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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7、微光(下) ...

  •   灰色电动车在蜿蜒的山道上缓慢行驶,车灯只照亮前方一小片区域。后视镜里,那辆尾随的车依然保持着三百米左右的距离,像一只耐心的猎犬。

      凛知许的大脑飞速运转。研究所不能直接去了。跟踪者可能在他进入研究所的同时就会呼叫支援,将那里围住。他需要摆脱跟踪,或者至少争取一段不受监视的时间。

      前方出现一个岔路口。一条继续沿山道向上,通往更偏僻的观测站旧址;另一条向下,通往一个早已废弃的防空洞入口,那里道路狭窄,植被茂密。

      凛知许猛地一打方向盘,车子拐向下路。轮胎碾过碎石和杂草,车身剧烈颠簸。后方的车辆显然没料到这个突然转向,刹车灯亮起,随即也跟了下来,但速度慢了许多,显然在犹豫。

      就是现在。

      凛知许将油门踩到底,老旧电动车发出不满的嗡鸣,加速冲向前方几十米处一个急弯。弯道旁,茂密的灌木丛和倾倒的树木形成了一个视觉死角。

      在车子即将冲入弯道的瞬间,凛知许猛地拉起手刹,同时向左急打方向!车身在狭窄的路面上剧烈甩尾,几乎侧滑。他凭借对身体惯性的精确控制和对路况的记忆(他曾和父亲徒步走过这里),在车子尚未完全停稳时,推开车门,抱着那个装着计算器和地图的背包,滚入路旁浓密的灌木丛中。

      电动车失去控制,继续向前滑行了几米,“砰”地一声撞在一棵树上,车灯熄灭。

      几秒钟后,尾随的车辆驶过弯道。车灯照亮了撞树的电动车。车子停下,下来两个人,快步走向事故车辆。借着他们手电的光,凛知许看到其中一人正对着耳麦低声汇报。

      “目标车辆发生意外事故……正在检查……车内无人……可能跌落山坡……”

      凛知许在灌木丛中屏住呼吸,身体紧贴地面,利用阴影和植被隐藏自己。雪松信息素被他收敛到极致,只有一丝若有若无的冷冽气息融入夜间山林的草木气息中。

      那两人在电动车附近搜索了片刻,手电光扫过周围的灌木。光柱几次从凛知许藏身之处附近掠过,最近的一次距离他不到两米。他闭上眼睛,减缓心跳,让自己与身下的腐叶泥土融为一体。

      “先汇报。请求增援封锁这片区域。他跑不远,尤其是如果他受伤了。”其中一人说道。

      两人返回车上,似乎是在等待指令。

      凛知许知道,他只有很短的时间窗口。他必须赶在更大范围的搜索展开前,抵达研究所,拿到PDA,然后离开这片区域。

      他悄无声息地开始移动。不是沿着道路,而是直接切入山林,朝着研究所建筑群的后方迂回。他对这里的地形了如指掌——父亲曾带他在这里进行过野外定向训练。黑夜和复杂的地貌是他的掩护。

      二十分钟后,浑身被荆棘划出细密伤口、沾满泥土和露水的凛知许,出现在航空航天研究所主楼后方的一个维修通道入口外。入口隐藏在空调外机和灌木后面,锁是老式的机械密码锁。凛知许迅速输入一组数字——他父亲生前的工号加上他自己的生日。

      锁芯传来轻微的咔嗒声,门开了。

      他闪身进入。通道里一片漆黑,只有应急出口标志散发着微弱的绿光。他摸黑前行,避开可能有监控的主通道,通过维修梯和通风管道夹层,来到了位于三楼角落的、他个人使用的独立工作间。

