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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鬼市连环劫案 ...

  •   兵部左侍郎周崇被押到大理寺时,尚穿着一身绣着云雁的绯色官袍,头戴乌纱,竭力维持着朝廷三品大员的威仪。

      他怒目圆睁,对着押解他的差役呵斥:“放肆!本官乃朝廷命官,尔等岂敢如此无礼!沈昭呢?让他来见本官!”

      沈昭端坐正堂之上,面沉如水。待周崇被带上堂来,他并未起身,只将李彪签字画押的供词、鬼市缴获的逍遥散样本、以及谢临渊破译的、明确指向周崇的密文账册副本,一一陈列于公案之上。

      “周大人,请过目。”沈昭声音不高,却带着千钧之力。

      周崇起初梗着脖子不看,口中仍嚷着“诬陷”。待沈昭命书吏将供词与账册摘要高声诵读,又展示出从周崇城外别院密室里搜出的、与鬼市同批次的逍遥散及大量来路不明的金银时,他脸色渐渐由红转白,额角渗出细密冷汗,官袍下的身体开始微微发抖。

      “这……这是有人栽赃陷害!定是有人欲害本官!”周崇嘶声力辩,却已显得色厉内荏。

      “栽赃?”萧珩摇着扇子,缓步从堂侧屏风后走出,脸上挂着那抹惯常的、令人捉摸不透的笑,

      “周大人,你府上的管家、账房先生,还有替你打理城外别院的心腹长随,此刻都在大理寺牢里。要不要……请他们上堂,与大人对质一番?”

      见周崇已然两股战战,却还死不承认的样子,他凤眸中闪过几分笑意。而着笑意落入周崇眼中,不亚于恶鬼索命。

      “哦,对了,他们招得可详细了,说你三年来通过百草堂与江南仁济堂勾结,走私逍遥散逾万斤,获利数十万两白银。这些银子,一部分存在江南‘通宝钱庄’,用的是你远房侄子的名头;另一部分嘛……”

      他用扇骨轻轻敲了敲掌心,慢条斯理道,“每月十五,由你夫人身边的老嬷嬷,送进了宫里……某位贵人的私库。要不要本王点点,是哪位贵人如此胆大包天?”

      周崇如遭五雷轰顶,双腿一软,“扑通”一声瘫倒在地,面如死灰,嘴唇哆嗦着,却再也发不出像样的辩驳。

      萧珩蹲下身,用扇子抬起他冷汗涔涔的下巴,笑容冰冷:“周大人,你背后那位主子,如今可保不住你了。圣上已下旨彻查此案,铁证如山。你若是聪明人,就老老实实交代清楚,或许陛下念在你曾有些许苦劳的份上,还能给你留个全尸,不累及你尚在襁褓中的孙儿。若是不识相……”

      他未尽之言,比任何威胁都更让人胆寒。

      周崇浑身抖如筛糠,心理防线彻底崩溃,伏地痛哭流涕:“我招……我全招……是……是司礼监的刘公公……刘福全!是他逼我做的!他说这是太后的意思,疏通边关节制边将,所需银钱甚巨……我、我不敢不从啊!”

      刘福全,司礼监掌印太监之一,太后身边最得力的心腹,在内廷权势熏天。

      这桩案子再次转向了更让人胆寒的方向,从朝官贪墨,直指宫中内侍,甚至隐隐牵涉垂帘听政的太后!

      堂上一片死寂,所有胥吏差役皆屏息垂首,不敢发出半点声响。

      沈昭脸色凝重至极,立刻下令退堂,将周崇单独收押,严加看管。

      他匆匆对萧珩与林清越交代一句“等我回来”,便即刻更衣,直奔皇宫面圣。

      林清越与萧珩留在衙署签押房等候,气氛沉滞。

      “太后那边的人。”萧珩冷笑,收起扇子,眼中寒光闪烁,“难怪如此肆无忌惮,手都伸到边军去了。太后与陛下不和,争权多年,朝中皆知。她这是想借控制边关将领,培植军中势力,甚至……操纵兵权。”

      林清越骤然听到皇室秘辛,又是害怕又是好奇,纠结犹豫着要不要开口。她脸上的表情换了一波又一波,看得萧珩差点笑出声来。

      他主动开口:“想问什么就问吧。”若再不解决她的问题,她迟早要纠结死不可。

      林清越担忧不已:“那陛下……会不会有危险?”

