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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鬼市连环劫案 ...

  •   翌日,大理寺签押房。

      林清越换回了那身半旧的青色学子衫,将长发重新束成男子发髻,再戴上寻常的布巾。

      铜镜中的少年,眉眼清秀,面色略显苍白,眼下有淡淡的青影。她仔细检查了耳洞的遮掩,调整了束胸的软布,确保一切如常,才推门而出。

      踏进大理寺衙署的瞬间,她却觉得哪里都不对劲了。

      以往她坦然以“林清”自居,行走其间,虽偶有紧张,但内心是笃定的。如今身份暴露,再看这熟悉的回廊、肃穆的公堂、忙碌的胥吏,心境已然迥异。每一个投向她的目光,都似乎带上了审视的意味;每一句同僚的招呼,都让她下意识绷紧心弦。

      沈昭正在正堂审问“黑虎”李彪。她站在堂外廊下,隔着细密的竹帘观望。

      李彪已被除去虎头面具,露出一张饱经风霜、疤痕交错的脸,眼神凶悍,内里带着亡命徒的狠厉。

      “逍遥散从何处得来?经谁之手运入京城?边关接应者是谁?”沈昭声音冷冽如冰,不带丝毫感情。

      李彪咧开嘴,露出黄黑的牙齿,嗤笑:“沈大人,何必白费口舌?您就算问出来,又能如何?我背后那位大人,您动不了,也不敢动。”

      “动不动得了,是圣上乾坤独断。你只需老实招供,或可减轻罪责。”

      “招供是死,不招也是死。”李彪啐了一口带血的唾沫,挑衅道,“但我若死了,那位大人念在我忠心,或许会照顾我家中老小。若我招了,嘿,全家都得给我陪葬。您说,我该怎么选?”

      沈昭沉默。这种亡命之徒,无惧自身生死,又以家人安危相胁,是最棘手的犯人。

      林清越在帘外看着,忽然想起昨夜搜查李彪时,从他贴身衣物里找到的几件小东西。她定了定神,掀帘走进堂中,对沈昭低声耳语几句。

      沈昭眼中掠过一丝讶异,看了她一眼,微微颔首。

      林清越走到李彪面前,摊开手掌。

      掌心躺着一枚小小的、做工粗糙的银制长命锁,只有指甲盖大小,用红绳穿着,锁面刻着歪歪扭扭的“平安”二字。

      “这锁,是从你贴身内袋找到的。”她声音平静,目光清亮地直视着李彪,“看工艺,应是市井普通银匠所制,价值不过几十文。但锁的内侧,”她将长命锁翻转,借着堂外透入的天光,让李彪能看清那细微的刻痕,“刻了两个字。你猜,是什么?”

      李彪凶悍的脸色骤然变了。
      他瞳孔猛地收缩,眼中凶光更甚,像是头猛虎随时准备暴起。

      “是‘父赠’。”林清越丝毫不惧,清凌凌的目光直直与他对上,一字一句清晰地说道,“李彪,你有个儿子,今年三岁,生于壬子年腊月,小名虎头。如今与你年迈的母亲一同,住在城西甜水巷最里头那间漏雨的矮房里。你妻子去年染了肺痨,没钱医治,熬了三个月,去年秋天没了。临终前,最放不下的,就是孩子。”

      李彪浑身开始不受控制地颤抖,嘴唇哆嗦着,眼睛死死瞪着那枚长命锁。

      “你说你死了,背后那位大人会照顾你家人。”林清越将长命锁握回掌心,声音放低了些,却字字诛心,“可他连你有个儿子都不知道,连你母亲眼睛半瞎、每日还要替人浆洗衣物糊口都不知道,连你儿子因长期吃不饱、比同龄孩子瘦小一圈都不知道。他如何照顾?拿什么照顾?空口白话的承诺,你也信?”