      工作间里堆满了书籍、图纸和实验器材,看起来杂乱无章。凛知许没有开灯,借着窗外远处城市的微光,迅速挪开靠墙的一个文件柜。柜子后面的墙壁上,有一块可活动的隔板。

      他取下隔板,伸手探入通风管道深处,摸索了片刻,触到一个用防潮布包裹的硬物。

      父亲留下的旧式军用PDA。

      他拿出PDA,打开电源。屏幕亮起幽蓝的光,显示电量还有87%。他快速操作,调出离线地图数据库,输入沈宴信号中的坐标碎片。

      E28°41'?,N50°?。PDA的地图迅速定位到乌克兰西部,喀尔巴阡山北麓,一片靠近波兰边境的区域。放大。

      KRC。PDA的离线数据库中包含一些旧军事地图标注。一个可能的匹配点出现:Krasny Rudnyk(红矿镇),一个苏联时期的小型采矿定居点,九十年代后逐渐废弃。镇子边缘有一个代号C-7的旧矿坑设施。

      BZ22。PDA切换到该区域的网格坐标系统。BZ区块……22号点。对应地图上一个具体位置:红矿镇东南方向约1.5公里,一座东正教小教堂遗址。旁边有标注(俄语):废弃,部分坍塌,曾用作临时仓储。

      教堂遗址。这很可能是沈宴和林秀兰的藏身之处。

      凛知许的心跳加快。他需要把这个精确坐标,连同可能的撤离路线建议,发送给沈宴。但沈宴的通讯器可能已关机或处于被干扰状态。他需要一种能穿透干扰、或者能在沈宴下次开机时瞬间被捕捉到的信息传递方式。

      他想到了陆教授提到的“星图回溯算法”和那份“LS-2040-补遗”。

      他犹豫了不到一秒,然后打开PDA上一个尘封的文件夹,里面有一个加密的联系人列表,代号都是单字或数字。他的目光落在其中一个代号上:“鹞”。这是父亲留下的几个“最终关系”之一,也是他认为相对“安全”、可能尚在活动、且具有境外行动能力的一个。备注只有一句话:“应急情报传递与有限接应,东欧及中亚区域。”

      动用“鹞”,意味着他将真正踏入父亲曾经警告过的、那个灰色甚至危险的世界。但此刻,沈宴和林秀兰命悬一线。

      他深吸一口气,用PDA编写了一条高度加密的短讯,包含以下信息:

      1. 目标坐标(红矿镇教堂遗址)。

      2. 目标身份标识(沈宴,中国人,男性,22岁;林秀兰,前护士,女性,乌克兰籍)。

      3. 当前威胁评估(可能面临当地不明武装人员及跨国清理小组追捕)。

      4. 请求:确认目标位置与状态;如可能,提供安全屋坐标或协助撤离路线规划;绝对优先保证林秀兰人身安全与证物完整。

      5. 回报渠道:本PDA加密信箱,仅限文本。

      他输入了“鹞”的专用信道代码,按下了发送键。信号通过PDA内置的、独立于任何民用网络的特殊协议发射出去。他不知道“鹞”是否还能收到,收到后是否会回应,需要多久。

      做完这件事,他感到一阵虚脱般的寒意。这可能是他一生中做出的最危险的决定之一。

      但他没有时间沉浸在这种情绪中。他需要处理姜笛的信号。

      那瞬间的羌笛图案,意味着什么?是姜笛在尝试联系,并且可能使用了某种近距离信号注入。这说明姜笛可能在他附近出现过?或者,姜笛只是用这种方式,向任何可能捕捉到这个信号的“自己人”广播一个安全符号?

      凛知许再次打开PDA,启动一个隐藏的信号分析工具。这个工具可以记录和回放最近一段时间内设备接收到的所有异常电磁波动。他调整参数,聚焦在平板电脑可能接收到的、特定频段和调制方式的微弱信号。
      工具很快锁定了一段在凌晨3点15分至3点20分之间出现的、极其微弱的、有规律间歇的射频脉冲。信号强度低到几乎淹没在环境噪声中,但模式很特殊。