      她想起萧珏温润却坚毅的眼神,想起他给予自己的那次机会。
      于公于私,她都不想“赵七”有事,不想皇上有事。

      萧珩走到窗边,望着宫城方向,声音压得更低:“暂时不会。太后虽势大,党羽遍布前朝后宫,但陛下这些年隐忍不发,暗中却也培养了不少自己的人手。沈昭能破格擢升为大理寺卿,你以为仅仅是凭他破案如神?这朝中寒门出身、又得陛下暗中扶持的新锐,不止他一个。”

      他回头看向林清越,目光深沉,“况且,还有本王在。太后想明目张胆地动陛下,也得掂量掂量。只是……”

      他顿了顿,走回林清越面前,难得神色严肃:“倒是你,林清越。这次你算是彻底站到了陛下这条船上,又亲手将周崇这条线扯到了刘公公、乃至太后跟前。太后若知晓是你从中揪出破绽,恐会对你不利。她对付不了陛下,对付你一个无根无基的‘小小书吏’,却有的是阴私手段。”

      林清越背脊挺直,清澈的眸子里没有惧色,只有一片坦然的坚定:“我不怕。从决定查案那天起,便知可能卷入旋涡。既然选择了这条路,便有承担后果的觉悟。”

      她像是觉得自己说得太冠冕堂皇,又摆摆手补充:“况且,邪不压正,我相信皇上一定能赢。”

      萧珩凝视她许久。

      这凝视比往常都久,久到林清越能看清他眼底映着的、自己有些惶然的影子,能看清他长睫在眼下投出的那片浅淡阴影,甚至能看清他唇角那抹惯常的笑痕是如何一点点敛去,化为一种更难以描摹的神情。

      我说错什么了吗?
      林清越面上一片茫然,接着就看他忽然伸手。

      他的动作并不快,甚至带着一种刻意放缓的迟疑。指尖穿过她束发布巾的边缘,轻轻落在她的发顶。不是玩笑般的弹弄,而是掌心温暖地贴合,极缓地揉了揉。

      这个动作让他不得不微微倾身,距离陡然拉近,他袖间的沉水香和他身上那股干净又带着些许药草苦涩的气息,顿时笼罩下来。

      “傻鹿儿。”他低声说。声音不是从喉间滚出,倒像是从胸腔深处某个柔软的地方叹出来的。

      无奈是真的,怜惜也是真的,可那语气里还裹着些别的。

      或许是一点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近乎宠溺的纵容,像看着自家不懂事却偏要扑腾着翅膀往雨里闯的雏鸟。

