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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翰林院毒杀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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据苏婉儿所述,三年前,她父亲苏明远是江宁有名的丝绸商,为人乐善好施,与官府常有往来。一次偶然,苏明远去知府衙门送一批锦缎,在二堂等候时,听见内室传来激烈的争吵声。
“我爹本不想听,可那声音越来越大,他听见王崇礼压着嗓子说什么‘二十万两’‘京城的大人要拿六成’‘账目必须做得干净’……他吓坏了,想悄悄退出去,却不小心碰倒了角落的花架。”
“那里头立刻没了声音。后来王崇礼送客出来,我爹躲在巨大的紫檀木屏风后面,屏住呼吸,只看见那个‘京城的大人’的一个侧影和背影。”
林清越一惊,忙追问:“令尊可知是谁?”
“那人穿着常服,但料子极好,气度威严,最重要的是……” 苏婉儿眼睛死死盯着虚空,仿佛又回到了那个可怕的下午,“他腰间佩着一块玉佩,我爹对玉石有些研究,一眼就看出那是上好的和田黄玉,雕的是……蟠龙纹。”
林清越心头剧震。
蟠龙纹,非皇室宗亲或皇帝特赐,不可僭用。
“后来呢?”
“后来,我爹日夜发愁,惶惶不可终日。过了几天,他借口去衙门书吏房帮忙整理旧的文书档案。那时陈文启刚进衙门做书吏不久,我爹常去指点他,想看看能否找到什么蛛丝马迹……或者让自己安心。”
“结果、结果他在一堆待销毁的旧档里,发现了一份誊抄的密件残页,上面记录着几笔数额巨大的银两往来,指向一个京中的户部账号,还有王崇礼的私印画押!那分明是私分治水银的证据!”
苏婉儿眼泪又涌出来,混合着无尽的恨,像是要把心中埋藏的所有怨恨与委屈都倾泄出来:“我爹想把那残页带出来,又怕打草惊蛇,只匆匆记下了关键信息。”
“他回家后跟我娘和我商量,想悄悄去京城告御状。可还没等我们动身……” 她喉咙哽咽,几乎说不下去,“还没等我们动身,王崇礼就先下手了。”
“他诬陷我爹贿赂官员、偷漏巨额税银,人证物证‘俱全’,判了斩立决。家产全部抄没充公,我被没入官奴,发卖绣坊……是文启,文启那时候还是个小小书吏,他求了他叔父,变卖家产,又四处借钱,偷偷把我赎出来,藏到乡下……”
“那支簪子呢?” 林清越双手放在她肩上,苏婉儿的肩膀硌的她手心微蜷。
苏婉儿颤抖着手,从贴身衣襟里取出一个洗得发白的旧荷包,从里面倒出一支蝴蝶簪。
这簪子与陈文启当掉的那支几乎一模一样,只是金丝更亮些,玉色更温润,也没有那个刻字。
“这是我娘的遗物,是一对。我和文启……一人一支,算是定情信物。” 她摩挲着簪子,眼神空洞,“苏家出事前,我在我那支上,用绣花针一点点刻了个‘冤’字,后了来找时间交给文启。我让他不要忘,不要忘了这血海深仇,不要忘了对我的承诺……”
她惨笑起来,笑容比哭更让人心酸:“可我没想到……这会成了他的催命符。那日放榜,他高中探花,连夜来见我,说终于有了面圣陈情的机会,一定要为我爹翻案。我劝他小心,王崇礼如今已是翰林学士,树大根深……他却摸着我的头发,说一定可以的……”
结果陈文启还没面圣,就已成了冰冷的尸体。
“所以你认为,是王崇礼杀了陈文启?” 林清越问。
“除了他还有谁!” 苏婉儿激动起来,眼中恨意如淬毒的刀锋,声音也尖锐起来,“文启一定是想用那支簪子和当年他抄录的密件证据去面圣,或者……去威胁王崇礼,要他认罪。结果被灭口了!我要为文启报仇,也要为我爹报仇!”
她猛地抓住林清越的衣袖,指尖冰凉,颤抖得厉害,“大人,您能明白吗?我爹死得冤枉,文启死得不明不白,我活着……我活着每一天,都像在油锅里煎熬!我活着,就是为了等这一天!”
