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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翰林院毒杀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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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案:翰林院毒杀案
永昌三年,五月中的长安城,空气里浮动着槐花的甜香与金榜题名的灼热气息。
翰林院朱红大门外,新糊的彩绸在晨风中轻扬,进士们身着崭新的蓝罗袍,头戴三枝九叶冠,排着长队领取官服印信。
十年寒窗磨一剑,今朝看尽长安花,每张年轻的面孔上都映着相似的志得意满,眼底却藏着各异的心思。
林清越如今有了御赐的清风巷小院,不必日日回林府,便以“林清”之名常住大理寺衙署旁的官舍。
她虽只是从八品书吏,但因接连破获两桩大案,又得皇帝特许,在大理寺内已无人敢小觑这个身形单薄、总戴着纱帽的少年郎——或者说,少女。
这日清晨,薄雾未散,她正在签押房内整理鬼市案的卷宗。窗棂间漏进的曦光里,尘埃缓缓浮沉,落在她执笔的指尖。墨迹未干的宣纸上,字迹清秀工整,每一处细节都标注得清清楚楚。
门忽然被推开,带着晨间的凉意。
沈昭站在门口,一身深青色官袍衬得身形挺拔如松,只是脸色凝重如铁,眉宇间锁着化不开的寒霜。
“出事了。”他将一份公文放在紫檀木案上,纸张与木面相触,发出轻微的“嗒”声。
林清越搁下笔,抬眸看他。纱帽下的面容看不真切,唯有一双眼睛透过薄纱,清澈如林间初醒的小鹿,带着天生的警觉。
“新科探花,”沈昭的声音沉而稳,每个字都像是从胸腔深处碾出来的,“昨夜暴毙于翰林院值房。”
暴毙在翰林院!
林清越心头一跳,指尖无意识地蜷了蜷:“探花?可是姓陈?”
“陈文启,江南江宁府人,二十二岁,殿试第三名。”沈昭的手按在公文上,骨节微微泛白,
“初步查验,似是中毒。翰林院那边已封锁了门窗,不许任何人妄议或出行,但……”他顿了顿,目光落在她脸上,“死的是新科进士,此事若传开,必引朝野震动。”
林清越立即起身,官袍下摆扫过椅面,带起一阵轻风:“我去备马。”
“等等。”沈昭叫住她,声音里有一瞬的迟疑。
他看着她转过身来,纱帽下的轮廓朦胧,却掩不住那股子与生俱来的清灵。
自她女子身份暴露,两人之间便像是隔了一层看不见的屏风。虽然依旧能看见彼此,却触不到温度。
他待她依旧公正,甚至更加照顾,却少了从前的随意亲近,多了份刻意的、连他自己都厌恶的疏离。
林清越静静等着,不催不问。
她知道自己骗了沈昭,辜负了沈昭的信任,想要找他好好道个歉,可又不知道怎么样才能让他消气,索性破罐子破摔,就当二人只是官场同僚。
只不过,每次她看他待自己的态度不如往常时,心口总是还有些发闷。
沈昭喉结微动,终是开口:“此次查案,陛下特旨,让靖王、谢编修协同。”他顿了顿,声音压低半分,“你……做好准备。”
这话中有话,彼此都懂。朝堂之上,女子为官已是惊世骇俗,如今又要与亲王、首辅之子共事,流言蜚语必不会少。
“我明白。”林清越点头,抬手正了正纱帽。这这是萧珏特赐,以“体弱畏光”为由,许她在公开场合遮掩面容,免去许多麻烦。
帽檐垂下的薄纱在颊边轻晃,遮住了她此刻的神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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翰林院位于皇城东南,朱门高墙,古柏参天,空气中弥漫着书卷特有的陈旧墨香与柏木清气。
林清越与沈昭赶到时,萧珩已在了,正蹲在值房外的石阶上,用一柄象牙骨折扇拨弄一丛沾着晨露的萱草。
他最近改了喜好,不再用那浮夸至极的鎏金折扇,倒偏好风雅一些的物件。他今日穿了身竹青色锦袍,玉带束腰,明明是随意蹲着的姿势,却自有一段风流态度。
听见脚步声,萧珩抬起头。目光扫过林清越的纱帽时,他唇角微扬,眼里浮起玩味的笑意。
“来了?”
萧珩起身,扇子“唰”地一合,在掌心轻敲,“小鹿儿这打扮,倒更添三分神秘,很是想要让人探究一下啊。”
林清越不接他的话,径直问:“现场如何?”
“保持原样,翰林院掌院学士亲自守着,不许任何人进出。”萧珩敛了笑意,朝值房抬了抬下巴,“死者在里间,伏案而亡,桌上还有半杯茶。有趣的是——”他压低声音,朝外间的书架努了努嘴,“值房外间的书架上,少了一本书。”
“什么书?”
“《永昌会典》第三卷。”
接话的是谢临渊。他从廊下走来,一袭月白儒衫,袖口绣着淡淡的云纹,手中拿着翰林院的当值记录册。晨光斜斜落在他肩头,镀上一层温润的光晕。
“昨夜是我当值,”谢临渊停在林清越身前三步处,保持着恰到好处的距离,声音清朗如玉石相击,“陈文启来借阅此书,说要核对典制条文。我亲自从书库取出给他,约莫戌时三刻。今早发现他身亡时,那本书不见了。”
林清越记下时间,问道:“谢编修昨夜可发现异常?”