      他尝试解码。脉冲序列对应一组简单的二进制数。翻译过来,是一个重复发送的、8x8像素的图案数据。

      PDA屏幕上,一个由黑白像素点构成的、简陋却清晰的羌笛轮廓,缓缓浮现出来。

      姜笛。他还活着,他在主动发送信号,而且他拥有一定的技术手段。信号模式表明是定向发送,目标很可能是他的平板。但信号强度如此之弱,说明发射源要么距离较远,要么发射功率被刻意限制到极低(以避免被发现)。

      凛知许调出地图,尝试根据信号接收的大致强度和方向(平板在行政楼谈话室时是固定位置的),结合信号发射的时间段,进行粗略的三角定位。范围太大了,可能覆盖半个城市。

      他需要缩小范围。姜笛会去哪里?负伤,被追捕,需要隐蔽,又需要技术设备……

      他的脑海中突然闪过一个地方。三个月前,姜笛来北山市找他时,他们曾偶然路过城郊结合部一片混乱的城中村,那里有很多黑网吧和不需要身份证明的小旅馆。姜笛当时半开玩笑地说:“要是哪天跑路,这种地方倒是挺适合藏身,鱼龙混杂,监控少,还能上网。”

      蓝星网吧。凛知许记得那个招牌,缺了字的霓虹灯。

      他立刻在PDA的离线地图上搜索那片区域。找到了。距离行政楼大约十二公里,车程半小时,但考虑到夜间道路和姜笛可能的行动方式(步行、公共交通?),时间可能更长。

      必须立刻去那里看看。

      但首先,他需要摆脱现在的困境,并给姜笛一个回应。一个同样隐蔽、但能让姜笛知道他已收到信号的回应。

      凛知许关闭PDA,将它和计算器、地图一起塞进背包。他清理了工作间的痕迹,将文件柜挪回原位。然后,他没有走原路,而是从工作间的窗户爬出去——外面是一个狭窄的、连接两栋楼的维修走廊。他沿着走廊走到尽头,那里有一个通往地下管网的检修井盖。

      他掀开井盖,毫不犹豫地跳了下去。下面是一个布满管道的狭窄空间,潮湿阴暗。他打开手机的手电筒(调至最暗),凭着记忆,在迷宫般的管道间穿行。这条路线是他几年前无意中发现的,可以绕过地面大部分监控,直接通往后山一个废弃的排水口。

      十五分钟后,他从山脚一处被藤蔓遮掩的排水口钻出,重新回到了山林中。回头望去,研究所的灯光在夜色中显得遥远而安静。远处,似乎有更多的车灯正朝着他之前弃车的方向汇聚。

      他必须尽快离开这片山区,进入市区,前往那个网吧。但他需要交通工具,也需要伪装。

      他想起了陆教授。陆教授的车库……老人有一辆同样不起眼的、上了年纪的燃油车,平时很少开,就停在他居住的老旧教职工小区里。而且,陆教授似乎……在有意无意地提供帮助。

      这又是一个赌注。但凛知许此刻别无选择。

      他拿出手机(之前被“保管”后又归还,但肯定被植入了监控软件),编辑了一条短信,收件人是陆教授,内容只有两个字,加一个标点:

      “急,借车。”

      发送。

      然后,他立刻取出手机SIM卡,折断,将手机用力砸向旁边一块突出的岩石。手机屏幕碎裂,内部元件损坏。他将残骸踢入排水沟的积水中。

      他需要找一个公共电话,或者……直接去陆教授家附近等。

      夜色更深了。山风穿过树林,发出呜咽般的声响。凛知许背起包,朝着教职工小区的方向,开始了一场与时间和追捕者的赛跑。

      — ——— ——

      网吧门口的刹车声尖锐地撕裂了凌晨的寂静。

      姜笛的心脏几乎要从喉咙里跳出来。他猛地关掉电脑屏幕上所有的窗口,拔出U盘和那个简陋的发射器,将芯片重新藏回贴身口袋。动作因为脚踝的剧痛而变形,他差点从椅子上摔下来。

      他透过卡座隔板的缝隙,看向网吧门口。

      两辆黑色越野车粗暴地停在路边,车门打开,下来五六个人。他们穿着便服,但动作干练迅速,眼神锐利地扫视着周围环境。为首的是一个身材高大的男人,脸上有一道明显的伤疤,在网吧招牌残缺的霓虹灯光下显得有些狰狞。

      不是警察。气质完全不同。更冷,更硬,带着一股掩饰不住的煞气。

      网管被惊醒了,睡眼惺忪地站起来,还没开口,就被两个人一左一右按在柜台前,低声询问着什么。网管吓得脸色发白,连连摇头,手指似乎不由自主地指向了……姜笛所在的大致方向。

      暴露了!