      “你……你怎么知道……”李彪的声音嘶哑破碎,充满惊骇。

      “我去了甜水巷。”林清越坦然道,目光里没有怜悯,只有陈述事实的平静。

      “今早天亮前去的。你母亲很警惕,起初不肯开门。我说是你狱中的朋友,受你之托来看看。她眼睛不好,摸索着开了门。”

      林清越将长命锁重新握在手心:“屋里很冷,很潮,米缸快见底了。你儿子虎头,很乖,见生人也不哭闹,只睁着大眼睛看我,还扯着我衣角问……”她顿了顿,看着李彪瞬间猩红的眼眶,“他问,‘爹爹什么时候回家?虎头想爹爹了。’”

      李彪猛地低下头,肩膀剧烈耸动,喉咙里发出困兽般的呜咽。

      “李彪,”林清越的声音更缓,却带着一种奇异的力量,穿透他坚固的心理防线,“你为那位大人卖命,走私禁药,祸害边关同袍,可曾想过,若你死了,你那年迈眼盲的母亲、你懵懂待哺的幼子,在这世上该如何活下去?那位大人真会管他们吗?还是会嫌他们累赘,顺手……清理干净?”

      “别说了……求你别说了……”李彪崩溃般抱头痛哭,涕泪横流。

      “你若老实招供,交代所有上线、下线、货物来源与流向,我可向沈大人陈情,念在你尚有幼子需抚养,或可求陛下开恩,免你死罪,改判流放。”

      “至少,你儿子长大后,还能知道,他父亲虽铸下大错,但最后……还是为他留下了一条生路。”林清越说完,后退一步,不再言语,将空间留给沈昭。

      这番话句句戳中李彪最脆弱之处。他并非毫无牵挂的亡命徒,他心中最深的软肋,便是那风雨飘摇的家。

      良久,他抬起头,脸上糊满泪水与尘土,嘶声道:“我招……我全招……求大人……救我老娘和孩子……”

      他供出了逍遥散的来源。是江南最大的药材商“仁济堂”,与朝中某位手眼通天的大人物合作,将禁药混在普通滋补药材中,借军需运输渠道运往北境,再由边关内应高价售与军中将领及兵士。

      而那位“大人物”,正是兵部左侍郎——周崇。

      兵部侍郎周崇,正是鹤鸣案中间接涉及的官员之一。与鹤鸣巷案子有关的所有人命在林清越脑中过了一遍,而鹤鸣巷死者曾与周崇门下清客有往来。

      两桩看似独立的案件,竟在此处交汇,指向同一个庞大的利益网络!

      时间紧迫,沈昭立刻签发缉捕文书,命亲信前往兵部拿人。林清越退出气氛肃杀的正堂,在廊下深深吸了几口带着晨露气息的清新空气,才压下心头翻涌的情绪。

      林清越刚才那番话半真半假。她确实在天亮前悄悄去了一趟甜水巷,远远看了那破败的房屋与早起生火的老妇人。她并没有上前打扰,只是静静看了许久。

      但那些细节,更多是基于对李彪随身物品的观察与推理:他衣衫虽旧,但袖口内侧,尤其是左臂那一圈,布料磨损得几乎透光,纹理走向与幼儿搂抱脖颈时反复摩擦的痕迹完全吻合;他身上有劣质皂角与淡淡奶腥混合的独特气味,指甲缝里嵌着未洗净的皂垢,而虎口与指腹内侧,那些细微却密布的老茧,分明是长期浸泡搓洗衣物、拧干厚重湿布才会留下的印记;还有那枚被体温焐得温热的长命锁,锁链扣环处已被摩挲得异常光滑,边缘几乎圆润,这绝非偶然佩戴,而是无数个日夜,于无人处、于惶恐中,被珍重又绝望地反复触摸,仿佛那是唯一能抓住的浮木。

      这些散落的、无声的线索,在她脑海中拼接、还原,拼凑出的不是一个冷血杀手的画像,而是一个被贫穷压弯了腰的儿子,一个无法陪伴幼子成长而充满愧疚的父亲,一个在泥淖中挣扎、最终被更大黑暗吞噬的普通人。