谢临渊摇头,眼中闪过一丝痛色:“我亥时巡查过一次,值房门窗紧闭,灯还亮着,以为他还在用功,便未打扰。今早卯时再去,敲门不应,推门而入,就……”他顿了顿,声音低下去,“陈文启与我同科,虽相识不久,但颇有才学,为人也谦和,实在可惜。”
沈昭打断道:“先进去。”
值房分内外两间,外间是书房,四壁皆书,窗下摆着一张紫檀大案,案上笔墨纸砚井然有序。内间是休息室,较小,只一床一桌一椅,陈设简朴。
陈文启就伏在内间的书桌上,身穿一件半旧的靛蓝直裰,头侧向一边,嘴角有暗红色血渍,已干涸发黑,像一朵凋败在唇边的花。桌上摊着几张稿纸,毛笔滚落在地,笔尖的墨已干结成块。砚台里的墨汁半干,边缘起了细微的皱褶。
林清越蹲下身,纱帽的薄纱垂落,几乎触到地面。她仔细观察尸体:陈文启面色青紫,指甲呈暗蓝色,确系中毒症状。
她小心翻开他的眼皮观察,指尖隔着绢帕,仍能感觉到肌肤残留的微温。瞳孔涣散,死亡时间应在子时前后。
“茶里有毒。”萧珩用银簪探了探桌上的青瓷茶杯,簪尖瞬间变黑,“砒霜,分量足以致死。”
林清越看向茶杯。是翰林院统一配备的普通青瓷盏,并无特殊。
她戴上皮革手套,触感微凉,轻轻拿起茶杯细看。杯沿有一处极浅的唇印,位置偏左,应该是陈文启留下的。
“他是左撇子?”她问,目光仍盯着杯沿。
谢临渊点头:“是,陈兄惯用左手执笔,我曾与他论过书法,他左手字迹极工整,右手却是差些。”
这就对了。
林清越放下茶杯,开始检查书桌。稿纸上写的是策论草稿,字微微左斜却工整有力,内容是关于漕运改革的建议,已写了大半。最后一笔有些拖沓,墨迹晕开一团,像是手腕突然失力。
应是毒发时的失控。
她翻开稿纸,最下面压着一张小笺,素白宣纸,边缘裁得齐整,上面只写了两行娟秀小楷。
月满则亏,水满则溢。
欲登青云,须知止。
字迹清丽,笔锋却藏着一股韧劲,似是女子所书。
“这是什么意思?”萧珩又巴巴凑过来看,扇子抵着下颌。
“像是劝诫,又像警告。”林清越将小笺收入证物袋,动作轻缓,“陈文启死前在看这个,或许与死因有关。”
她继续搜查,在书桌抽屉里发现几封家书,都是与父母报平安的寻常内容。但夹层中有一张当票,纸已泛黄,边缘磨损。
上面记录当的是一支金镶玉蝴蝶簪,日期是三天前,当铺是城南的“裕丰当铺”。
新科探花,为何要当首饰?
“查查这支簪子。”林清越将当票递给沈昭。
沈昭接过,指尖不经意擦过她的手套,两人皆是一顿。沈昭迅速收回手,看向谢临渊:“谢编修,昨夜翰林院还有谁在?”
“除我之外,还有三位庶吉士在偏厅整理典籍,直到亥时末才离开。”谢临渊回忆道,眉宇间凝着思索,“另外,掌院学士王大人戌时来了一趟,取走几份文书,大约停留一刻钟。守夜的杂役老赵,整夜都在门房,他说亥时之后无人进出。”
“陈文启可有仇家?”萧珩问,目光却扫过书架空着的那一格。
谢临渊苦笑:“翰林院才子云集,难免有文人相轻。陈兄才学出众,殿试又压过不少人,嫉妒者自是有的。但要说仇家……”他摇头,“我不认为会到杀人地步。”
林清越走到外间,看着那个空了一格的书架。
《永昌会典》第三卷,记录的是吏部铨选、科举典制等内容。陈文启为何深夜要查这个?
她忽然想起一事:“谢编修,陈文启借书时,可说了具体要查什么?”
“他说要核对‘进士授官惯例’。”谢临渊道,“这也寻常,新科进士都会关心自己将任何职。”
林清越却觉得不对。陈文启是探花,按惯例至少是翰林院编修或六部主事,前途明朗,何须深夜急查?
除非……他发现了什么问题,需要立刻验证。
“我去书库看看。”她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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翰林院书库浩如烟海,高及屋顶的书架林立其间,弥漫着陈年墨香与尘灰混合的独特气味。光线从高处的小窗斜射进来,照出空中浮动的微尘。
林清越找到《永昌会典》的位置,第三卷果然空缺。她仔细查看前后几卷,指尖拂过书脊,忽然停住动作。
不对劲。
第二卷的书脊上,有一道新鲜的划痕,很细,像是被人匆忙抽书时指甲刮到的,木屑微翘,还未落灰。
“昨夜有人动过第二卷。”她指着划痕,声音在寂静的书库里格外清晰。
谢临渊皱眉走近,俯身细看:“第二卷记录的是礼部典制,包括科举流程、考场规则等。”他忽然想到什么,抬眼看向林清越,“难道陈兄真正想查的是第二卷,却故意说要第三卷?”
“有可能。”林清越道,目光在书架间逡巡,“他或许在掩饰什么,或者……不想让人知道他真正关心的是什么。”
正说着,外面传来一阵慌乱的脚步声,伴着惊恐的呼喊。一个翰林院官员连滚爬爬地冲进书库,脸色惨白如纸。
“不好了!又……又出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