      姜笛的大脑瞬间一片空白,随即被求生的本能驱动。他不能从前门走。后门?这家网吧有后门吗?他之前观察过,好像只有一个通向后面小巷的、堆满杂物的安全出口,但不知道是否锁死。

      他环顾四周。旁边的几个上网者也被惊动了,好奇又警惕地看着门口。一个染着黄毛的年轻人甚至站了起来,想看热闹。

      姜笛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他慢慢滑下椅子,忍着脚踝传来撕裂般的疼痛,尽量不发出声音,朝着记忆里安全出口的方向挪动。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冷汗瞬间湿透了后背。

      “分头查!”门口传来疤脸男人低沉的声音。

      几个人立刻散开,开始逐个检查网吧里的机器和人。他们的目光像探照灯一样扫过每个角落。

      姜笛已经挪到了网吧最深处,靠近卫生间和那个安全出口的位置。出口的门是绿色的铁门,上面挂着“安全出口”的牌子,但牌子歪斜,门上插着一根生锈的铁棍,似乎从外面别住了。

      他用力推了推,门纹丝不动。

      脚步声正在逼近。已经有人检查到了他刚才所在区域附近。

      “喂,你!站住!”一个声音从身后传来,带着明显的怀疑。

      姜笛没有回头。他猛地蹲下,抓起地上一个不知谁丢弃的空饮料瓶,用尽全力砸向网吧另一端的窗户!
      “哐啷——!”

      玻璃破碎的巨大声响在寂静的网吧里格外刺耳。所有人都吓了一跳,包括那几个正在搜查的人。他们的注意力瞬间被吸引到窗户那边。

      “那边!”

      “有人想跑!”

      趁这短暂的混乱,姜笛用肩膀狠狠撞向那扇绿色铁门!铁棍发出刺耳的摩擦声,但门只被撞开了一条缝隙。他顾不上许多,侧身拼命挤了进去。

      门外是一条狭窄、漆黑、堆满垃圾和废弃家具的小巷。腐臭的气味扑面而来。

      他刚挤出半个身子,就听到身后网吧里传来怒喝和急促的脚步声。

      “后门!他往后门跑了!”

      姜笛用尽最后力气,整个人摔出小巷,滚落在潮湿肮脏的地面上。脚踝传来一声轻微的“咔嚓”,剧痛几乎让他晕厥。他眼前发黑,耳朵里嗡嗡作响。

      不能停在这里!

      他手脚并用地爬起来,一瘸一拐,几乎是拖着那条伤腿,沿着小巷没命地往前跑。身后,铁门被大力撞开的声音,还有追赶者的脚步声,如同死神的鼓点,紧紧追来。

      小巷七拐八拐,连接着这片城中村迷宫般的狭窄通道。姜笛不辨方向,只凭着本能往更黑、更杂乱的地方钻。他穿过晾晒着破烂衣物的竹竿,跳过积水的臭水沟,撞翻堆在墙角的空纸箱。

      身后的追赶者似乎也被复杂的地形阻碍了速度,但呼喊声和脚步声始终没有远离。

      “分两路包抄!”

      “他跑不远!腿好像伤了!”

      姜笛的肺像要炸开一样,每一次呼吸都带着血腥味。脚踝已经彻底失去知觉,只是机械地在地上拖行。视线开始模糊,汗水、雨水和泪水混在一起,流进眼睛。

      前面出现一个岔路口。左边似乎通向稍微开阔一点的街道,有昏暗的路灯光。右边则是一条更窄、更黑、堆满建筑废料的小路。

      就在他犹豫的瞬间——

      右边小路深处,突然亮起了一点微弱的、手电筒的光。

      姜笛的心瞬间沉到谷底。前面也有人?

