前江宁苏家贪污案的全部卷宗,三日内送达京城。”
他看向林清越,目光深邃却温和:“林书吏,此案由你主理,沈卿、皇叔、谢编修协助。务必在下次行凶前,抓住凶手。”
“臣遵旨。”林清越屈膝行礼,薄纱随着动作轻晃。
萧珏离开后,廨房内的气氛微妙地松弛了一丝,却又立刻被更紧迫的筹谋填满。
时间紧迫,林清越即刻开始部署:沈昭带精干人手星夜赶往江宁府,查苏家旧案细节及当年经手官吏;萧珩动用江湖与市井关系,暗中搜寻苏婉儿在京城可能的踪迹;谢临渊负责排查翰林院内部所有人员,尤其是籍贯江宁、或与江宁有旧者;她自己则坐镇大理寺,重新梳理所有物证与口供,寻找那可能被忽略的突破口。
众人领命,各自匆匆离去。谢临渊走到门边,脚步却顿了顿,又折返回来。
他从袖中取出一个玲珑的小瓷瓶,釉色是温润的月白,递到林清越面前:“这是‘清心丸’,家传的方子配的解毒丹,能缓解寻常毒物,拖延时间。” 他声音很轻,目光落在她缠着纱布的左臂上,那里还隐隐透出一点淡红,“你……随身带着,以防万一。”
“多谢。” 林清越接过,瓷瓶触手微温,还残留着他掌心的热度。
指尖相触的刹那,两人皆是一顿,随即迅速分开,像被什么无形的东西烫了一下。
谢临渊似乎想说什么,唇动了动,最终只化作一句:“万事小心。” 声音轻得像一声叹息,融进渐起的晚风里。
他身影消失在门外廊柱的阴影中。而萧珩不知何时又晃了回来,用扇子半掩着面,只露出一双似笑非笑的眼,酸溜溜道:“谢编修对你,可真是关怀备至,连家传的解毒丹都舍得给。我怎么听说,这方子是他们谢氏一脉单传的秘宝?”
林清越无奈,将瓷瓶仔细收进腰间锦囊:“谢编修待人向来温和周全,王爷莫要取笑。”
“温和?” 萧珩轻笑一声,眼底却没什么真切的笑意,“他对旁人可没这么‘周全’。” 见林清越脸颊微红要反驳,他摆摆手,神色正经起来,“好了,说正事。我刚想起个有趣的消息,陈文启在江宁做书吏那半年,曾与一位‘锦绣坊’的女工走得颇近,坊间有些捕风捉影的传闻。那女工,恰巧姓苏。”
苏婉儿!
“她现在在哪?”
“不知道。”萧珩摇头,神色严肃起来,“苏家出事后她就失踪了。但有人说,曾在京城见过一个很像她的女子,在绣坊做工,手艺极好,尤其擅长双面绣。”
京城绣坊数百家,要找一个人谈何容易。但这是目前最直接的线索。
林清越决定从绣坊查起。她换上一身朴素的棉布衣裙,摘了纱帽,以一方素帕半遮面,扮作寻亲的民女,从城东开始,一家家绣坊打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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起初三日,一无所获。不是被敷衍打发,就是得到些模棱两可的答复。直到第四日黄昏,她在城南一条僻静小巷深处的“彩云绣坊”后门,遇到一位正在晾晒丝线的老绣娘,这才有了转机。
老人头发花白,眼神却还清亮,听林清越描述苏婉儿的相貌特征,又看了那幅根据陈文启遗物中小像摹画的画像,浑浊的眼珠转了转,拉着林清越到更僻静的墙角。
“这姑娘……” 老绣娘压低了嗓子,带着江南口音,“眉眼是有些像我们坊里三个月前来的小苏。但她不叫婉儿,叫秀姑,说是从江宁逃水灾来的,爹娘都死在路上了,怪可怜的。”
她叹了口气,眼角皱纹更深了,“那孩子话不多,手艺是真好,尤其擅长双面绣,一幅‘蝶恋花’的帕子,掌柜能卖出五两银子呢。”
“她现在在哪?” 林清越心跳微微加速。
“十天前辞工了。” 老绣娘摇头,满是茧子的手在围裙上擦了擦,“说是在京里找到了远房表亲,要搬去同住。走的时候只背着个小包袱,脸色白惨惨的,跟我道别时眼睛都是红的……夜里我还听见她房里传来哭声,细细的,听得人心酸。作孽啊,怕是投亲也不顺吧。”
林清越问清了苏秀姑的住处,是城南柿子胡同最里头那个独门小院。她谢过老绣娘,立刻赶去。穿过狭窄曲折、地面坑洼的巷子,空气中弥漫着炊烟、潮湿的泥土和淡淡污水的气味。
小院的门扉紧闭,一把锈迹斑斑的铜锁挂在门环上。
隔壁院门吱呀一声开了,一个端着木盆倒水的老妪看了她一眼。林清越上前,佯作寻人。老妪撇撇嘴,用下巴指了指那小院:“搬啦,三天前夜里走的,就背着个小包袱,脸色白得跟鬼一样,连声招呼都没打。神神秘秘的。”
林清越不死心。见四下无人,天色也愈发昏暗,她暗自提气,手在低矮的土墙上一撑,轻巧地翻入院内。
小院窄小得可怜,只有一间正房、一间灶屋,墙角种着的几丛茉莉蔫头耷脑,显然久未浇水。正房的门虚掩着,她推门进去,里头家具简陋,却收拾得异常整洁,甚至有些空旷,仿佛主人随时准备离开。