      “很厉害。”

      身后传来温润的嗓音,如玉石轻叩,将她的思绪拉回。

      林清越回头,见谢临渊静立在廊柱旁,手中握着一卷书,不知已在一旁看了多久。
      他今日穿了一身雨过天青色的直裰,衣料是极淡雅的暗纹绸,更衬得人身姿颀长,如庭中修竹,清雅出尘,与这大理寺肃杀严谨的氛围格格不入,却又奇异地融入了这片晨光里。

      “谢编修。”她连忙拱手行礼。

      谢临渊走近几步,目光温和地落在她脸上:“我今日来送完全破译的账册密文,恰好看到方才堂上那一幕。林姑娘——”他顿了一下,从善如流地改了口,语气自然得仿佛她本就是女子,这声称呼里不含丝毫狎昵或诧异。

      “攻心为上,不战而屈人之兵。你很懂得洞察人心弱点,言语分寸也拿捏得恰到好处。这份敏锐与从容,许多为官多年的刑名老吏,也未必及得上。”

      林清越心中微微一紧,随即释然。谢临渊心细如发,既已看出来她的身份,倒也省去自己百般遮掩的麻烦。她垂下眼睫,低声道:“谢编修过誉了。不过是……设身处地,将心比心。他既非天生恶魔,总有不忍割舍之处。”

      “设身处地,将心比心……”谢临渊轻声重复了一遍这八个字,眼中赞赏之色愈浓,仿佛从这质朴的话语里听出了更深的东西,“这世道对女子苛责尤甚,规矩如罗网。你能以女儿身走到今日,周旋于朝堂衙门与案情之间已是不易。”

      他嘴角扬起一抹笑,内里是毫不掩饰的欣赏:“更难能可贵的,是你身处这浊浪漩涡之中,目光所及,仍是具体的人;心中所存,仍是推己及人的良善与悲悯。这份清醒与坚守,远比破案之才更为珍贵。”

      “林姑娘,你很勇敢。”

      他的态度如此坦然,如此平和,仿佛她女扮男装参与查案,是天经地义、理所当然之事。
      没有惊异,没有鄙薄,只有真诚的欣赏与尊重。

      林清越心头一暖,多日来的压抑与忐忑,似乎都被这温和的目光抚平了些许。

      晨风拂过廊檐,带着庭院里石榴花的淡淡甜香。她抬起眼,忍不住问出了心底盘旋已久的话,声音很轻,带着试探:“谢编修……当真不觉得我这般行径,是离经叛道,有违纲常?”

      “离经叛道?”谢临渊轻笑,那笑声如春风拂过琴弦,“若是这‘经’与‘道’本身错了,束缚了人的才智与抱负,离了它,又有何不可?”

      他见面前面前男子打扮的小姑娘略显诧异地抬眼,像是没想到他会这么说,眼瞳圆圆煞是可爱,又笑道:“《永昌律》开篇便言‘法理不外乎人情’,可见律法尚需顺应人心世情,留有变通余地,何况那些桎梏人心的陈规旧俗?而那些僵化的、只为禁锢而存在的陈规旧俗,又岂能凌驾于人的才智与公义之上”

      他看着她,目光清澈而坚定:“林姑娘有济世安民之才,若困于闺阁方寸,才是真正的可惜,是天下人之失。”

      这番话说得林清越眼眶微微发热。这些日子,她听多了“女子该如何”的训诫,背负着“欺君”“乱纲”的罪名,心中岂无彷徨与压力?