      他猛地停下脚步,背靠着一堵湿滑的砖墙,绝望地喘息着。前有堵截,后有追兵,他受伤,体力耗尽,无处可逃。

      网吧里带出来的数据还没来得及传出去。夏俞的真相,姐姐的冤屈……难道就要断送在这里?

      他颤抖着手,摸向贴身口袋里的存储芯片。如果实在逃不掉……他宁愿毁掉它,也不能让它落回那些人手里。

      就在这时,右边小路那束手电光,忽然有规律地闪动了几下。

      三短,三长,三短。

      摩尔斯电码:SOS。

      紧接着,一个压得极低、却有些熟悉的声音从黑暗中传来:

      “这边!快!”

      姜笛愣住了。这个声音……是之前那个网管?那个睡眼惺忪的年轻人?

      没有时间思考。身后的脚步声越来越近,左边的路口也传来了人声。

      姜笛一咬牙,拖着伤腿,用尽最后力气,朝着那束手电光的方向,跌跌撞撞地扑了过去。

      一只有力的手猛地抓住了他的胳膊,将他拽入更深的黑暗和一堆废弃的建筑模板后面。手电光立刻熄灭。

      “别出声,蹲下。”那个声音在耳边急促地说。

      姜笛瘫倒在地,浑身颤抖,几乎虚脱。他透过模板的缝隙,看到几道手电光柱在岔路□□汇,几个追赶者的身影在那里徘徊、咒骂、分头搜索,但最终,他们没有选择这条堆满废料、看起来是死路的小径,脚步声渐渐远去。

      直到外面的声音彻底消失,姜笛才敢大口喘气。他转过头,借着远处街灯透进来的微弱光线,看清了救他的人。

      确实是那个网管。此刻,年轻人脸上没有了之前的困倦和漠然,眼神在黑暗中显得异常明亮和……复杂。

      “为……为什么……”姜笛嘶哑地问。

      网管没有立刻回答,而是警惕地又听了一会儿外面的动静,然后才压低声音说:“我认识你姐姐。”

      姜笛浑身一震,猛地瞪大眼睛。

      网管快速说道:“姜筝,三年前在北山市医大附院实习过,对吧?那时候我妹妹在那里住院,是罕见病,没钱治,是你姐姐偷偷帮着联系了公益项目,还自己垫过药费。我妹妹……后来还是没救回来,但你姐姐的恩情,我记得。”

      他顿了顿,看着姜笛惨白的脸和肿得吓人的脚踝。“我早该认出你的。你和姜医生长得有点像。刚才那些人进来的时候,我就知道不对劲。他们不是好人。”

      姜笛的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发不出声音。他没想到,在绝境之中,会以这种方式,再次感受到姐姐留下的微光。

      “你不能留在这里,他们肯定会回来搜。”网管快速说道 “我知道一个更隐蔽的地方,是我以前躲债用的。能撑一阵子。但你得处理一下脚,我看伤得不轻。”

      “谢谢……”姜笛终于挤出两个字。

      “先别谢。”网管搀扶起他 “跟我来。小心点,别出声。”

      两人在废弃模板和砖石堆的掩护下,悄无声息地挪向小巷更深处。那里,有一个被破旧广告布遮盖的、半埋在地下的储藏间入口。

      而就在他们消失后不久,疤脸男人带着两个人,再次回到了这个岔路口。他蹲下身,用手电照着潮湿的地面,仔细查看。

      “有血迹。很新。”他用手指捻起一点暗红色的泥土,“还有拖行的痕迹……往这边去了。”

      他的目光,投向了那条堆满建筑废料、刚才被他们忽略的小路。

      手电光柱,缓缓扫向那些废弃模板的深处。

      — —— —

      废弃教堂地下室的黑暗,浓稠得仿佛有了重量。

      地面上传来的英语喊话声,像冰冷的匕首,刺破了地窖里仅存的侥幸。对方知道他的名字。这意味着,他们掌握的信息远超预期,或者……他们的层级很高,能够快速调取跨境人员的资料。

      沈宴背靠着冰冷的石壁,握着枪的手指关节因为用力而发白。烈酒信息素在狭小空间里无声地沸腾,对抗着从地面渗透下来的、带着敌意的压迫感。

      交出林秀兰和证据?安全离开?