      林清越的脸倏地红了。热意从耳根蔓延,直烧到脖颈。

      这逾矩得太明显。
      她本该躲开的。

      可身她的身体仿佛有自己的意志。林清越控制不住地僵在原地,甚至……在那温暖掌心下,几不可察地、极小幅度地蹭了一下。

      像只终于寻到安全角落的小兽,发出无声的喟叹。

      这些日子的生死与共,像被无形的手揉进骨血里。她已渐渐分不清,是对他神出鬼没的庇护产生了习惯,还是对他那份玩世不恭下的认真生出了贪恋。

      他总在她最狼狈、最惊惶的时刻出现,用一种近乎蛮横的姿态将她划入他的领地,挡去所有明枪暗箭。

      这种保护不讲道理,不问缘由,却比任何承诺都更让她心底那根紧绷的弦,悄悄松弛下来。

      依赖吗?或许是。但此刻心跳如擂鼓,指尖微微发麻的感觉,似乎又不仅仅是依赖。

      烛火“噼啪”轻响,爆开一朵灯花。光影跳跃间,他落在她发顶的手停顿了片刻,拇指指腹无意识地、极轻地拂过她额角的碎发。那一触如羽毛划过,却带着灼人的温度。

      他的指尖还留在她发间,没有立刻收回,似在感受那如缎凉滑的触感。

      林清越的呼吸不自觉放轻了,周遭一切声响都褪去,唯有自己鼓噪的心跳,一下,又一下,清晰得令人耳热。

      时间仿佛被拉长、黏住。她能听见自己呼吸的细微声响,能感受到他目光流连在她脸上的重量,甚至错觉他下一刻会不会……

      “——沈大人,库房里的东西我都点好了……王爷?!”原本合起的门“砰”被人推开,是主簿来找沈昭。他气喘吁吁的,脸色看上去比林清越更茫然。

      “我……我晚点再过来!”还没等林清越说话,他又“砰”一声关了门,逃也似的离开了现场。至于过两日靖王爷疑似有龙阳之好的流言从何处传出,那就是后事了。

      他这一打岔,把脑子变成一团乱麻的林清越也点醒了。她噔噔噔退后三步,差点撞到身后的椅子扶手。萧珩也展开一直随身携带的折扇,有一下无一下地敲打着手心。

      -

      暮色四合时,沈昭回来了,脸色比去时更加凝重,眉宇间锁着深深的疲惫与某种压抑的怒意。

      “陛下旨意,”他声音干涩,在寂静的签押房里格外清晰。

      “周崇及其党羽,按律严办,抄没家产,三日后于西市问斩。然,此案……到此为止。只究周崇及以下涉案人等,不牵连司礼监刘公公,其余更是……不得深究。”

      林清越蓦然抬眼,难以置信:“为何?刘公公是主谋之一!陛下……”

      “朝堂平衡。”萧珩替沈昭解释,语气带着一丝惯常的嘲弄,眼神却冰冷,“陛下登基不久,根基未稳,羽翼未丰。太后一党在朝在野经营多年,树大根深。若此时借周崇案彻底撕破脸,强行追究刘福全乃至太后,恐逼得狗急跳墙,引发朝局动荡,甚至……宫闱之变。陛下,尚需时间。”

      林清越明白了。不是不为,而是不能。

      帝王亦有掣肘,乾坤独断的背后,是无数力量的权衡与妥协。

      那些死去的镖师,那些可能被逍遥散戕害的边关将士,他们的冤屈与血泪,在“朝堂平衡”这四个字面前,似乎变得轻飘飘了。

      她能想通这些事很简单,可有一股郁气堵在胸口,闷得发疼。

      “但也不是全无收获。”沈昭看向她,眼神复杂,似想安抚她的情绪,却又不知如何打破两人之间那层冰封似的隔膜。

      他放在身侧的手几不可察地动了动,终究还是负在了身后:“陛下已下明旨,彻查整顿边关所有军需供应渠道,增设三位监察御史,专司药草、粮饷核查,直属御前。且周崇倒台,兵部左侍郎之位空缺,陛下可顺势安排可信之人接掌。”他顿了顿,声音低沉却清晰,“这一局,我们斩其爪牙,断其财路,迫其收缩,不算输。”

      林清越垂着眼,看着签押房青砖地上被晨光切割出的明亮方格。

      不算输……可那些沉在暗处的、更庞大的阴影,依旧巍然不动。

      一股无力感与不甘像细小的藤蔓缠绕心间。她深吸一口气,将那翻涌的涩意连同微凉的空气一起压入肺腑。

      目前他们能做的,眼下只有这么多。

      她抬起眼,目光落在沈昭紧抿的唇线上,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那李彪……”

      “流放三千里,至北境苦寒之地戍边。”沈昭答得干脆,公事公办的语气下,似乎也透出一丝若有若无的叹息,“但其母与幼子可随行,于流放地编入民户,由官府拨给薄田安身。这是陛下特旨。”他看向她,补了一句,“陛下看了你的陈情条陈。”

      这已是法外开恩,给了那无辜老幼一条活路,也给了李彪一丝苟延残喘的盼头。
      或许,这也是对她在堂上那番诛心之论、却又最终留给李彪一线生机的回应。

      林清越默默点头,心中的涩然稍缓,却并未消散。这可能是她在这重重罗网与权衡之下,能为那些微末之人,争取到的最好、也最无奈的结果。

      阳光移了半分,落在她鞋尖,暖意却透不过心底那层凉。

      轰动京城的鬼市连环劫案与逍遥散走私案,至此,在明面上宣告破获。虽然那最深处的黑手依然隐匿于宫墙之后,但至关重要的走私链条被斩断,逍遥散源头“仁济堂”被江南巡抚查封,边关军需漏洞被堵上,无数将士免于毒害,边境安稳得以维系。

