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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被“保送”的流放 ...

  •   凌辰的消失,是伴随着一封盖着学院公章的推荐信一起到来的。

      苏沐言是在辅导员办公室看到那封信的。信上言辞恳切,大意是鉴于苏沐言同学在文学创作上的突出潜力,以及其导师的极力举荐,特推荐其前往西部某偏远山区进行为期一年的“基层支教实践”,以此积累素材,提升思想境界。落款处,是凌辰作为学生会荣誉主席的联合签名,以及学院院长的红章。

      “这是好事啊,苏沐言。”辅导员推了推眼镜,满脸堆笑,“凌辰学长特意交代了,说是怕你在学校里闷坏了,出去走走对你有好处。机票和住宿都安排好了,下周就走。”

      苏沐言盯着那封信,指尖冰凉。这不是推荐信,这是流放书。凌辰用一种冠冕堂皇的方式,把他像垃圾一样打包,扔出了自己的领地。

      他抬头看向辅导员,声音平静得可怕:“凌辰人呢?”

      “这……我也不清楚。凌学长最近好像在忙家里的生意,挺忙的吧。”

      苏沐言没再说话。他拿着那封信走出办公室,迎面撞上了几个同系的同学。他们看着他手里的信封,眼神里带着探究和幸灾乐祸。

      “苏沐言,你要去支教了?真羡慕啊,还能去西部看看。”

      “听说那边条件挺苦的,不过凌辰学长给你安排的,肯定没问题吧?”

      那些声音像苍蝇一样嗡嗡作响。苏沐言攥紧了信封,转身回了宿舍。他把那封信扔进抽屉最深处,然后开始疯狂地收拾行李。他把凌辰送他的书、帮他整理的笔记、甚至两人一起去食堂吃剩的半瓶辣椒酱,统统塞进编织袋里。

      他要带走,不留一丝痕迹。

      去西部的火车要开三十六个小时。苏沐言坐在硬座上,对面是个抱着孩子的农妇。孩子一直在哭,哭声尖锐刺耳,吵得他太阳穴突突直跳。他想起凌辰以前最讨厌噪音,每次在图书馆,只要旁边有人翻书声音大一点,凌辰都会皱眉。

      那时候他觉得凌辰挑剔,现在他才知道,那是只有在绝对安静的环境里,凌辰才会有的放松。

      到了那个叫“槐树沟”的地方,苏沐言才明白凌辰的用意。这里没有网络,手机信号时有时无,最近的集市在三十里外的镇上。学校是两间破败的土坯房,全校只有二十七个学生,从一年级到六年级混着教。

      第一天上课,苏沐言在黑板上写下自己的名字,粉笔断成两截。底下的孩子们睁着乌黑的眼睛看着他,眼神里没有探究,只有茫然。

      晚上,他住在教室后面的土炕上。老鼠在梁上窜来窜去,风从窗棂的破洞里灌进来,吹得油灯忽明忽暗。他拿出手机,想给凌辰打个电话,却发现这里根本没有信号。

      他突然笑了,笑得眼泪都出来了。凌辰这是要把他活埋在这里啊。

      日子一天天过去,苏沐言变了。他皮肤晒得黝黑,手上磨出了厚厚的茧子,曾经握笔都发抖的手,现在能抡起斧头劈柴。他不再写那些风花雪月的诗,开始写这里的干旱、这里的贫穷、这里孩子们的眼神。

      他以为这就是凌辰想要的结果——把他变成一个粗糙的、沉默的、再也写不出那些让凌辰觉得“矫情”的文字的乡下教师。

      三个月后,凌辰来了。

      是学院院长陪着来的,说是慰问支教老师。车开不进山,凌辰是徒步走了五里山路进来的。他穿着一身昂贵的冲锋衣,在这片黄土地上显得格格不入,像个误入蛮荒的王子。

      苏沐言正在给孩子们打饭。看到凌辰的那一刻,他手里的勺子顿都没顿,继续一勺一勺地把玉米糊舀进孩子们的碗里。

      “苏沐言。”凌辰站在食堂门口,声音有些哑。

      苏沐言没理他,直到把最后一个孩子喂完,才直起腰,用围裙擦了擦手,淡淡地说:“饭在锅里,自己去盛。只有玉米糊,没菜。”