      谢临渊是第一个如此直白、如此透彻地肯定她、为她“离经叛道”之举正名的人。

      “多谢……谢编修。”她低声道,声音有些哽咽,郑重地敛衽一礼。

      “不必谢我。”谢临渊将手中书卷递给她,“这是完整破译的账册密文译文,我已将可疑之处一一标注,或许对厘清案情脉络有所帮助。”

      他顿了顿,语气更加温和:“另外……林姑娘,若日后查案中,或有需谢某帮忙之处,尽管开口。谢某虽才疏学浅,于刑名之事更是外行,但愿尽绵薄之力。”

      林清越双手接过那卷还带着他掌心温热与淡淡墨香的纸笺。交接时,她的指尖无意间轻触到他的手指。

      谢临渊的手指修长洁净,指甲修剪得整齐,带着常年握笔的薄茧,干燥而温暖。只是一触即分,却让她心头莫名微微一悸,下意识地蜷了蜷指尖。

      “谢编修……为何待我这般好?”她终是忍不住问出口。他们相识不过寥寥数面,交集仅限于公事。他贵为首辅之子,翰林清贵,前程似锦,实在无需对她这个身负“欺君”之嫌、如履薄冰的女子,如此费心照拂。

      谢临渊沉默了片刻。

      晨光透过廊檐,在他清雅如画的侧脸上投下淡淡光影,长睫在眼下覆了一片阴影。

      他目光望向庭院中那株开得正盛的石榴花,火焰般的花朵在碧叶间灼灼燃烧。声音里染上一丝几不可察的、遥远而柔软的怅惘:

      “因为……我曾有个妹妹,小字云舒。她也如你这般,自幼聪慧灵秀,不输男儿。她最爱读书,总爱缠着我问史书上的典故,朝堂上的纷争。她曾说,‘哥哥,为何书上说女子无才便是德?为何女子不能如男子一般科举入仕,施展抱负?’”

      他收回目光,看向林清越,眼中闪过一丝清晰的痛色与怀念:“可惜,她十二岁那年,染了时疫,没能熬过去。若她活着,如今也该及笄了。或许……也会如你一般,不甘被命运摆布,奋力一搏,哪怕前路荆棘遍布。”他笑了笑,那笑容里带着深深的遗憾与温柔,“我帮你,便如同是帮那个……她未能实现的梦。望你能走得远些,再远些。”

      原来如此。林清越心中触动,泛起细细密密的酸楚与敬意。她郑重地敛衽一礼:“令妹在天有灵,知兄长如此心意,定会欣慰。谢编修,多谢。”

      谢临渊虚抬手臂,轻轻扶了她一下,并未真正触碰到她,姿态守礼而尊重。两人目光相触,皆在对方眼中看到了理解与诚挚的微光,不由相视一笑。

      阳光愈发明媚,洒在青石板上,跃动着细碎的金芒。廊下光影斑驳,庭院中那株石榴花开得如火如荼,绚烂夺目,仿佛在寂静燃烧着整个初夏的生命力。

      远处,沈昭不知何时已站在正堂前的石阶上,正看着廊下并肩而立、低声交谈的二人。

      林清越一身旧青衫,男装束发,侧脸在晨光下莹白如玉,与身旁清雅如竹的谢临渊站在一起,竟有种说不出的和谐与……刺目。

      他看着她对谢临渊展露的、放松而带着感激的笑容,看着她眼中闪烁的、因被理解而焕发的光彩。这些,都不曾在他面前显露过。

      在他面前,她总是恭敬的,谨慎的,努力表现出专业与可靠,带着一层无形的隔膜。

      而现在,那层隔膜似乎在谢临渊面前消融了。

      心中那股陌生的情绪,夹杂着从昨夜延续至今的酸涩、烦闷、懊恼与隐隐的刺痛混在一起,骤然变得尖锐起来。

      他握紧了拳,指节泛起显眼的白。

      “沈大人?”一名下属匆匆来报,“周侍郎已带到,押在偏厅候审。”

      沈昭猛地收回目光,压下心头翻腾的波澜,声音冷硬:“升堂。”

      公事公办,厘清案情,揪出幕后。
      这是他此刻唯一能抓住的、不会出错的方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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