桌上还摊着一件未做完的绣活,是一方素白帕子,上面用极细的丝线绣着蝴蝶戏牡丹,针脚细腻得不可思议。那蝴蝶的翅膀薄如蝉翼,几乎要振翅从帕子上飞起来。
她仔细搜查,不放过任何可能藏匿物品的角落。
在床板与土炕的缝隙间,她摸到一块松动的木板。她面色一肃,小心翼翼地掀开木板,下面藏着一个没有任何纹饰的桐木盒子。
盒子上没有锁,到方便了她查看。林清越打开盒子,里面装的是几件旧物:一支褪色严重的红绒花,花瓣边缘已经破损;几封边角泛黄、被摩挲得柔软的信;还有一本手抄的《女诫》,纸质粗糙,扉页却用清秀小楷写着一行字:“赠婉儿,盼卿珍重,顺遂安康。”
信是陈文启写的,时间都在三年前。
纸张已泛了微黄,边缘被摩挲得有些起毛,墨迹是端正的馆阁体,一笔一画,工整得近乎拘谨。
内容多是些寻常的勉励与问安,谈近日读《文选》的心得,谈江宁春日秦淮河畔新发的柳芽,谈秋雨敲窗时忆起她曾绣过的一丛墨兰。字里行间,那份小心翼翼的关切与无处安放的情意,如同细雨渗入干燥的土壤,无声无息,却每一痕都深。
信的末尾,他总是那般郑重地落下同一句,笔锋在那“卿”字上微微一顿,墨色便显得格外深浓:
“望卿珍重,待我功成名就,必不负卿。”
而最后一封信的日期,是苏父被判斩刑的前三天。陈文启的字迹在这里变得有些潦草,墨迹深浅不一,仿佛写信时手在颤抖:
婉儿吾爱:
伯父之事,我已尽力周旋,然王知府态度坚决,恐难转圜。今夜见他与一京城大员密谈,神色惶惶,似有隐情。我已暗中抄录一份密件,藏于……
婉儿,我对不起你。若事不可为,你务必保全自身,勿要硬拼。
文启泣笔
原来陈文启与苏婉儿是恋人,而陈文启曾试图为苏父求情,甚至暗中收集证据。但苏家还是败落了,苏婉儿失踪,陈文启心怀愧疚,刻苦读书,最终高中探花。他进入翰林院,面对曾经的上级、如今的掌院学士王崇礼,心中该是何等复杂?
而那支刻着“冤”字的蝴蝶簪,很可能是苏婉儿留给他的信物,提醒他不要忘记冤情,也为日后翻案留一线希望。
林清越正沉思,忽然听见门外有极轻的脚步声,忽然听见门外传来极轻的脚步声。不是寻常走路的声音,而是刻意放轻、带着迟疑的步子,踩在院中零落的枯叶上,发出细微到几乎听不见的“沙沙”声。
她立刻吹熄手边油灯,闪身躲到门后阴影里,又屏住呼吸,让自己跟藏身的阴影几乎融为一体。
门被轻轻推开一条缝,一个纤细的身影侧身挤了进来。
借着窗外最后一点天光,林清越看清那是个十八九岁的女子。荆钗布裙,身形单薄,面容清秀,眉眼间却笼罩着一层化不开的哀愁与一种孤注一掷的坚韧。
——正是画像上的苏婉儿,只是比画像上瘦削了许多。
她脸色苍白,眼下有浓重的青影,嘴唇紧紧抿着,失了血色。
林婉儿异常警惕,进屋后先迅速将门闩好,侧耳听了听外面的动静,然后才走到桌边,就着微弱的天光看了看那未绣完的帕子,手指轻轻抚过那只蝴蝶,眼神有一瞬间的恍惚与痛楚。
接着,她弯下腰,熟练地挪开墙角一块地砖,从里面取出一个油纸包,小心翼翼地打开。
林清越借着那一点微光,看清了油纸里白色的粉末。
是砒霜。
不能再等了。
林清越从门后走出,脚步放得极轻,直到离苏婉儿只有三步远时,才开口,声音尽量放得柔和,像怕惊飞一只受伤的鸟:“苏姑娘,住手。”
苏婉儿吓得浑身一颤,手中的砒霜掉落在地,白色粉末撒了一地。她看清林清越的官服,脸色瞬间煞白如纸,转身要跑,却被林清越拦住去路。
“你逃不掉的。”林清越柔声道,缓缓走近,“苏姑娘,陈文启已经死了,王崇礼也中毒昏迷,生死未卜。你还想杀谁?杀了之后,你自己呢?”
苏婉儿眼中瞬间涌出大颗大颗的泪水,沿着苍白的脸颊滚落。
她像是被抽走了所有力气,瘫坐在地,双手捂住脸,肩膀剧烈地颤抖起来,压抑的哭声从指缝里漏出,嘶哑而绝望:“文启……是我害了他……我不该把那簪子给他……我不该逼他为我爹翻案……”
她抬起泪眼,眼神涣散,“他说等他高中,就有机会面圣,就有力量重查旧案……可是、可是……”
林清越静静等她哭了一阵,看她情绪稍稍平复后才蹲下身,与她视线平齐,目光清澈而坚定:“当年苏家的案子,究竟有什么冤情?你若信我,就说出来。陈文启为你而死,你不想让他死得明白,不想让真相大白于天下吗?你爹的沉冤,你甘心让它永远埋没吗?”
苏婉儿抬起头,泪水未干,那双被痛苦煎熬得几乎失去光彩的眼睛里,却猛地燃起两簇恨意的火焰,灼热逼人:“我爹没有贪污!是王崇礼诬陷他!因为……因为我爹发现了王崇礼的秘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