      三日后,论功行赏。

      大理寺正堂,香案高设,沉水香的烟气笔直上升,在从高窗倾泻而下的明亮天光里袅袅盘旋。气氛庄重肃穆,所有官员胥吏屏息凝神,绯青官袍如林,目光却都悄悄聚焦于御座之前。

      皇帝萧珏亲临,虽未着十二章纹冕服,但一身玄底金绣四团龙常服,玉冠束发,腰间九环玉带,已是天威凛然,令人不敢直视。

      他端坐于上,目光平静地扫过堂下,那份温润表象下属于帝王的无形威压,让整个空间都显得格外凝滞。

      封赏按序进行。沈昭晋爵一等,赏金千两;萧珩加封食邑三百户,他笑吟吟接了旨,姿态依旧散漫,仿佛那不过是个寻常玩意;其余有功官员胥吏,皆按例擢升赏赐,谢恩之声此起彼伏。

      最后,堂中复归寂静。几乎所有人心头都萦绕着一个疑问:那个在此案中屡立奇功、身份却暧昧不明的“林清”,当如何处置?欺君之罪可免,但功劳又该如何折算?

      虽说皇上并未对外公布林清越的身份,可这么大的案子,只要有人想关注,就必然会注意到那个书吏,而林清越浅陋的伪装根本瞒不住这些朝堂上的人精,

      萧珏的目光,越过前排的朱紫大员,精准地落在堂下末位,那个穿着一身半旧青衫、身影几乎被前方同僚遮挡、低眉垂首的纤细身影上。他看了片刻,方才缓缓开口。

      “林清越。”
      林清越心脏猛地一缩。

      来了。

      她出列,一步步走向御前。脚下金砖冰凉,四周的目光或好奇、或探究、或隐含不屑,如芒在背。

      她能感觉到沈昭站在不远处投来的复杂视线,也能察觉侧后方萧珩那带着玩味却又隐含鼓励的眼神。其中礼部的一道目光更是让她背后发凉。

      父亲……

      她在距御案七步之遥处停住,撩袍,跪下,额头触地,姿态恭谨到无可挑剔。

      青石板的凉意透过薄薄的衣衫渗入膝盖。林清越知道,今日就是一个了结的时候了。

      “民女在。”

      萧珏沉吟了片刻。这短暂的停顿,让堂中的空气几乎凝固。香柱燃烧的细微声响都清晰可闻。

      他指尖在御座的龙首扶手上轻轻敲击了一下,目光落在她伏低的脊背上。今日她仍是男子装扮,只是腰间多了条月白色系带,更显她细腰盈盈一握。

      她脊梁挺直,即便跪着,也未显出丝毫佝偻。

      “朕念你于鹤鸣案、鬼市案两案中,心思机敏,洞察秋毫,屡献关键之策,更于险境中临危不惧,缴获禁药,功在社稷。”他缓缓道,每个字都掷地有声,“虽曾有过,然功过相抵,朕特旨——”

      他顿了顿。堂中落针可闻,所有人的呼吸都屏住了。

      “赐尔御制金牌一面,凭此牌可直奏于朕,遇紧急案情,可酌情调动京畿辅吏协查。许尔以‘林清’之名,入大理寺为正式书吏,秩从八品,专司案卷整理、协理侦讯。另,赐尔宅院一座,位于城东清风巷,一应俱全,许你独立居住,不必再拘于闺阁之内,以便……专心任事。”

      旨意宣毕,满堂先是死寂,随即“轰”地一声,压抑不住的哗然低语如潮水般泛起!

      陛下竟特许女子为官!

      虽只是从八品的书吏微末之职,却是本朝开国以来头一遭!更遑论那“御制金牌”、“赐宅独居”!此等殊荣与信任,莫说对一个女子,便是对许多浸淫官场多年的男子,也是做梦都不敢想的恩典!