林清越沉默了片刻。她能感受到苏婉儿手上传来的绝望的力度,能看见她眼中焚心蚀骨的痛苦。
她反手轻轻握住苏婉儿冰冷的手,试图传递一丝暖意和力量:“我明白。我明白失去至亲的痛,明白沉冤难雪的恨。”
她声音很轻,像羽毛落在这室内,却又字字清晰:“但是苏姑娘,下毒的不止针对王崇礼,还有另一位新科进士,周明轩。周明轩与苏家旧案毫无瓜葛,凶手为何要杀他?”
苏婉儿愣住了,眼中的恨意火焰摇曳了一下,被茫然取代:“周明轩?我……我不知道。我只想杀王崇礼,用他最喜欢的绿豆糕,让他也尝尝中毒而亡的滋味。我当时想着,为文启报仇之后,我就……我就去地下陪他……” 她的声音低下去,带着一种空洞的决绝。
那这就矛盾了。如果苏婉儿是凶手,她为何要对周明轩下手?如果她不是,那真正的凶手是谁?为何要模仿苏婉儿可能采用的手法,甚至可能……在暗中诱导、推动她的复仇?
林清越脑中灵光一闪,声音放得更缓,像在安抚受惊的小兽:“苏姑娘,你手中的砒霜从何而来?”
她一双鹿眼紧紧盯着苏婉儿,不放过她脸上一丝一毫的神情:“是你自己买的吗?”
“不……不是。” 苏婉儿犹豫了一下,从袖中掏出一封被揉得皱巴巴的信,磕磕巴巴地解释。
“大概十天前,我回到这里,发现这封信从门缝塞进来。里面有一小包这个,” 她指着地上的砒霜,“还有一张纸条。”
林清越接过信。信封是最普通的那种,任何一家纸铺都能买到。
纸条上只有八个字,字迹刻意写得歪扭,横竖撇捺都带着不自然的顿挫,像是在极力掩饰原本的书写习惯。
【仇人当前,良机勿失。】
她心中微动,将纸条小心地夹进随身携带的一本薄册中。
“你见过给你送信的人吗?或者,听到过什么动静?”
苏婉儿茫然摇头:“没有。那之后,再没有别的消息。我还以为……以为是文启生前安排接应我的人,或者是……是老天爷终于开眼了。”
林清越指尖微动,想通了其中关窍。
有人在利用苏婉儿报仇,自己则躲在更深的幕后。而那个人,很可能才是真正的凶手——杀了陈文启,又试图毒杀周明轩和王崇礼,甚至可能早就计划好,将一切罪责最终推到走投无路、满怀仇恨的苏婉儿身上。
“苏姑娘,你先跟我回大理寺。” 林清越站起身,也扶起苏婉儿。她的话温和却不容置疑,居然和萧珏的语气有几分相似,“继续这样下去,仇未必能报,你自己却一定会陷入万劫不复之地。你爹的冤情,陈文启的死,都需要真正的真相,而不是用更多鲜血来掩盖。”
“相信我,” 她看着苏婉儿的眼睛,目光清澈而坚定,没有居高临下的怜悯,只有平等的尊重与郑重的承诺,“我会查清一切,让该伏法的人伏法,还苏家、还陈文启一个公道。”
苏婉儿怔怔地看着她,看着这双异常清澈、仿佛能照见人心的眼睛。
啊……
父亲、文启,我可以相信这个人、相信这个比自己要小几岁的姑娘吗?
良久,她眼中的疯狂恨意与绝望死气,慢慢被一种更复杂的情绪取代。
那里面有犹豫,有恐惧,但最终,一点点微弱如烛火、名为“希望”的光,挣扎着亮了起来。
她终于轻轻点头,泪水再次无声滑落,但这一次,不再是纯粹的崩溃,而是带着些犹如春草破土的生机。
两人一起收拾了必要物品,准备离开小院。此时天色已经完全暗下来,巷子里没有灯,只有零星几户窗户透出昏黄的光。
没想到二人刚走到胡同口,异变陡生!
破空之声尖锐刺耳,撕裂凝滞的暮色,一支冷箭从斜对角的屋顶激射而来,寒芒直指苏婉儿后心!