      凌辰看着他,目光落在他粗糙的手指和沾着油污的围裙上,眼圈瞬间红了。他想走过去,却被院长拉住介绍学校的基建情况。

      参观完学校,临走前,凌辰偷偷塞给苏沐言一个信封,里面是一万块钱。

      “这是……补贴。”凌辰说,“你一个人在这儿,不容易。”

      苏沐言当着院长的面,把钱塞了回去,声音不大,但足够让周围的人都听见:“我有工资。不劳凌大少费心。”

      凌辰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

      回程的车上,苏沐言一直站在路边挥手,直到车尾灯消失在山坳里。他转过身,看着那蜿蜒的土路,突然觉得无比轻松。

      他以为这就结束了。

      但他错了。这只是开始。

      从那以后,凌辰每个月都会寄东西来。不是钱,是书,是药,是保暖内衣。苏沐言每次都把东西原封不动地退回去,或者在寄回的信里只写两个字:“拒收”。

      这种拉锯战持续了半年。直到苏沐言生了一场大病,高烧不退,村里的赤脚医生束手无策。他烧得迷迷糊糊,把那个被退回无数次的药箱打开,吃了一把退烧药,然后蜷缩在冰冷的炕上等死。

      半夜里,他醒了。炕边坐着个人,正用湿毛巾给他擦汗。

      是凌辰。

      他不知道什么时候进来的,守了他一夜。

      “你疯了?”苏沐言哑着嗓子问。

      “嗯,我疯了。”凌辰把脸埋进他滚烫的掌心,声音哽咽,“苏沐言,你赢了。我认输,你回来行不行?”

      苏沐言看着他布满血丝的眼睛,心里的那道防线,裂开了一道缝。但他只是推开他,说:“我还没死。等我真死了,你再来收尸吧。”

      凌辰走了。

      但苏沐言知道,他没走远。因为从那天起,苏沐言的手机里,开始陆续收到一些没有署名的短信。有时是一句天气预报,有时是一句“吃饭了吗”。

      苏沐言没回过。他只是把这些短信存着,存了满满一手机。

      这年冬天,苏沐言的申请批下来了,他可以结束支教返校。但他没回燕京,而是申请了转学,去了南方一所不知名的师范院校。

      他给凌辰发了条短信,只有四个字:“各安天命。”

      发完,他拉黑了那个号码,也拉黑了过去。

      他以为这样就能结束。

      但他不知道,凌辰在收到那条短信的当天,在办公室里砸烂了那台他送苏沐言的电脑。

      “各安天命?”凌辰红着眼睛,把碎片扫进垃圾桶,“苏沐言,你休想。”

      那之后,两人彻底断了音讯。

      苏沐言在南方读了三年书,毕了业,留在一所中学教书。他变得沉默寡言,同事都说他讲课好,但人冷得像块冰。他没再谈恋爱,也没再写诗。

      而凌辰,在商界越爬越高,手段越来越狠,成了圈子里有名的“活阎王”。他再也没提过苏沐言的名字,只是每年清明,都会去一趟那个叫槐树沟的地方,在村口坐一会儿,抽完一包烟,再离开。

      这一别,就是七年。

      七年里,他们像两条平行线,在各自的轨道上运行,永不相交。

      直到苏沐言带的毕业班,转来一个转学生。

      那学生家长来开家长会,苏沐言在教室门口,看到了一双熟悉得让他心脏骤停的眼睛。

      那双眼睛的主人,穿着一身熨帖的黑色大衣,站在夕阳里,比七年前更成熟,也更沧桑。

      “苏老师,”凌辰走过来,递上一张名片,声音低沉,“我是新转学生的家长。久仰。”

      苏沐言握着那张名片,手抖得厉害。他看着眼前这个意气风发的男人,突然觉得,这七年的风雪,都白下了。

      他终究,还是没能逃出凌辰的手掌心。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6章 被“保送”的流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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