      无数道目光瞬间变得灼热、惊诧、嫉妒、审视……交织成网,毫不掩饰地笼罩在跪地的那个单薄身影上。

      林清越伏在地上,指尖冰凉一片,甚至有些麻木。

      心脏在胸腔里疯狂擂动,撞得耳膜嗡嗡作响。她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巨大的冲击让她脑中一片空白,唯有“书吏”、“金牌”、“宅院”这几个词反复回荡,每一个都重若千钧,砸得她眩晕。

      一股滚烫的热流毫无征兆地从心口直冲眼眶,鼻尖酸涩难当。她死死咬住下唇,才没让那哽咽溢出来。

      她缓缓抬起头,视线有些模糊,望向御座之上。阳光从萧珏身后的高窗射入,为他周身镀上一层耀眼的金边,面容在逆光中有些看不真切,唯有那双深邃的眼眸,清晰地映着她狼狈又激动的模样。

      “陛下,这……”她开口,声音干涩发颤,带着难以置信的惶惑。

      “怎么,不愿意?”萧珏唇角微扬,露出一丝极淡的、却仿佛能穿透一切阴霾的鼓励般的笑意。那笑意驱散了些许帝王威仪,显露出些属于“赵七公子”的温和来。

      “臣愿意!”林清越重重叩首,前额触及冰凉的金砖,那真实的触感让她瞬间清醒,也让她积蓄的情感找到了出口。

      她声音哽咽,却异样清晰坚定,穿透了堂中的嘈杂:“谢陛下隆恩!臣定当竭诚尽力,秉公办案,不负陛下信任,不负……此身所学!”

      最后一个字落下,眼眶终究承载不住,一滴滚烫的泪珠滑落,迅速没入青砖的缝隙,了无痕迹。但胸腔里那股激荡的热流,却澎湃不息。

      萧珏起身,走下御座。玄色袍角拂过光洁的地面,无声无息。

      他在她面前停下,微微俯身,亲自伸手虚扶了一把。“平身。”
      林清越依言起身,腿有些发软,却倔强地站稳。

      她这才看清他近在咫尺的脸,温润依旧,眼神却如深海,蕴藏着足以吞没一切也托起一切的力量。

      他看着她因激动而微微泛红的脸颊,看着那双被泪水洗过、愈发亮得惊人的眼眸,用仅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低缓道:“林清越,这面金牌是特权,亦是千斤重担;这座宅院是自在,亦是无数眼睛。从此以后,你便是朝廷命官,天下女子之先例。望你谨言慎行,明辨忠奸,莫负朕望,亦莫负……”他顿了顿,目光更深,“你心中那片清明与热血。”

      “臣,谨记陛下教诲!”林清越再次深深行礼。这一步,她终于踏出去了!从此可以光明正大地立于这朝堂之下,可以名正言顺地翻阅那些厚重的案卷、推演错综的迷局,不必再藏头露尾,战战兢兢如履薄冰。

      前路或许依然遍布荆棘,暗箭难防,但至少,她握住了照亮前路的第一支火把,有了立足之地,有了……为之奋斗的名分。

      沉重的御制金牌被内侍捧到她面前,金灿灿的,雕刻着精细的云龙纹,正中一个“御”字遒劲有力。

      她双手接过,沉甸甸的,冰凉坚硬,压得掌心微痛,却又奇异地带来一种踏实的重量感。腰牌、官服文书、宅契钥匙……一样样接过,每一样都提醒着她身份已然不同。

      散朝后,林清越捧着那一叠代表新身份的物品,走出大理寺正堂。初夏午后的阳光明晃晃地倾泻下来,有些刺眼,与堂内的肃穆阴凉完全不同。

      她下意识抬手遮挡,指缝间漏下的光芒里,那面静静躺在锦缎上的御赐金牌,熠熠生辉,光芒流转,沉甸甸地压在掌心,也沉沉地压在她的心头,提醒着她即将面对的一切。

      “恭喜。”

      沈昭的声音在阶下响起,将她从恍惚中拉回。

      他已换回日常的玄色官服,身姿依旧挺拔如孤松,只是看着她的目光,复杂得如同被搅乱的深潭。

      “沈大人。”林清越敛去脸上残余的激动,恭敬行礼,心中却因他这份明显的疏离而泛起忐忑,“之前欺瞒之事,是清越之过,还请大人……”

      “过去之事,不必再提。”沈昭打断她,声音比平日更冷硬几分,像是在强行冰封某种裂痕。

      他顿了顿,目光从她脸上移开,望向远处朱红官墙上方那片被切割得四四方方的蓝天,“日后……你我在衙署之中,便以同僚之礼相处吧。你既领了职司,当恪尽职守,若有不明之处……”他停了一下,才道,“可来问我。”