      鬼才信。

      这不过是瓦解抵抗、避免在地下室发生交火导致目标或证据损毁的伎俩。一旦他们拿到想要的东西,自己和林秀兰都会变成需要清理的麻烦。

      林秀兰在角落深处发出压抑的呜咽,恐惧几乎要将她吞噬。

      沈宴的大脑飞速计算。对方有多少人?听脚步声,至少三到四个。装备如何?未知,但肯定有武器。自己只有一把老旧的马卡洛夫,子弹不多,而且在地下室这种环境交火,流弹和跳弹的风险极高,林秀兰和自己都可能被误伤。

      硬拼是下下策。

      谈判?拖延时间?

      他需要时间。等待凛知许可能到来的支援,或者……等待一个变数。

      “沈宴先生,沉默没有意义。”上面的声音再次响起,更近了一些,似乎有人正在慢慢走下台阶,“我们没有恶意。我们只是执行回收任务。那个女人和她的东西,属于我们的客户。你卷入了不该卷入的事情。现在抽身,还来得及。”

      沈宴深吸一口气,开口了,声音在地下室里带着些许回音,显得冷静而清晰:“既然你们知道我是谁,也该知道,我出现在这里,就不是偶然。我代表的,也不是我一个人。”

      上面沉默了几秒。

      “哦?你代表谁?”声音里带上了一丝玩味和不易察觉的警惕。

      “一些对‘NeuroFocus-7’事故真相,以及后续系统性掩盖和迫害行为,非常感兴趣的人。”沈宴缓缓说道,故意让话语在黑暗中扩散,“这些人,在中国国内,在欧洲,甚至在你们组织内部,可能都有。林秀兰护士的口供和证据,只是拼图的一部分。我们掌握的,远比你们想象的多。”

      他在虚张声势,但必须足够逼真。

      “你们以为烧掉一个疗养院,就能掩盖一切?运输记录呢?审批文件呢?资金流向呢?还有那些因为药物副作用而留下永久后遗症的航天员呢?”沈宴的语速加快,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压迫感,“‘通道Z’核准的东西,真的能永远不见天日吗?”

      当“通道Z”这个词从他口中说出时,地面上的呼吸声明显停滞了一瞬。

      有效果!

      “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上面的声音冷了下来,但那一瞬间的动摇被沈宴敏锐地捕捉到了。

      “你知道。”沈宴步步紧逼,“你的老板也知道。所以你们才这么急着要灭口,要回收。但你们来晚了。林护士知道的东西,我们已经备份了。我身上的通讯设备,在我进入这里之前,就已经把关键信息发送出去了。杀了我,带走她,只会让事情变得更糟。我的‘朋友们’会知道是谁干的,然后……所有相关的证据,都会以最快的速度出现在该出现的地方。”

      又是一阵沉默。这次更长。

      沈宴能听到上面有极低的、快速的交谈声,用的是他听不懂的语言,但语气显得焦躁。

      他在赌。赌对方不敢冒险,赌“通道Z”背后的势力,对“证据可能已经扩散”这件事有所忌惮。这种跨国、牵扯高层、涉及敏感航天和生物制剂领域的丑闻,一旦有确凿证据被公开,引发的连锁反应将是灾难性的。

      “你想怎么样?”上面的声音再次响起,这次带着明显的妥协和试探意味。

      “很简单。”沈宴说,“让我们安全离开。林护士和她的东西,我会带走。作为交换,我可以保证,在我们将完整的证据链提交给国际法庭和媒体之前,你们有……24小时的时间。”

      “24小时?做什么?”