“小心!” 林清越几乎是本能地,一把将苏婉儿用力推开,自己则靠着这些日子在沈昭的指点中学会的招式侧身闪避。
箭矢擦着她的左臂外侧飞过,“嗤啦”一声,布料撕裂,随即是皮肉被划开的锐痛。
林清越闷哼一声,温热的液体立刻浸湿了衣袖。
剧痛让她眼前黑了一瞬,但她立刻咬牙稳住,将惊魂未定的苏婉儿牢牢护在身后。
她背抵着冰凉粗粝的砖墙,目光急速扫视周围。
只见几个黑影如鬼魅般从墙头、巷尾的阴影中跃出,手中钢刀在残余的天光下反射着凛冽的寒芒。
他们一言不发,直扑而来。动作迅捷狠辣,带着明显的血腥气,显然是训练有素的杀手。
林清越不会武功,手无寸铁,就连在大理寺临时学的招式也都是以躲避为主,只能将苏婉儿死死挡在身后,大脑飞速运转寻找生机。眼看最前头的那把刀锋已至面门——
一道玄色身影如疾风,又如展开的鹰隼,倏然而至!
“——铛!”
金属猛烈撞击的脆响震得人耳膜发麻。萧珩挡在二人身前,手中那柄看似风雅的折扇此刻完全展开,精钢所铸的扇骨抬起,硬生生架住了劈砍下来的钢刀。
他手腕一抖,巧劲迸发,竟将刺客震退半步。他回过头,对林清越飞快地挑眉一笑,那双总是含笑的凤眼里此刻没有半分戏谑,只有冰冷的锐光,语气却还是林清越熟悉的那副调调。
“英雄救美这种戏码,果然还得本王亲自来演。小鹿儿,你带着人躲好了。”
话音未落,他已如虎入羊群,折扇在他手中时而如短刀劈砍,时而如铁尺横拍,招式诡谲狠辣,与那身风流倜傥的外表格格不入。
几乎同时间,巷口传来急促杂沓的马蹄声和脚步声,火把的光芒瞬间照亮了狭窄的巷道。
“大理寺办案!放下兵器!”
沈昭一马当先,手持长剑,带着大理寺官差冲了进来,迅速形成合围之势。
他第一眼就看到了林清越染血的左臂,瞳孔骤然收缩,持剑的手背青筋暴起,一剑掀飞四、五个黑衣人。
黑衣人见势不妙,试图突围,却被训练有素的官差团团围住,刀光剑影间,闷哼与惨叫迭起。
这场巷子里的交战结束的很快,最后一个黑衣人眼见逃脱无望,眼中闪过一抹狠绝,猛地一咬牙。
“拦住他!” 沈昭厉喝。
却已迟了。那黑衣人身体一僵,嘴角溢出一缕黑血,眼神迅速涣散,直挺挺地倒了下去。
沈昭蹲下身,捏开刺客的嘴,浓重的苦杏仁味扑面而来。
他脸色阴沉,迅速搜查刺客尸身,从贴身衣襟的暗袋里,摸出一块小小的铜牌——黑底,用暗红色的颜料描绘着一条首尾相衔、造型诡异的蛇形图案。
“又是暗影卫。” 萧珩甩了甩折扇上沾染的血迹,脸色在跳动的火把光影中显得晦暗不明,“阴魂不散,哪里都有他们。”
林清越手臂上的伤口不算太深,但血流了不少,将大半截衣袖染成了深色。刚才情况危急精神紧绷时还不觉得,此刻放松过后,疼痛一阵阵袭来。
她痛的脸色发白,苏婉儿在旁边哭成了泪人。萧珩立刻撕下自己内衬的干净里衣布料替他包扎。他动作很娴熟,甚至看起来算得上粗鲁,可林清越能明显感觉到手臂上小心翼翼的力道当他微凉的指尖不可避免地触碰到她手臂的肌肤时,两人都是一颤。
“疼吗?”他低声问,难得没有调侃。
林清越摇摇头,嘴唇却因失血和疼痛而有些发白。沈昭站在几步外看着,脚下像生了根扎在地上。本想上前看看,可那一步却怎么也迈不出去。
看着林清越和萧珩低声交谈的模样,他袖中的手死死攥紧,指甲几乎嵌进掌心,最终只是沉声对下属道:“清理现场,尸体带回殓房仔细查验。” 然后才转向林清越,声音比平时更硬,
“先回大理寺。伤口需让太医仔细处理。”
他的目光在她苍白的脸上停留了一瞬,又迅速移开,像是被什么烫到,又像是在逃避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