      同僚。

      这个词,礼貌,周全,公事公办,却也像一道无形的屏障,清晰地划下了界限。

      那些曾经或许存在的、超越上下级的默契,那些共同查案时偶尔交汇的眼神与无需多言的信任,那些危急关头下意识的回护……都被这一句“同僚”,生生推远,搁置在了一个安全而冰冷的距离。

      林清越心中一涩,如同被细针轻轻刺了一下。
      她垂下眼帘,掩去眸中瞬间的失落,低声道:“是。下官明白。”

      “小鹿儿!如今可是正经的林书吏了!”萧珩带笑的声音朗朗传来,打破了两人之间凝滞的气氛。

      他不知何时已优哉游哉地踱步到近前,仿佛没看见沈昭沉郁如乌黑锅底的脸色,一把揽住林清越的肩膀,动作自然亲昵,带着他特有的、不容拒绝的强势。

      “走走走,本王做东,醉仙楼摆一桌,给你庆贺庆贺!这可是咱们大胤朝头一位女官,开了先河,值得浮一大白!”

      “王爷,这……于礼不合……”林清越被他揽着,有些窘迫,肩膀处传来的温热和力道让她心跳微乱,下意识地看向沈昭,像是寻求某种……她也说不清的认可或解围。

      “什么礼数不礼数?本王说的话就是礼数!”萧珩浑不在意地哈哈大笑,手臂紧了紧,几乎是将她半拥在身侧,不由分说揽着她便往衙门外走,回头还对伫立原地的沈昭扬声道,“沈大人,同去啊?今日可不谈公事,只论庆功!”

      沈昭看着萧珩几乎半拥着林清越离去的身影,看着她在萧珩臂弯里微微挣扎却又因力道和场合而无奈顺从的侧影,看着她耳根因窘迫泛起的淡淡粉色……袖中的手慢慢攥紧,紧到骨节泛白,指甲深深嵌入掌心,带来尖锐的痛感,却压不住心底那股骤然升腾的、陌生的烦躁与闷痛。

      他薄唇抿成一条冷硬的直线,下颌线条紧绷,心底没由来地生出一股窝火,最终只生硬地、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

      “公务繁忙,不去了。”

      说罢,也不再看那两人一眼,霍然转身,大步流星地朝着签押房的方向走去,背影挺拔却透着一股僵硬的冷意,仿佛带着凛冽的风,将周围的空气都冻结了几分。

      远处,谢临渊并未立刻随其他官员离去。他站在自己的青篷马车旁,车帘半卷,静静看着阳光下被萧珩拉走、脸上带着无奈笑容却浑身焕发出一种前所未有光彩的林清越。

      那光彩不同于闺阁女子的柔媚,而是一种挣脱束缚、得展抱负的明澈与生机,耀眼得让人挪不开眼。他脸上露出温和而真挚的笑意,眼中是毫不掩饰的欣赏与温柔,还有一丝淡淡的、如见故梦得偿的慰藉。

      谢临渊从怀中取出一支以素白绸帕小心包裹的物件。指尖轻柔地揭开绸帕,里面静静躺着一支通体莹润无暇、油脂光泽温润的羊脂白玉簪,簪头仅雕着几缕简雅的云纹,样式古朴大方,透着内敛的光华。

      这是妹妹云舒生前最爱戴的一支簪子,他本一直珍藏于匣底,想着或许某日……如今却觉得,这支象征着洁净、智慧与不屈风骨的玉簪,或许该送给更适合佩戴它、也更能延续那份精神的人。

      只是,这只小鹿太胆小,太过莽撞怕是会吓着他。

      还需一个合适的时机。

      而更远处,巍峨宫墙的拐角阴影里,萧珏并未立刻起驾回宫。
      他凭栏而立,明黄色的伞盖在身后投下安静的影子,目光遥遥追随着那个渐渐消失在长街尽头、混杂在熙攘人流中的纤细身影,看着她手中金牌偶尔反射出的刺目光点。

      “林清越……”他轻声念着这个名字,唇角微扬,那笑意深不见底,带着帝王独有的、审视与期许交织的复杂神色,也有一丝连他自己也未曾察觉的、细微的波澜。

      “你会给这沉寂已久的朝堂,带来怎样的变化呢?朕……拭目以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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