      “做你们该做的事。清理痕迹,准备说辞,或者……和你们的老板商量一下,是不是该弃车保帅了。”沈宴的声音冰冷 “24小时后,一切都会公之于众。但如果你们现在动手,我保证,不用24小时,相关的消息就会开始泄露。你们可以试试,是你们的子弹快,还是网络上的信息快。”

      地下室里只剩下林秀兰压抑的啜泣和上面沉重的呼吸声。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每一秒都像一个世纪那么漫长。

      沈宴全身的肌肉都绷紧了,枪口始终对着台阶入口。汗水顺着他的额角滑落。

      终于,上面的声音再次响起,带着一种憋屈的妥协:“我们需要请示。”

      “请便。”沈宴说 “但别太久。我的耐心有限,而且……这个地方让我感觉很不舒服。”

      上面传来脚步声,似乎有人退了出去,在用通讯设备联系。

      沈宴稍微松了口气,但警惕没有丝毫放松。这只是缓兵之计,对方未必会真的放他们走。他必须利用这段时间,想办法。

      他轻轻挪动到林秀兰身边,用极低的声音说:“等会儿如果情况不对,我让你跑,你就拼命往那个方向跑。”他指了指地下室另一侧,那里似乎有一个被砖石半堵住的、更小的通风口,“别回头,一直跑,去有人的地方,大声呼救。”

      林秀兰泪眼婆娑地看着他,用力点了点头,又摇摇头,似乎想说什么。

      就在这时——

      沈宴贴身藏着的、那枚为了省电而关闭的纽扣通讯器,突然极其轻微地震动了一下。

      不是持续的震动,而是非常短促、非常轻微的一下,像是指尖不经意地触碰。

      沈宴的心猛地一跳。

      这是……信号?凛知许?

      他冒险将通讯器从隐藏处稍微挪出一点,用身体遮挡住可能的光线,快速瞥了一眼。

      微型屏幕上,没有文字,只有一个闪烁的、代表“信息已接收并正在处理”的绿色光点,以及一个极其简短的坐标数字片段……正是他之前发送的混乱坐标的一部分。

      凛知许收到了!而且,可能正在行动!

      这个认知像一剂强心针,瞬间注入了沈宴的身体。

      几乎同时,地面上的声音回来了。

      “我们同意你的条件。”那个声音说道,听不出情绪,“你们可以出来。我们会确保你们安全离开教堂范围。但24小时后,如果看到任何相关消息泄露……”

      “我说到做到。”沈宴打断他,扶着林秀兰站了起来,“现在,让你们的人退到教堂外面。我们出来后,你们不准跟踪。否则,交易取消。”

      上面沉默了几秒。

      “可以。”

      沈宴听到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脚步声逐渐远去,似乎真的退出了教堂。

      他不敢完全相信。他示意林秀兰跟紧,自己举着枪,一步一步,极其缓慢和警惕地,朝着台阶入口挪去。

      昏暗的光线从上方透下来。他探出头,迅速扫视。

      教堂内部空荡荡的,只有破损的长椅和倒塌的圣像。月光从没有玻璃的彩窗缺口照进来,在地面上投下诡谲的光斑。门口方向,似乎有几个人影站在外面,背对着里面。

      机会吗?

      沈宴的心脏狂跳。他搀扶着颤抖的林秀兰,一步步走上台阶,踏入教堂的主厅。他的目光锐利地扫过每一个阴影角落,耳朵捕捉着任何细微的声响。

      他们慢慢走向教堂那扇歪斜的、半开的大门。

      十米,五米,三米……

      就在他们即将跨出大门的瞬间——

      “砰!”

      一声枪响,不是来自门口,而是来自教堂侧面一个破碎的窗户!

      子弹击碎了沈宴脚边的一块地砖,碎石飞溅!

      “趴下!”沈宴大吼一声,猛地将林秀兰扑倒在地,同时回身朝着子弹射来的方向开枪还击!

      马卡洛夫的枪声在空旷的教堂里震耳欲聋。

      “妈的!他们反悔了!”沈宴咬牙,拖着林秀兰滚向最近的一个石质祭坛后面。

      门外的人影也动了,迅速散开,寻找掩体,枪口指向教堂内部。

      交火瞬间爆发!

      子弹呼啸着在教堂内横飞,击碎残留的玻璃,在墙壁和石柱上留下一个个弹孔。沈宴凭借祭坛的掩护,冷静地、有间隔地开枪还击,压制对方的火力。但他的子弹有限,对方人数占优,火力更猛。

      林秀兰紧紧捂着耳朵,蜷缩在祭坛后面,面无血色。

      这样下去,他们撑不了几分钟。

      必须突围!

      沈宴的目光快速搜索。教堂的后方,似乎有一个小门,通往后面的墓地。那边树林更密。

      他换上一个新的弹匣(最后一个),对林秀兰低吼:“跟紧我!我说跑,就往那个门冲!不要停!”

      林秀兰用力点头,眼中是绝望中的最后一丝决绝。

      沈宴深吸一口气,猛地从祭坛后探出身子,朝着窗户和门口的方向连续开枪,将弹匣里剩余的子弹几乎全部倾泻出去,暂时压制了对方的火力!

      “跑——!”

      他拉起林秀兰,两人猫着腰,以最快的速度冲向教堂后方的小门!

      子弹在他们身后呼啸,打在墙壁和地面上,溅起无数碎石和尘土。

      沈宴一脚踹开那扇腐朽的木门,将林秀兰推了出去,自己也紧随其后冲出!

      外面是荒草丛生的废弃墓地,月光下墓碑林立,影影绰绰。更远处,是黑沉沉的树林。

      “进树林!”沈宴喊道。

      两人不顾一切地冲向树林。身后的教堂里,传来气急败坏的喊叫和追赶的脚步声。

      就在他们即将冲入树林边缘的阴影时——

      “咻——!”

      一个尖锐的、不同于枪声的破空声,从侧前方的黑暗中传来!

      紧接着,教堂门口一个正在举枪瞄准沈宴他们的追捕者,身体猛地一颤,闷哼一声,软倒在地。他的肩膀上,赫然插着一支漆黑的、带着尾羽的……弩箭?

      沈宴和林秀兰都愣住了。

      还没等他们反应过来,又是几声轻微的“咻咻”声。另外两个试图追击的枪手,也相继中箭倒地,不是要害,但足以让他们失去行动能力。

      剩下的追捕者被这突如其来的、精准而沉默的攻击吓住了,纷纷寻找掩体,不敢再轻易露头。

      树林边缘的阴影里,一个身影缓缓走了出来。

      那人穿着一身深色的、与环境融为一体的战术服装,脸上涂着伪装油彩,看不清面容,手里端着一把造型紧凑的复合弩。身形不高,但动作流畅而安静,像一只夜行的猫科动物。

      他(或她?)走到沈宴和林秀兰面前几步远的地方停下,用生硬但清晰的中文低声说道:“‘鹞’派来的。跟我走,快。”

      沈宴的瞳孔骤然收缩。

      凛知许……联系上了“鹞”?而且,这么快?

      没有时间犹豫。身后的教堂里,受伤者的呻吟和同伴的呼喊声正在逼近,对方可能很快就会重新组织进攻。

      沈宴看了一眼那个神秘的弩手,又看了一眼惊恐未定的林秀兰,点了点头。

      “走!”

      弩手转身,迅速没入树林。沈宴搀扶着林秀兰,紧跟其后,消失在了喀尔巴阡山麓浓密的黑暗森林之中。

      教堂前,只剩下倒地呻吟的追捕者,和一片狼藉的寂静。远处,似乎有警笛声,正从红矿镇的方向,隐隐传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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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写着玩的真的真的!不要骂主播!可能有时候会缺字,多字,错字
……(全显)